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我有一劍
「簌簌簌…」
三十六根血柳破土而出，皆有手腕般粗細，好似群蟒出洞，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作囚籠架勢，意圖困住中間的白衣道士。
「白雲破魔，叱！」
陳漁將法力灌注入桃木劍，運劍如飛，但見白光如練，化成一道圓環，旋繞周身，大小如意，上下游移，滴水不漏地擋住血柳的輪番進攻。
「砰砰砰~」
斬出傷口，很快癒合，很難動搖血柳根本。
棗陽劍也是一件中品法器，還受他溫養多年，只因是木質，不能克制血柳，原本劍上帶有香火辟魔屬性，在刺入駝背毒囊後，折傷不少，還來不及洗鍊，又被取出來應急。
此時劍鋒沾染越來越多的暗紅色液體，致使靈光漸微。
「有風…」
正愁難間，一股疾風正送至腳下，他往沼澤邊看去，果然是小姑娘趁隙擲出的法符，她臉頰上滿是鮮血，仍露出一個燦爛笑臉。
「多謝。」
陳漁踏風而起，在囚籠成形前躍出，燕子翻身落在另一邊的樹梢上，忙不迭地從藏空袋裡攝出小塊靈玉，貼於臍下三寸，以最快的速度補回法力。
「桀桀桀桀！」
林間。
高土公徹底變成了一隻怪物，半人半樹，丈許來高，衣裳撐裂，掛在肩頭長出的柳枝上，如同兩面迎風招展的黑旗，皮膚化作樹皮，時時冒出新芽，又很快枯萎，胸口大洞被柳條填滿，手臂覆蓋一層綠毛，指尖利爪彈出四五寸。
「吼吼~」
「什麼玄門天驕…狗屁！」
「什麼道骨天成…該殺！」
兩股氣息在他體力匯聚，黑色的是血煞之氣，暗綠的是乙木之氣，以秘法祝之，從千餘寨民、萬株柳樹竊取力量，幾乎源源不絕，所以才敢自比神靈。
高土公勝券在握，厲笑不止。
「能逼老夫用出『柳神法相』，你死也算值了！」
陳漁聞言暗驚，倒不是因為只有道家元神境強者，才有極小機率修煉出來『元神法相』，出現在一個旁門邪徒口裡。
而是都到這個地步了，高土公竟然還有自主神志，這印證了一件事，過往三十年裡，不是巨柳在控制他，而是他用某種邪法在祭煉巨柳，大概與安如海主持的獻神儀式有關。
換個說法，同寨民一樣，巨柳也是受害者。
高土公老謀深算，將一場彌天大謊撒了三十年，柳惡能獲悉他的罩門是駝背，未必不是拋出的一層誘餌，他從未信任這個收了沒到一年的徒弟，也不會信任何人。
陳漁心如電轉間，靈玉暗淡了三分，丹田中的法力才恢復至五成，他踩著樹梢，將棗陽劍御在掌中防備，見高土公將要動手，忽然引頸長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高土公問。
「我笑你沒見識！明明修妖魔之道，弄成這幅半身不遂的怪樣子，竟敢僭稱『法相』，便是元神境大修士，都只有十之一二的機率凝結法相，無知若斯，豈不可笑！」
高土公冷笑：「哼，黃口小兒，怎麼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陳漁有心拖延時間，一是為自己恢復法力，二是等綠柳寨那邊生變，見高土公往遠里扯，自然求之不得，順著問道。
「我說過什麼？」
「左道旁門也有通天途徑！」
高土宮提起鳩頭拐杖，直指蒼空，斑駁樹皮的臉上，露出一股傲然神采。
「世間大道千萬條，原不止玄門這一座獨木橋，以你們為養料，明年開春，老夫就能徹底與柳神融合，到時候以旁門入道，直接證得元神境果位，豈不勝過你們苦修百年，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陳漁心道，此人不愧為旁門梟雄，竟有如此深遠的謀算，若讓他功成，烏蒙山將出現一尊元神境邪修，一個洞悉人性的邪修，只怕比惡陽嶺還可怕三分。
