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封靈
它動了。
李青眉站在沼澤邊，望向那株輕輕搖動的蒼天巨柳
它怎麼能動？
不是柳條，而是周長七八十丈、宛如石峰般的巨大樹幹在左右擺動，就像一個被禁錮多年的舞女從地底爬出，登台前，扭動腰肢、舒展筋骨。
「沙沙沙…」
一陣銳利刺耳的聲音響起，像風吹樹葉，更像充滿恨意的獰笑。
陳漁心中微沉，他知道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高土公依仗從巨柳樹身上竊取來的小部分力量，就差點將他逼入絕境。
現在正主醒了。
兩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欲圖毀滅一切滔天怒意。
世間的事，如果都可以靠講道理平息，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紛爭了。
人與人之間都未必說得通。
何況一顆樹。
白雲觀再擅長辯經，陳漁再舌燦蓮花，也難勸服巨柳平息雷霆之怒，莫要毀棄此前三百年福澤，因為這三十年惡果墮入魔道。
來不及了……
半個甲子的摧殘禁錮，就像蓄了場大洪水，魔氣浸染了巨柳的枝葉、根須、樹心、土壤，高土公對它失去對控制的剎那，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它不止要報仇，還要屠戮周邊所有生民。」
陳漁望向天空，魔氣沖天，明月猶在，只是相比廣袤夜空，那點光亮只占了很小的一角，綠柳寨的結果，仿佛早已註定，無論自己做什麼。
「它醒了，哈哈哈…」
「陳漁啊，你自以為是，害人害己，現在看到結果了吧？」
「你算什麼玄門正道？你是害人精，比王素璇更可惡的害人精，害得老夫三十年功業付諸流水，也將害得綠柳寨千餘人牲一朝而亡！」
高土公看見沼澤中間的變化，他深知這株三百年祖柳的威能，也自知絕無活命的可能，不再求饒，雙手捶打地面，癲狂大笑。
「黃泉道上，吾道不孤了，哈哈哈…」
「沙沙~」
樹冠垂落的數千道柳枝忽得繃直，如同數千柄利長槍，槍頭指地，烏光每閃動一次，便相當於一次洗鍊，三次過後，氣勢已經勝過高土公操縱的血柳。
洗鍊，卻仍未停止。
陳漁臉色大變，喊道：「快離開！」
李青眉沒有應答，仿佛心神被攝住了一般，她站在沼澤邊緣，定定地望向巨柳，樹冠上的魔氣不斷增強，幾乎要遮住天上那輪明月了。
安如海也好。
高土公也罷。
都只是這株魔柳上的一條根須。
憑藉師父傳下的符道，凝聚玄光不難，對付安如海不難，放一把滔天大火也不難，但之後呢？綠柳寨深處雲蒙古道中部，妖魔環伺，當如何生存？
她想了很久，最後在那道符中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嗤~」
一道符飛出，落在地上，瞬間燃起大火，陳漁被迫停住腳步。
「火蛇符？」
她還藏畫了一道火蛇符，之前對戰安如海，好幾次形勢危急，都沒有用出來。
「不要過來！」
李青眉轉過身，笑著看向陳漁，左側臉頰上蜈蚣般的血疤痕，隨著笑容，輕輕顫動，一點也不可怖，就像那隻雙耳小瓷罐，承擔了許多本不應她承擔的東西。
陳漁明白了。
他一直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選定了，別人能做的，只有尊重。
但終歸有許多不甘。
「沙沙沙沙…」
沼澤中間的數千根柳條，已經經過六輪洗鍊，每一根都是一柄絕世魔槍，仿佛生出靈性般，同時顫動、發出嗡鳴，隨時可以飛揚而出。
「你還記得嗎，我說過，畫了一道很厲害、很厲害的符。」
「我記得。」
「那天你說，草木竹石，皆可為劍，我想了半夜，總算明白了，符道亦如此啊，符紋不一定要畫在符紙上，天地初開，先賢創立符道時，世間還沒有紙……」
小姑娘將自己對符道的領悟，濃縮在短短十餘言裡，贈給他，當做相遇一場的禮物。
陳漁聽懂了。
他知道沒用，還是忍不住道：「你道骨天成，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現在無能為力，待來日…」
