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很厲害的一道符
日落月升，時間流轉，轉眼便到第九日。
又是一場黃昏。
陳漁收起靈符筆。
是最後一張『火蛇符』，剛好畫出了絕品法符，從初見眉目，到只鱗片爪，最後躍然紙上，這條威嚴兇悍的火蟒總算顯形了。
「厲害啊。」
李青眉端著木盆，看著桌上那道法符，氣息圓融，紋路靈動，稍稍靠近，便隱隱覺得有股子熱氣升騰，都不用激發，凡人貼身存放，數九寒冬，如揣火爐，算是件寶物了。
「這麼快，你就畫出了一道絕品法符。」
九天前，他初來木屋時，在符道上明明是個生手。
「幸得你那句——以心畫符。」
小姑娘笑容燦爛：「我也是講與道友聽後，自己才慢慢領悟這段話的。」
她坐了下來，將木盆放在桌上，裡面是待淘洗的白米，幾日相處下來，兩人也成朋友了，說話不再那麼靦腆，比往常隨意許多。
陳漁看向小姑娘道：「這些天，你足不出戶，今日神清氣爽，展容開顏。想必在符道上也有了不小的進步吧。」
李青眉興奮道：「之前與道友說過，師父傳給我一道很厲害的符，原本不知從何下筆，這些天，總算開竅了，全都弄通不止，還…還融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說到『自己的理解』時，小姑娘眼神有些複雜，驕傲、喜悅、遺憾都有之，旋即卻是釋然，就像那日答應李貴時一樣。
「有多厲害？」
「嗯？」
「我問那道符有多厲害？」
「總之很厲害，很厲害…」
小姑娘本想說，明天你就知道了，但依她的性情，對還沒有做出來之事，不願輕易張口，那道符……還差最後一筆了。
「道友不信嗎？」
陳魚看著她的眼睛，想起蒙山仙市，那個蹲在角落裡小姑娘。
天上法器劍光燦如流星，崖上寶器靈材琳琅滿目，某種程度上說，也是一種『鬧市』，身處鬧市，她能靜心守意，投入到一件事中去。
「我信，那道符一定會很厲害。」
小姑娘得到肯定，呵呵笑著，她心滿意足，端起木盆，便欲往溪邊淘米。
陳漁起身道：「這幾日勞你良多，今日我來準備飯菜。」
她停住腳步，轉頭看向他：「道友能行嗎？」
陳漁淡然一笑：「安坐便是。」
小姑娘也不客氣，遞出木盆：「道友既有此雅興，那就有勞了。」
李青眉向他指示了西屋旁邊灶台、炊具所在，米在大缸里，菜在園圃中，左右就那幾樣東西，一目了然。
她在木桌前坐下，想起師父在時，偶爾修行有所進步，心情大好，便要洗手調羹，只是每次做出來的飯菜……不是生了，便是稀爛，不是咸了，便是寡淡。
「師父，你的心愿，我很快就能完成了。」
天地慢慢昏暗下來，落日未隱，明月初升。
院子裡堆滿許多劈好的木材。
兩隻翠綠竹筒，填入白米、葵菜、肉乾，還有小半塊百年黃精，陳漁途經獨龍嶺附近時偶遇的，切成碎末，再加入鹽巴、野蒜、紫蘇葉，接著灌滿清水，合上木蓋，最後用黃泥封隙。
「這叫什麼？」
「竹筒飯。」
「世上竟有這種吃法？」
小姑娘蹲在柴堆前，滿眼新奇，她拿起一隻竹筒，輕輕轉動，仔細端詳，烏蒙山食物匱乏，普通人想填報肚子都難，更別說琢磨美食了。
「山里竹子隨處可見，我怎麼沒能想到，這是城裡的流行吃法吧？」
陳漁微笑道：「城裡沒有，算是我獨創的！」
「陳道友多才多藝。」
小姑娘表示佩服，儘管竹筒里還是生米、清水，但加入了這麼多頂級佐料，又是這種新穎卻符合道理的烹飪方式，味道定然不差。
就像畫一道符。
符紙、靈墨、靈符筆，用的都是頂好的。
符紋玄妙強大，暗合天地之理。
最重要的是，畫符者，自己心裡明白。
有了這三樣。
就算還差最後那筆，她也能知道，這道符一定會很厲害、很厲害…
柴堆很快搭好，西北、東南留下風口，塞了些松針入內，秋高氣爽，山林枯燥，哪裡落下一點火星，立刻就能升起燎原大火。