「四年前，那個剛剛結丹的過路修士，在『柳神法相』面前，堅持了一天一夜，本源耗盡，我將他埋在沼澤里，你不是喜歡猜嗎？猜猜自己…還剩多長時間！」
看出陳漁在拖延時間，高土公說話的同時，高高舉起鳩頭拐杖，烏光凝聚在鳥首上，猛然砸落，如同鼓槌一般，卻落地無聲。
幾個眨眼後。
傳來細微的響動。
地表起伏不定，仿佛有成百上千條蟒蛇在土中蠕動，亟待破土而出。
「不妙。」
「簌簌簌簌簌簌……」
百餘條血柳幾乎同時鑽出，瘋狂向上延伸，高至二三十丈，比最高的樹還高，遠遠望去，如同天上掉落的碧鱗大蟒，遍布這片林子，。
「畫地為牢？」
如果說這是一盤棋，白子已經被黑子重重圍困，內外斷絕，不見生機，事已至此，他想破眼前之局，只有一條路可走。
「死吧！」
高土宮兩隻妖魔一樣的手掌握住鳩頭拐杖，朝空中揮出，所有血柳如同聽見笛聲的蛇潮，紛紛顫抖起來……
這邊動靜驚動了柳青眉，揮杵逼退安如海，回頭望去，明月當空，白衣道士站在月下，四周上百條血柳掉轉方向，如蟒蛇、如箭雨、如妖魔的利爪，洶湧地奔向他。
「陳道友…」
小姑娘將手按在荷包上。
她還有一道很厲害、很厲害的符，畫了九天九夜，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融合自己獨到的理解，成符那夜，丹田中便有了光，離踏入玄光境不過咫尺。
為了不讓對頭警覺，為了在合適時機用處這道符，她連腿上的傷都不治。
「若是用出，瞬間便可化解危難，只是…時機未到，不過眼下情勢危急，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李青眉神色凝重，如果陳漁真有生死之危，她會立刻動用這道符。
安如海站在沼澤前，也停了手，看向高土公那邊，所有血柳都被抽走圍攻陳漁了，他自度生死相拼，自己未必是李青眉對手，不如等有了結果，再坐享其成。
「我有一劍。」
陳漁站在樹梢上，神色平靜，於他而言，剎那之間，周邊所有都化為虛無，餘燼燃燒聲、風吹枯葉聲，飛灰落地聲，全都消失了。
天地寂靜，唯有心言。
種心將決，是一門道家劍術，講究以以精氣神洗鍊劍種。
精者、人身也。
氣者，法力也。
這兩者都很難短時內大幅提升。
但神識之伸展，存乎一心。
曾有皓首老儒半生手無縛雞之力，見滿城百姓為妖魔吞食，叩問天地，『讀聖賢書，為何事學』『三界神佛，因何受敬』，天地不答，他自化作一道光，投入妖魔腹中。
那妖魔未死，只是腹中塊壘難消，數百年困於城中，無法再食人。
陳漁抬起左掌，神門穴中湧出一道熾烈的白光，在食指中指間凝聚，仿佛捏住了星辰，這種無雙無匹的氣勢，似能劃破重重黑幕，刺穿鬼蜮人心。
「不好！」
隨著那點白光熾烈到極點，高土公靈台警兆大作，這一劍若挨實了，就算不死，也得大傷本源，融合巨柳證得元神果位的夢想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大占上風，前途可期，犯不上跟一個玄光境生死相換。
「回！」
高土公厲呵一聲，血柳疾速撤回，化作九重木網，護在自己身前，他猶覺不保險，咬破舌尖，連著將三口精血噴在鳩頭拐杖上，鳥首中源源不斷湧出烏光，飛向木網，烏光浮動間，這就重木網漸漸化作一體，如同九道嚴絲合縫的鐵壁。
「來啊！」
陳漁睜開眼睛，唇齒輕啟，我有一劍…
「可以鎮魔！」
一道強烈到極致的白光，從手中飛出，化作劍形，瞬間穿透第九、第八層木網，烏光輕微震盪，突破第七、第六，烏光出現了絲絲裂紋。
「這麼強！」安如海看到了劍光之強，震驚不已。