李青眉拱手圓揖，笑容燦爛：「來日之事，就交給道友了。」
「逍遙萬里，錦繡長安，記得替我去看一看。」
「還有，竹筒飯真的很好吃，我會永遠記得。」
「還有…」
「沙沙沙沙……」
九輪洗鍊後，每一根根柳條之鋒利可怖，已經不可直視。
「殺殺殺殺殺……」
它的憤怒，臻至頂點。
青天明月下，蒼天巨柳化作一尊魔頭，雖是樹的模樣，卻似能看出五官形狀，鬚髮皆張，極為可怖，魔氣沖天，方圓數十里可見。
陳漁知道自己抵擋不住，也逃不脫。
「傻瓜，傻瓜！」
高土公不知為何，忽然憤怒至極。
「都是自以為是的傻瓜，你是，她更是……」
「你們這樣的傻瓜，根骨再好，也是成不了仙，作不了佛的！」
他拼命蠕動著，詛咒著，誓要爬到陳漁身後。
「老夫聰明一世，只為自己而活，絕不能死在傻瓜前面，絕不能…」
「嗡~」
三千根柳條同時射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席捲而來。
火光映照下。
「此符，名為……」
李青最後看了眼陳漁，騰身而起，化身為清光，以一種他不能理解的速度，逆向而行，從三千杆『長槍』中穿過，兩者在黑色沼澤上空交匯。
「封靈鎖魂！」
剎那間，小姑娘的身形消失了，清光飛疾，撕裂空氣，沒入萬千枝葉當中。
「嗡~」
無聲，卻仿佛有一聲震盪神魂的滌鳴。
一符之威，竟至於斯。
三千里烏蒙山，那些稱宗作祖的大修士，那些占山為王的老妖魔，他們永遠想不到南麓村寨一個玄光境小修，畫出了怎樣一張符。
她也不需要他們知道。
「倏~」
最近那根柳條，離陳漁眉心不過七步，最終懸停在空中，下一剎那，如同退潮般回去，巨柳散發的魔氣飛快消散，月光…總算透過稠密的枝葉，落了下來。
一切只在剎那間。
「以身為紙，以心為筆，化身為符，道法天成。」
陳漁抬起頭，望向空中明月，仿佛看見了那張燦爛笑臉。
「青眉道友，一路走好。」
過了許久。
一滴眼淚落在棗陽劍上，順著劍身划過，修士本不該輕易流淚的，只是未到動念時……
李青眉站在沼澤邊，望向那株輕輕搖動的蒼天巨柳
它怎麼能動？
不是柳條，而是周長七八十丈、宛如石峰般的巨大樹幹在左右擺動，就像一個被禁錮多年的舞女從地底爬出，登台前，扭動腰肢、舒展筋骨。
「沙沙沙…」
一陣銳利刺耳的聲音響起，像風吹樹葉，更像充滿恨意的獰笑。
陳漁心中微沉，他知道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高土公依仗從巨柳樹身上竊取來的小部分力量，就差點將他逼入絕境。
現在正主醒了。
兩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欲圖毀滅一切滔天怒意。
世間的事，如果都可以靠講道理平息，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紛爭了。
人與人之間都未必說得通。
何況一顆樹。
白雲觀再擅長辯經，陳漁再舌燦蓮花，也難勸服巨柳平息雷霆之怒，莫要毀棄此前三百年福澤，因為這三十年惡果墮入魔道。
來不及了……
半個甲子的摧殘禁錮，就像蓄了場大洪水，魔氣浸染了巨柳的枝葉、根須、樹心、土壤，高土公對它失去對控制的剎那，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它不止要報仇，還要屠戮周邊所有生民。」
陳漁望向天空，魔氣沖天，明月猶在，只是相比廣袤夜空，那點光亮只占了很小的一角，綠柳寨的結果，仿佛早已註定，無論自己做什麼。
「它醒了，哈哈哈…」
「陳漁啊，你自以為是，害人害己，現在看到結果了吧？」
「你算什麼玄門正道？你是害人精，比王素璇更可惡的害人精，害得老夫三十年功業付諸流水，也將害得綠柳寨千餘人牲一朝而亡！」
高土公看見沼澤中間的變化，他深知這株三百年祖柳的威能，也自知絕無活命的可能，不再求饒，雙手捶打地面，癲狂大笑。
「黃泉道上，吾道不孤了，哈哈哈…」
「沙沙~」
