第七十五章 第二座白雲觀
霜降後十五日，斗指乾，為立冬。
安家倒台後，所剩磚瓦木料甚多，千餘男女齊動手，趕在立冬前，建起一座根基紮實的白雲觀，立於黑色沼澤邊緣，背靠蒼翠巨柳。
一大早，柳惡便來了林子裡。
大火過後，柳林十不存二，遍地黑灰，漚上半年，便是百畝良田。
「見過陳道長。」
「柳兄弟不必客氣，我還沒到七老八十看重虛禮的年歲。」
白衣道士站在林間空地上，神態專注，手中鑿刀跳動，帶著某種節律，木屑紛紛，身前的六尺木像漸漸顯露輪廓，他正在雕刻五官，一筆一畫。
半個月內，陳漁修為再次精進，之前憑妖庫所得靈玉，飛速提升至淬光二輪的境界得以鞏固，對符道的領悟，也步入一個新層次。
所以雕刻這尊木像，已能見照細緻入微。
柳惡笑了笑，仍有些拘謹。
那夜他是第一個趕來的，所見之景，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知道這位性格溫和的年輕道長，道法何等恢弘，第二日，綠柳寨父老齊至，要酬謝黃金五十兩，白銀五百兩，玉器十對，都被謝絕了。
眾人再三請求立白雲觀，震懾左近妖魔。
陳道長答應下來，一直待到今日。
白雲觀昨日正式竣工，一間主殿，兩間耳房，縱十五步，橫二十步，占地半畝，布局對稱，簡單自然，主殿神壇築好，只是尚未請入神像。
柳惡正是為此而來，他道：「白雲祖師神像已經請下，正在寨子裡沐浴香火，大家讓我來稟告道長，何時請神入觀為宜。」
綠柳寨東邊有個小村，幾十戶人家，多的是手藝匠人。
陳漁沒有回答，手中動作不停：「綠柳寨現在何人主事？」
「善良叔為主，他讀過書，為人公道，又因青眉之事，大家都服氣他。張茂德作副，張家是大姓，張銅角驍勇，在攻破安宅時出力不小。」
陳漁聽後又問道：「那你呢？」
柳惡笑道：「我吃百家飯長大的，遊手好閒慣了。」
六尺木像上五官逐漸清晰，他看著故人容顏，笑容停滯，疤眼裡閃過傷感，誰家糧食也不寬裕，百家飯豈是那麼好吃的，尤其在遇災的年景。
那年冬天，柳惡蜷縮在草棚里，沒有小姑娘每天送來的一碗飯，他早凍死了。
大災年景，整整三個月，從不間斷，九十一碗。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可惜做了很多事，最後沒能改變什麼。
「白雲觀缺一個廟祝，平時管理香火，灑掃除塵、開門關門的，有點繁瑣。」
鑿刀顫動，向上走出弧度，刻出嘴唇。
陳漁在等他的回答。
柳惡低下頭：「我修的是旁門之術。」
「高土公有句話沒說錯，旁門亦可入道，但他的路子選錯了，旁門入道，更需心正，否則，所入便是妖魔道，害人害己。」
「道長覺得，我心正嗎？」
柳惡有些不自信。
陳漁停下手中活計，打量他一番，道：「至少現在看來，不歪。」
柳惡立即拱手，行了一禮：「多謝觀主收留之恩。」
名分確立，他今後便算白雲觀門下弟子，但與陳漁並非師徒關係，稱觀主是適宜的，稱『老師』也行，唯獨不可稱『師父』。
他也是修行之人，知道其中規矩。
陳漁輕輕點頭，柳惡頗有道緣，根基雖然落在了旁門，但將來未必沒有大成就，一地之氣運，往往集中於幾人身上。
世謂『出於百人者為傑，出於萬人者為雄』。
綠柳寨的氣運，之前是青眉獨占七成，之後應該會更多歸於此人了。
「我還會在這待幾天。」
「這幾天裡，我先將白雲觀半部口訣授你，與你之前修煉的旁門法術，並不衝突，最終領悟多少，就看你自己了。記住，法不可外泄。」
柳噁心里激動，拱手道：「弟子謹記。」
玄門重道統，對核心功法往往口耳相傳，倒也並非全是門戶之見。
一來教對頭知道，便可能摸清底細，研究弱點，對症下藥。
二來修煉了本門功法，冥冥中氣運相連，萬一其中有大奸大惡之人，為害世間，可能折損門派氣運，就算不傷氣運，也會辱沒名聲。