「有朝一日，陳道友的名字，定能響徹那座匯聚萬邦才俊的長安城。」
李青眉讀懂了劍光之意，她忽然想起，那夜陳漁說起『逍遙萬里，錦繡長安』時，不止有嚮往，眉間深處藏著一種親切與熟悉。
白光突破第五道木網時，威力不減，速度卻初顯頹勢。
「可惡！」
高土公怒吼一聲，再次噴出精血，鳩頭拐杖承受不住，化作齏粉，飄向最後那三層木網。
這根鳩頭拐杖，凝聚著乙木之氣、血煞之氣，木網仿佛吃了大補丸一般，血柳上生出新的血柳，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瞬間將加厚了數倍不止。
果然。
原本勢不可擋的白光，刺破第四道後，仿佛撞上了銅牆鐵壁，懸停在第三道木網前，與烏光相互角牴，急劇消耗著，很快外圈白光耗盡，露出一柄三寸小劍，再折損小半光華後，總算到了第二道木網前……
「還是不夠快。」
陳漁已經知道結果了。
用自身養劍，一樁好處，便是精氣神越強威力越大。
壞處便是，消耗極大。
他無聲嘆息，原本有心復開九百里雲蒙古道，蕩平這條道上的妖魔鬼怪，沒料到第一關就如此艱難。
不過，他沒有後悔，正如老道士一再說過的那句話，「枯坐山中，悠遊退遜，那是假修士，成不了大道，大道在紅塵中，在人心中。」
「這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安如海拍掌大笑，如過往三十年一樣，綠柳寨什麼也不會變。
李青眉再次將手放在荷包上。
陳漁已是強弩之末。
高土公以綠柳寨三百株血灌柳，和安家祠堂的東西為媒介，可以獲得乙木之氣、血煞之氣的補充，之後的戰鬥，似乎沒有懸念了。
「老夫承認你的劍很強，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高土公神色一滯，臉上覆蓋著樹皮，這剎那間，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變化，不過有其他東西，能代表他此時的心情，肩頭上雄雄赳赳的兩面『戰旗』自行折斷、落地。
「怎麼會…」
他目光越過陳漁，望向綠柳寨方向，隔著重重黑暗，哪裡竟然升起了一點…不，是許多帶點亮光。
「不！」
高土公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嚎叫。
木網靈氣散盡，化作尋常枯藤，如同兩層薄紙，白色小劍瞬息而過，不偏不倚，洞穿他被柳枝填滿的傷口，身上長出的柳條、芽葉紛紛枯萎，連帶著大片皮膚脫落，血肉裸露，不似人形狀。
「不公啊！」
一株三尺長的黑色柳枝，從胸口大洞中滑出，高土宮抓著黑色柳枝，拼命想塞回去。
「就差那麼一點點！」
「天道不公……」
綠柳寨變故。
本命柳脫離。
這兩件事偏偏同時發生，高土公對『柳神』控制的媒介，瞬間就被切斷了。
「啊~」
安如海雙目鼓起，身上出現裂網，如同瓷器，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骨肉便均勻地化作碎片，『嘩啦啦』落在原地。
一堆近乎臊子的血肉上，蓋著幾件破爛衣裳。
安家祠堂被搗毀，高土公憑藉體內殘存的乙木之氣，還能苟延殘喘，安如海體內的煞氣，不受控制後，立刻成了催命符，如同有無數柄鋸子，在體內同時拉動，將他瞬間鋸齒成碎片。
陳漁從樹上飄落。
高土公像條肉蟲般蠕動著，正在為過往三十年裡做下的惡贖罪，林間任何一點微風吹過，對他都是千刀萬剮般的刑罰，地獄之罰，不過如此。
「救…我，祭神法門記在我心裡…給你……省去百年苦修…直抵元神境……」
「像你這樣偷來的元神境嗎？」
陳漁忽然心頭一跳，抬頭望向沼澤中間。