「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了。」
小姑娘立刻道：「我去拿火摺子。」
「不用。」
陳漁伸出食指，凌空比劃，如在書寫，幾下之後，輕煙乍起，一點火苗，黃豆大小，靜靜懸浮在指肚上，稍不小心，微風便能將之吹滅。
火苗雖小，但意義殊凡。
陳漁未修煉過正宗的五行法術，之前使用火法，要麼藉助符籙，要麼利用龍虎煉魔燈，總之得先有個源。
這點火苗，既憑空招來的，也是他連續八日，幾乎不眠不休，不惜動用靈玉補充法力，畫出九十九道『火蛇符』，從符紋中得來的回報。
「以符通法？」
小姑娘耳濡目染，對『火蛇符』自然熟悉，看出陳漁手中凌空比劃的痕跡，知道是火蛇符符紋中的一段。
「道友的悟性，真是驚人。」
「你也不差，不是畫出了一道很厲害、很厲害的符嗎？」
小姑娘笑了笑，沒有說話。
秋風無形，從溪邊吹來一陣涼風，陳漁彎下腰，側身遮擋，將那點火苗慢慢送入木柴底下，引燃松針，火焰驟起，熊熊烈焰。
竹筒靠在風口處，不沾明火，以熱浪慢慢炙烤…
兩人將竹凳從屋檐下，搬到院子裡，圍著篝火等候，小姑娘仰頭望去，四面仿佛都是密林高樹，只有這小塊天地，可以望見星月，她已然滿足了，卻忍不住遐飛萬里，十六七歲的年齡，剛剛窺見了這世界一角，卻從沒走出過烏蒙山，難免有些好奇，有點遺憾。
「不知山外是怎樣一番景象？」
陳漁便是從山外來的，這個問題，他有時也會想。
「山外，有城池，有村莊，有山川河流，也有妖魔鬼怪……除了人多一些，房子高一些，其他的，與烏蒙山比，好像沒有特別不同。」
「師父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但她還說，每個來山中的人，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離開。」
陳漁笑道：「這話很實在。」
小姑娘又問：「如果生於山中，長於山中，有朝一日出去了，兜兜轉轉一大圈，會不會也是為了回來？」
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王素璇走後，不知問誰，只能攢在心裡。
…………
「陳道友，你將來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
「師父說，就是夢想。」
夢想…
陳漁想起白雲觀、枯木真人、傅容師妹、乃至石國王室、黑衣拜月教，仔細想來，這些都是他要做的事。
就像上輩子，工作、攢錢、車房、成家、養子女、盡孝道，這樁樁件件都算任務，卻談不上夢想，只是人最好的韶華，往往消耗在這些事上。
人活著，到底是為什麼？
這從來是個極難回答的問題，聖賢也給不出一個令所有人滿意的答案，對於多數人，最好的解法，是不去想它，再過幾年，且來看來。
小姑娘既然問到了，他思來想去，給出一個最俗氣的答案
「如果有那麼一天，諸事皆了，我想去遠方看看。」
小姑娘笑著問道：「有多遠？」
「萬里之外，有一上邦，名曰大唐，聽商隊說，大唐雖是肇基之初，國中物華天寶，君明臣賢，開放包容，都城長安匯聚萬邦人才，已有鼎盛氣象……」
小姑娘看著天上的星月，對陳漁口中的『大唐』，心神嚮往，說來也怪，他明明也沒去過，只是聽商賈之言，卻能描繪出一個栩栩如生的長安城，錦繡成堆，氣象萬千，仿佛就在眼前。
「逍遙萬里，遠赴大唐，去見長安，我如果能像你一樣就好了，有夢想，有遠方。」
陳漁笑道：「這有何難？到那天，我們可一同東行。」
小姑娘眉眼燦爛，笑顏如春風：「好，道友勿忘此言。」
半個時辰後。
火滅。
竹筒由青翠，變為蒼黃，最後漆黑斑駁，短短時刻，卻仿佛經歷了四季。