兩人說話間，鐵鑿未停，六尺木像，裙擺當風，五官正式顯露。
「我再傳你一門拳術，能強健筋骨，雖是凡間武技，修煉至深處，亦有不凡之處，你可傳給寨子裡壯男女，教他們習拳自保，今後…不要過度迷信神靈。」
柳惡看了眼白雲觀，以及後面的蒼天翠柳，對最後那句話，既意外，又佩服，有這句話，便可放心了，陳漁不是高土宮，白雲祖師也不是妖柳。
「多謝觀主。」
陳漁不再說話，還剩最後一步。
開眼。
柳惡不敢打擾，靜靜站著，看著。
開眼只在剎那。
前面卻醞釀了半個時辰，最終選定李青眉化身為光前的那個眼神，笑容燦爛，堅定毅然，希望今後綠柳寨的人在敬香求神時，能知曉其中之意。
「好了。」
柳噁心里暗道：「太像了，好像活過來一般。」
陳漁看了眼天光：「時間剛好。」
上午八九點鐘，天地初開，清氣未散，陽氣升騰，陰鬼不敢來附身，其實有他在場，來也無妨，只是遵循玄門固有儀軌。
「巳時至，請神入觀。」
「請神入觀？」
白雲祖師還在綠柳寨啊。
柳惡尚未反應過來，便見陳漁右手微抬，虛托著木像，高出自己頭頂三尺，大步跨過門檻，走進白雲觀，自帶一股不凡氣勢。
「神靈升座。」
六尺木像，立於神壇側位，用的是他從靈光洞妖庫帶出來的千年金色楠，赤金銅黃，自帶神氣，不需上漆，已經栩栩如生了，宛如天成。
站在廟外看去，便是那夜場景復現，李青眉背對沼澤中間的蒼天巨柳，身形纖弱，卻能鎮壓巨魔，最終化戾氣為平和，功德無量。
「陪在祖師座前，受香火供奉，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觀主…」
柳惡跪倒在神壇前，聲音哽咽。
「去吧，不要誤了時辰，讓祖師等久，主神入祠後，她才好受第二炷香。」
「是。」
柳惡起身，飛快地朝寨子中跑去。
安家倒台後，所剩磚瓦木料甚多，千餘男女齊動手，趕在立冬前，建起一座根基紮實的白雲觀，立於黑色沼澤邊緣，背靠蒼翠巨柳。
一大早，柳惡便來了林子裡。
大火過後，柳林十不存二，遍地黑灰，漚上半年，便是百畝良田。
「見過陳道長。」
「柳兄弟不必客氣，我還沒到七老八十看重虛禮的年歲。」
白衣道士站在林間空地上，神態專注，手中鑿刀跳動，帶著某種節律，木屑紛紛，身前的六尺木像漸漸顯露輪廓，他正在雕刻五官，一筆一畫。
半個月內，陳漁修為再次精進，之前憑妖庫所得靈玉，飛速提升至淬光二輪的境界得以鞏固，對符道的領悟，也步入一個新層次。
所以雕刻這尊木像，已能見照細緻入微。
柳惡笑了笑，仍有些拘謹。
那夜他是第一個趕來的，所見之景，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知道這位性格溫和的年輕道長，道法何等恢弘，第二日，綠柳寨父老齊至，要酬謝黃金五十兩，白銀五百兩，玉器十對，都被謝絕了。
眾人再三請求立白雲觀，震懾左近妖魔。
陳道長答應下來，一直待到今日。
白雲觀昨日正式竣工，一間主殿，兩間耳房，縱十五步，橫二十步，占地半畝，布局對稱，簡單自然，主殿神壇築好，只是尚未請入神像。
柳惡正是為此而來，他道：「白雲祖師神像已經請下，正在寨子裡沐浴香火，大家讓我來稟告道長，何時請神入觀為宜。」
綠柳寨東邊有個小村，幾十戶人家，多的是手藝匠人。
陳漁沒有回答，手中動作不停：「綠柳寨現在何人主事？」
「善良叔為主，他讀過書，為人公道，又因青眉之事，大家都服氣他。張茂德作副，張家是大姓，張銅角驍勇，在攻破安宅時出力不小。」
陳漁聽後又問道：「那你呢？」
柳惡笑道：「我吃百家飯長大的，遊手好閒慣了。」
六尺木像上五官逐漸清晰，他看著故人容顏，笑容停滯，疤眼裡閃過傷感，誰家糧食也不寬裕，百家飯豈是那麼好吃的，尤其在遇災的年景。