三十六根血柳破土而出，皆有手腕般粗細，好似群蟒出洞，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作囚籠架勢，意圖困住中間的白衣道士。
「白雲破魔，叱！」
陳漁將法力灌注入桃木劍，運劍如飛，但見白光如練，化成一道圓環，旋繞周身，大小如意，上下游移，滴水不漏地擋住血柳的輪番進攻。
「砰砰砰~」
斬出傷口，很快癒合，很難動搖血柳根本。
棗陽劍也是一件中品法器，還受他溫養多年，只因是木質，不能克制血柳，原本劍上帶有香火辟魔屬性，在刺入駝背毒囊後，折傷不少，還來不及洗鍊，又被取出來應急。
此時劍鋒沾染越來越多的暗紅色液體，致使靈光漸微。
「有風…」
正愁難間，一股疾風正送至腳下，他往沼澤邊看去，果然是小姑娘趁隙擲出的法符，她臉頰上滿是鮮血，仍露出一個燦爛笑臉。
「多謝。」
陳漁踏風而起，在囚籠成形前躍出，燕子翻身落在另一邊的樹梢上，忙不迭地從藏空袋裡攝出小塊靈玉，貼於臍下三寸，以最快的速度補回法力。
「桀桀桀桀！」
林間。
高土公徹底變成了一隻怪物，半人半樹，丈許來高，衣裳撐裂，掛在肩頭長出的柳枝上，如同兩面迎風招展的黑旗，皮膚化作樹皮，時時冒出新芽，又很快枯萎，胸口大洞被柳條填滿，手臂覆蓋一層綠毛，指尖利爪彈出四五寸。
「吼吼~」
「什麼玄門天驕…狗屁！」
「什麼道骨天成…該殺！」
兩股氣息在他體力匯聚，黑色的是血煞之氣，暗綠的是乙木之氣，以秘法祝之，從千餘寨民、萬株柳樹竊取力量，幾乎源源不絕，所以才敢自比神靈。
高土公勝券在握，厲笑不止。
「能逼老夫用出『柳神法相』，你死也算值了！」
陳漁聞言暗驚，倒不是因為只有道家元神境強者，才有極小機率修煉出來『元神法相』，出現在一個旁門邪徒口裡。
而是都到這個地步了，高土公竟然還有自主神志，這印證了一件事，過往三十年裡，不是巨柳在控制他，而是他用某種邪法在祭煉巨柳，大概與安如海主持的獻神儀式有關。
換個說法，同寨民一樣，巨柳也是受害者。
高土公老謀深算，將一場彌天大謊撒了三十年，柳惡能獲悉他的罩門是駝背，未必不是拋出的一層誘餌，他從未信任這個收了沒到一年的徒弟，也不會信任何人。
陳漁心如電轉間，靈玉暗淡了三分，丹田中的法力才恢復至五成，他踩著樹梢，將棗陽劍御在掌中防備，見高土公將要動手，忽然引頸長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高土公問。
「我笑你沒見識！明明修妖魔之道，弄成這幅半身不遂的怪樣子，竟敢僭稱『法相』，便是元神境大修士，都只有十之一二的機率凝結法相，無知若斯，豈不可笑！」
高土公冷笑：「哼，黃口小兒，怎麼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陳漁有心拖延時間，一是為自己恢復法力，二是等綠柳寨那邊生變，見高土公往遠里扯，自然求之不得，順著問道。
「我說過什麼？」
「左道旁門也有通天途徑！」
高土宮提起鳩頭拐杖，直指蒼空，斑駁樹皮的臉上，露出一股傲然神采。
「世間大道千萬條，原不止玄門這一座獨木橋，以你們為養料，明年開春，老夫就能徹底與柳神融合，到時候以旁門入道，直接證得元神境果位，豈不勝過你們苦修百年，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陳漁心道，此人不愧為旁門梟雄，竟有如此深遠的謀算，若讓他功成，烏蒙山將出現一尊元神境邪修，一個洞悉人性的邪修，只怕比惡陽嶺還可怕三分。