又是一場黃昏。
陳漁收起靈符筆。
是最後一張『火蛇符』，剛好畫出了絕品法符，從初見眉目，到只鱗片爪，最後躍然紙上，這條威嚴兇悍的火蟒總算顯形了。
「厲害啊。」
李青眉端著木盆，看著桌上那道法符，氣息圓融，紋路靈動，稍稍靠近，便隱隱覺得有股子熱氣升騰，都不用激發，凡人貼身存放，數九寒冬，如揣火爐，算是件寶物了。
「這麼快，你就畫出了一道絕品法符。」
九天前，他初來木屋時，在符道上明明是個生手。
「幸得你那句——以心畫符。」
小姑娘笑容燦爛：「我也是講與道友聽後，自己才慢慢領悟這段話的。」
她坐了下來，將木盆放在桌上，裡面是待淘洗的白米，幾日相處下來，兩人也成朋友了，說話不再那麼靦腆，比往常隨意許多。
陳漁看向小姑娘道：「這些天，你足不出戶，今日神清氣爽，展容開顏。想必在符道上也有了不小的進步吧。」
李青眉興奮道：「之前與道友說過，師父傳給我一道很厲害的符，原本不知從何下筆，這些天，總算開竅了，全都弄通不止，還…還融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說到『自己的理解』時，小姑娘眼神有些複雜，驕傲、喜悅、遺憾都有之，旋即卻是釋然，就像那日答應李貴時一樣。
「有多厲害？」
「嗯？」
「我問那道符有多厲害？」
「總之很厲害，很厲害…」
小姑娘本想說，明天你就知道了，但依她的性情，對還沒有做出來之事，不願輕易張口，那道符……還差最後一筆了。
「道友不信嗎？」
陳魚看著她的眼睛，想起蒙山仙市，那個蹲在角落裡小姑娘。
天上法器劍光燦如流星，崖上寶器靈材琳琅滿目，某種程度上說，也是一種『鬧市』，身處鬧市，她能靜心守意，投入到一件事中去。
「我信，那道符一定會很厲害。」
小姑娘得到肯定，呵呵笑著，她心滿意足，端起木盆，便欲往溪邊淘米。
陳漁起身道：「這幾日勞你良多，今日我來準備飯菜。」
她停住腳步，轉頭看向他：「道友能行嗎？」
陳漁淡然一笑：「安坐便是。」
小姑娘也不客氣，遞出木盆：「道友既有此雅興，那就有勞了。」
李青眉向他指示了西屋旁邊灶台、炊具所在，米在大缸里，菜在園圃中，左右就那幾樣東西，一目了然。
她在木桌前坐下，想起師父在時，偶爾修行有所進步，心情大好，便要洗手調羹，只是每次做出來的飯菜……不是生了，便是稀爛，不是咸了，便是寡淡。
「師父，你的心愿，我很快就能完成了。」
天地慢慢昏暗下來，落日未隱，明月初升。
院子裡堆滿許多劈好的木材。
兩隻翠綠竹筒，填入白米、葵菜、肉乾，還有小半塊百年黃精，陳漁途經獨龍嶺附近時偶遇的，切成碎末，再加入鹽巴、野蒜、紫蘇葉，接著灌滿清水，合上木蓋，最後用黃泥封隙。
「這叫什麼？」
「竹筒飯。」
「世上竟有這種吃法？」
小姑娘蹲在柴堆前，滿眼新奇，她拿起一隻竹筒，輕輕轉動，仔細端詳，烏蒙山食物匱乏，普通人想填報肚子都難，更別說琢磨美食了。
「山里竹子隨處可見，我怎麼沒能想到，這是城裡的流行吃法吧？」
陳漁微笑道：「城裡沒有，算是我獨創的！」
「陳道友多才多藝。」
小姑娘表示佩服，儘管竹筒里還是生米、清水，但加入了這麼多頂級佐料，又是這種新穎卻符合道理的烹飪方式，味道定然不差。
就像畫一道符。
符紙、靈墨、靈符筆，用的都是頂好的。
符紋玄妙強大，暗合天地之理。
最重要的是，畫符者，自己心裡明白。
有了這三樣。
就算還差最後那筆，她也能知道，這道符一定會很厲害、很厲害…
柴堆很快搭好，西北、東南留下風口，塞了些松針入內，秋高氣爽，山林枯燥，哪裡落下一點火星，立刻就能升起燎原大火。
「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了。」