那年冬天，柳惡蜷縮在草棚里，沒有小姑娘每天送來的一碗飯，他早凍死了。
大災年景，整整三個月，從不間斷，九十一碗。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可惜做了很多事，最後沒能改變什麼。
「白雲觀缺一個廟祝，平時管理香火，灑掃除塵、開門關門的，有點繁瑣。」
鑿刀顫動，向上走出弧度，刻出嘴唇。
陳漁在等他的回答。
柳惡低下頭：「我修的是旁門之術。」
「高土公有句話沒說錯，旁門亦可入道，但他的路子選錯了，旁門入道，更需心正，否則，所入便是妖魔道，害人害己。」
「道長覺得，我心正嗎？」
柳惡有些不自信。
陳漁停下手中活計，打量他一番，道：「至少現在看來，不歪。」
柳惡立即拱手，行了一禮：「多謝觀主收留之恩。」
名分確立，他今後便算白雲觀門下弟子，但與陳漁並非師徒關係，稱觀主是適宜的，稱『老師』也行，唯獨不可稱『師父』。
他也是修行之人，知道其中規矩。
陳漁輕輕點頭，柳惡頗有道緣，根基雖然落在了旁門，但將來未必沒有大成就，一地之氣運，往往集中於幾人身上。
世謂『出於百人者為傑，出於萬人者為雄』。
綠柳寨的氣運，之前是青眉獨占七成，之後應該會更多歸於此人了。
「我還會在這待幾天。」
「這幾天裡，我先將白雲觀半部口訣授你，與你之前修煉的旁門法術，並不衝突，最終領悟多少，就看你自己了。記住，法不可外泄。」
柳噁心里激動，拱手道：「弟子謹記。」
玄門重道統，對核心功法往往口耳相傳，倒也並非全是門戶之見。
一來教對頭知道，便可能摸清底細，研究弱點，對症下藥。
二來修煉了本門功法，冥冥中氣運相連，萬一其中有大奸大惡之人，為害世間，可能折損門派氣運，就算不傷氣運，也會辱沒名聲。
兩人說話間，鐵鑿未停，六尺木像，裙擺當風，五官正式顯露。
「我再傳你一門拳術，能強健筋骨，雖是凡間武技，修煉至深處，亦有不凡之處，你可傳給寨子裡壯男女，教他們習拳自保，今後…不要過度迷信神靈。」
柳惡看了眼白雲觀，以及後面的蒼天翠柳，對最後那句話，既意外，又佩服，有這句話，便可放心了，陳漁不是高土宮，白雲祖師也不是妖柳。
「多謝觀主。」
陳漁不再說話，還剩最後一步。
開眼。
柳惡不敢打擾，靜靜站著，看著。
開眼只在剎那。
前面卻醞釀了半個時辰，最終選定李青眉化身為光前的那個眼神，笑容燦爛，堅定毅然，希望今後綠柳寨的人在敬香求神時，能知曉其中之意。
「好了。」
柳噁心里暗道：「太像了，好像活過來一般。」
陳漁看了眼天光：「時間剛好。」
上午八九點鐘，天地初開，清氣未散，陽氣升騰，陰鬼不敢來附身，其實有他在場，來也無妨，只是遵循玄門固有儀軌。
「巳時至，請神入觀。」
「請神入觀？」
白雲祖師還在綠柳寨啊。
柳惡尚未反應過來，便見陳漁右手微抬，虛托著木像，高出自己頭頂三尺，大步跨過門檻，走進白雲觀，自帶一股不凡氣勢。
「神靈升座。」
六尺木像，立於神壇側位，用的是他從靈光洞妖庫帶出來的千年金色楠，赤金銅黃，自帶神氣，不需上漆，已經栩栩如生了，宛如天成。
站在廟外看去，便是那夜場景復現，李青眉背對沼澤中間的蒼天巨柳，身形纖弱，卻能鎮壓巨魔，最終化戾氣為平和，功德無量。
「陪在祖師座前，受香火供奉，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觀主…」
柳惡跪倒在神壇前，聲音哽咽。
「去吧，不要誤了時辰，讓祖師等久，主神入祠後，她才好受第二炷香。」
「是。」
柳惡起身，飛快地朝寨子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