「四年前，那個剛剛結丹的過路修士，在『柳神法相』面前，堅持了一天一夜，本源耗盡，我將他埋在沼澤里，你不是喜歡猜嗎？猜猜自己…還剩多長時間！」
看出陳漁在拖延時間，高土公說話的同時，高高舉起鳩頭拐杖，烏光凝聚在鳥首上，猛然砸落，如同鼓槌一般，卻落地無聲。
幾個眨眼後。
傳來細微的響動。
地表起伏不定，仿佛有成百上千條蟒蛇在土中蠕動，亟待破土而出。
「不妙。」
「簌簌簌簌簌簌……」
百餘條血柳幾乎同時鑽出，瘋狂向上延伸，高至二三十丈，比最高的樹還高，遠遠望去，如同天上掉落的碧鱗大蟒，遍布這片林子，。
「畫地為牢？」
如果說這是一盤棋，白子已經被黑子重重圍困，內外斷絕，不見生機，事已至此，他想破眼前之局，只有一條路可走。
「死吧！」
高土宮兩隻妖魔一樣的手掌握住鳩頭拐杖，朝空中揮出，所有血柳如同聽見笛聲的蛇潮，紛紛顫抖起來……
這邊動靜驚動了柳青眉，揮杵逼退安如海，回頭望去，明月當空，白衣道士站在月下，四周上百條血柳掉轉方向，如蟒蛇、如箭雨、如妖魔的利爪，洶湧地奔向他。
「陳道友…」
小姑娘將手按在荷包上。
她還有一道很厲害、很厲害的符，畫了九天九夜，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融合自己獨到的理解，成符那夜，丹田中便有了光，離踏入玄光境不過咫尺。
為了不讓對頭警覺，為了在合適時機用處這道符，她連腿上的傷都不治。
「若是用出，瞬間便可化解危難，只是…時機未到，不過眼下情勢危急，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李青眉神色凝重，如果陳漁真有生死之危，她會立刻動用這道符。
安如海站在沼澤前，也停了手，看向高土公那邊，所有血柳都被抽走圍攻陳漁了，他自度生死相拼，自己未必是李青眉對手，不如等有了結果，再坐享其成。
「我有一劍。」
陳漁站在樹梢上，神色平靜，於他而言，剎那之間，周邊所有都化為虛無，餘燼燃燒聲、風吹枯葉聲，飛灰落地聲，全都消失了。
天地寂靜，唯有心言。
種心將決，是一門道家劍術，講究以以精氣神洗鍊劍種。
精者、人身也。
氣者，法力也。
這兩者都很難短時內大幅提升。
但神識之伸展，存乎一心。
曾有皓首老儒半生手無縛雞之力，見滿城百姓為妖魔吞食，叩問天地，『讀聖賢書，為何事學』『三界神佛，因何受敬』，天地不答，他自化作一道光，投入妖魔腹中。
那妖魔未死，只是腹中塊壘難消，數百年困於城中，無法再食人。
陳漁抬起左掌，神門穴中湧出一道熾烈的白光，在食指中指間凝聚，仿佛捏住了星辰，這種無雙無匹的氣勢，似能劃破重重黑幕，刺穿鬼蜮人心。
「不好！」
隨著那點白光熾烈到極點，高土公靈台警兆大作，這一劍若挨實了，就算不死，也得大傷本源，融合巨柳證得元神果位的夢想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大占上風，前途可期，犯不上跟一個玄光境生死相換。
「回！」
高土公厲呵一聲，血柳疾速撤回，化作九重木網，護在自己身前，他猶覺不保險，咬破舌尖，連著將三口精血噴在鳩頭拐杖上，鳥首中源源不斷湧出烏光，飛向木網，烏光浮動間，這就重木網漸漸化作一體，如同九道嚴絲合縫的鐵壁。
「來啊！」
陳漁睜開眼睛，唇齒輕啟，我有一劍…
「可以鎮魔！」
一道強烈到極致的白光，從手中飛出，化作劍形，瞬間穿透第九、第八層木網，烏光輕微震盪，突破第七、第六，烏光出現了絲絲裂紋。
「這麼強！」安如海看到了劍光之強，震驚不已。
「有朝一日，陳道友的名字，定能響徹那座匯聚萬邦才俊的長安城。」
李青眉讀懂了劍光之意，她忽然想起，那夜陳漁說起『逍遙萬里，錦繡長安』時，不止有嚮往，眉間深處藏著一種親切與熟悉。