小姑娘立刻道：「我去拿火摺子。」
「不用。」
陳漁伸出食指，凌空比劃，如在書寫，幾下之後，輕煙乍起，一點火苗，黃豆大小，靜靜懸浮在指肚上，稍不小心，微風便能將之吹滅。
火苗雖小，但意義殊凡。
陳漁未修煉過正宗的五行法術，之前使用火法，要麼藉助符籙，要麼利用龍虎煉魔燈，總之得先有個源。
這點火苗，既憑空招來的，也是他連續八日，幾乎不眠不休，不惜動用靈玉補充法力，畫出九十九道『火蛇符』，從符紋中得來的回報。
「以符通法？」
小姑娘耳濡目染，對『火蛇符』自然熟悉，看出陳漁手中凌空比劃的痕跡，知道是火蛇符符紋中的一段。
「道友的悟性，真是驚人。」
「你也不差，不是畫出了一道很厲害、很厲害的符嗎？」
小姑娘笑了笑，沒有說話。
秋風無形，從溪邊吹來一陣涼風，陳漁彎下腰，側身遮擋，將那點火苗慢慢送入木柴底下，引燃松針，火焰驟起，熊熊烈焰。
竹筒靠在風口處，不沾明火，以熱浪慢慢炙烤…
兩人將竹凳從屋檐下，搬到院子裡，圍著篝火等候，小姑娘仰頭望去，四面仿佛都是密林高樹，只有這小塊天地，可以望見星月，她已然滿足了，卻忍不住遐飛萬里，十六七歲的年齡，剛剛窺見了這世界一角，卻從沒走出過烏蒙山，難免有些好奇，有點遺憾。
「不知山外是怎樣一番景象？」
陳漁便是從山外來的，這個問題，他有時也會想。
「山外，有城池，有村莊，有山川河流，也有妖魔鬼怪……除了人多一些，房子高一些，其他的，與烏蒙山比，好像沒有特別不同。」
「師父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但她還說，每個來山中的人，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離開。」
陳漁笑道：「這話很實在。」
小姑娘又問：「如果生於山中，長於山中，有朝一日出去了，兜兜轉轉一大圈，會不會也是為了回來？」
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王素璇走後，不知問誰，只能攢在心裡。
…………
「陳道友，你將來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
「師父說，就是夢想。」
夢想…
陳漁想起白雲觀、枯木真人、傅容師妹、乃至石國王室、黑衣拜月教，仔細想來，這些都是他要做的事。
就像上輩子，工作、攢錢、車房、成家、養子女、盡孝道，這樁樁件件都算任務，卻談不上夢想，只是人最好的韶華，往往消耗在這些事上。
人活著，到底是為什麼？
這從來是個極難回答的問題，聖賢也給不出一個令所有人滿意的答案，對於多數人，最好的解法，是不去想它，再過幾年，且來看來。
小姑娘既然問到了，他思來想去，給出一個最俗氣的答案
「如果有那麼一天，諸事皆了，我想去遠方看看。」
小姑娘笑著問道：「有多遠？」
「萬里之外，有一上邦，名曰大唐，聽商隊說，大唐雖是肇基之初，國中物華天寶，君明臣賢，開放包容，都城長安匯聚萬邦人才，已有鼎盛氣象……」
小姑娘看著天上的星月，對陳漁口中的『大唐』，心神嚮往，說來也怪，他明明也沒去過，只是聽商賈之言，卻能描繪出一個栩栩如生的長安城，錦繡成堆，氣象萬千，仿佛就在眼前。
「逍遙萬里，遠赴大唐，去見長安，我如果能像你一樣就好了，有夢想，有遠方。」
陳漁笑道：「這有何難？到那天，我們可一同東行。」
小姑娘眉眼燦爛，笑顏如春風：「好，道友勿忘此言。」
半個時辰後。
火滅。
竹筒由青翠，變為蒼黃，最後漆黑斑駁，短短時刻，卻仿佛經歷了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