樹冠垂落的數千道柳枝忽得繃直，如同數千柄利長槍，槍頭指地，烏光每閃動一次，便相當於一次洗鍊，三次過後，氣勢已經勝過高土公操縱的血柳。
洗鍊，卻仍未停止。
陳漁臉色大變，喊道：「快離開！」
李青眉沒有應答，仿佛心神被攝住了一般，她站在沼澤邊緣，定定地望向巨柳，樹冠上的魔氣不斷增強，幾乎要遮住天上那輪明月了。
安如海也好。
高土公也罷。
都只是這株魔柳上的一條根須。
憑藉師父傳下的符道，凝聚玄光不難，對付安如海不難，放一把滔天大火也不難，但之後呢？綠柳寨深處雲蒙古道中部，妖魔環伺，當如何生存？
她想了很久，最後在那道符中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嗤~」
一道符飛出，落在地上，瞬間燃起大火，陳漁被迫停住腳步。
「火蛇符？」
她還藏畫了一道火蛇符，之前對戰安如海，好幾次形勢危急，都沒有用出來。
「不要過來！」
李青眉轉過身，笑著看向陳漁，左側臉頰上蜈蚣般的血疤痕，隨著笑容，輕輕顫動，一點也不可怖，就像那隻雙耳小瓷罐，承擔了許多本不應她承擔的東西。
陳漁明白了。
他一直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選定了，別人能做的，只有尊重。
但終歸有許多不甘。
「沙沙沙沙…」
沼澤中間的數千根柳條，已經經過六輪洗鍊，每一根都是一柄絕世魔槍，仿佛生出靈性般，同時顫動、發出嗡鳴，隨時可以飛揚而出。
「你還記得嗎，我說過，畫了一道很厲害、很厲害的符。」
「我記得。」
「那天你說，草木竹石，皆可為劍，我想了半夜，總算明白了，符道亦如此啊，符紋不一定要畫在符紙上，天地初開，先賢創立符道時，世間還沒有紙……」
小姑娘將自己對符道的領悟，濃縮在短短十餘言裡，贈給他，當做相遇一場的禮物。
陳漁聽懂了。
他知道沒用，還是忍不住道：「你道骨天成，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現在無能為力，待來日…」
李青眉拱手圓揖，笑容燦爛：「來日之事，就交給道友了。」
「逍遙萬里，錦繡長安，記得替我去看一看。」
「還有，竹筒飯真的很好吃，我會永遠記得。」
「還有…」
「沙沙沙沙……」
九輪洗鍊後，每一根根柳條之鋒利可怖，已經不可直視。
「殺殺殺殺殺……」
它的憤怒，臻至頂點。
青天明月下，蒼天巨柳化作一尊魔頭，雖是樹的模樣，卻似能看出五官形狀，鬚髮皆張，極為可怖，魔氣沖天，方圓數十里可見。
陳漁知道自己抵擋不住，也逃不脫。
「傻瓜，傻瓜！」
高土公不知為何，忽然憤怒至極。
「都是自以為是的傻瓜，你是，她更是……」
「你們這樣的傻瓜，根骨再好，也是成不了仙，作不了佛的！」
他拼命蠕動著，詛咒著，誓要爬到陳漁身後。
「老夫聰明一世，只為自己而活，絕不能死在傻瓜前面，絕不能…」
「嗡~」
三千根柳條同時射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席捲而來。
火光映照下。
「此符，名為……」
李青最後看了眼陳漁，騰身而起，化身為清光，以一種他不能理解的速度，逆向而行，從三千杆『長槍』中穿過，兩者在黑色沼澤上空交匯。
「封靈鎖魂！」
剎那間，小姑娘的身形消失了，清光飛疾，撕裂空氣，沒入萬千枝葉當中。
「嗡~」
無聲，卻仿佛有一聲震盪神魂的滌鳴。
一符之威，竟至於斯。
三千里烏蒙山，那些稱宗作祖的大修士，那些占山為王的老妖魔，他們永遠想不到南麓村寨一個玄光境小修，畫出了怎樣一張符。
她也不需要他們知道。
「倏~」
最近那根柳條，離陳漁眉心不過七步，最終懸停在空中，下一剎那，如同退潮般回去，巨柳散發的魔氣飛快消散，月光…總算透過稠密的枝葉，落了下來。
一切只在剎那間。
「以身為紙，以心為筆，化身為符，道法天成。」
陳漁抬起頭，望向空中明月，仿佛看見了那張燦爛笑臉。
「青眉道友，一路走好。」
過了許久。
一滴眼淚落在棗陽劍上，順著劍身划過，修士本不該輕易流淚的，只是未到動念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