白光突破第五道木網時，威力不減，速度卻初顯頹勢。
「可惡！」
高土公怒吼一聲，再次噴出精血，鳩頭拐杖承受不住，化作齏粉，飄向最後那三層木網。
這根鳩頭拐杖，凝聚著乙木之氣、血煞之氣，木網仿佛吃了大補丸一般，血柳上生出新的血柳，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瞬間將加厚了數倍不止。
果然。
原本勢不可擋的白光，刺破第四道後，仿佛撞上了銅牆鐵壁，懸停在第三道木網前，與烏光相互角牴，急劇消耗著，很快外圈白光耗盡，露出一柄三寸小劍，再折損小半光華後，總算到了第二道木網前……
「還是不夠快。」
陳漁已經知道結果了。
用自身養劍，一樁好處，便是精氣神越強威力越大。
壞處便是，消耗極大。
他無聲嘆息，原本有心復開九百里雲蒙古道，蕩平這條道上的妖魔鬼怪，沒料到第一關就如此艱難。
不過，他沒有後悔，正如老道士一再說過的那句話，「枯坐山中，悠遊退遜，那是假修士，成不了大道，大道在紅塵中，在人心中。」
「這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安如海拍掌大笑，如過往三十年一樣，綠柳寨什麼也不會變。
李青眉再次將手放在荷包上。
陳漁已是強弩之末。
高土公以綠柳寨三百株血灌柳，和安家祠堂的東西為媒介，可以獲得乙木之氣、血煞之氣的補充，之後的戰鬥，似乎沒有懸念了。
「老夫承認你的劍很強，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高土公神色一滯，臉上覆蓋著樹皮，這剎那間，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變化，不過有其他東西，能代表他此時的心情，肩頭上雄雄赳赳的兩面『戰旗』自行折斷、落地。
「怎麼會…」
他目光越過陳漁，望向綠柳寨方向，隔著重重黑暗，哪裡竟然升起了一點…不，是許多帶點亮光。
「不！」
高土公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嚎叫。
木網靈氣散盡，化作尋常枯藤，如同兩層薄紙，白色小劍瞬息而過，不偏不倚，洞穿他被柳枝填滿的傷口，身上長出的柳條、芽葉紛紛枯萎，連帶著大片皮膚脫落，血肉裸露，不似人形狀。
「不公啊！」
一株三尺長的黑色柳枝，從胸口大洞中滑出，高土宮抓著黑色柳枝，拼命想塞回去。
「就差那麼一點點！」
「天道不公……」
綠柳寨變故。
本命柳脫離。
這兩件事偏偏同時發生，高土公對『柳神』控制的媒介，瞬間就被切斷了。
「啊~」
安如海雙目鼓起，身上出現裂網，如同瓷器，他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骨肉便均勻地化作碎片，『嘩啦啦』落在原地。
一堆近乎臊子的血肉上，蓋著幾件破爛衣裳。
安家祠堂被搗毀，高土公憑藉體內殘存的乙木之氣，還能苟延殘喘，安如海體內的煞氣，不受控制後，立刻成了催命符，如同有無數柄鋸子，在體內同時拉動，將他瞬間鋸齒成碎片。
陳漁從樹上飄落。
高土公像條肉蟲般蠕動著，正在為過往三十年裡做下的惡贖罪，林間任何一點微風吹過，對他都是千刀萬剮般的刑罰，地獄之罰，不過如此。
「救…我，祭神法門記在我心裡…給你……省去百年苦修…直抵元神境……」
「像你這樣偷來的元神境嗎？」
陳漁忽然心頭一跳，抬頭望向沼澤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