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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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時分,夕陽尚未落山。

  李貴出現在溪邊,徘徊片刻,踏上柳木橋,走到院子裡,卻沒看見李青眉,一個白衣男子,一張竹凳,坐在檐下,提筆似在作畫。

  桌上擺著盞精美絕倫的八角宮燈,光華璀璨,煞是好看。

  「大白天點燈,非奸即盜。」

  他暗恨此人多事,難怪李青眉不回寨中住,原以為是自恃清高,沒想到……

  「李道友,有人找。」

  陳漁扭頭喊了一聲。

  李青眉推門出來,看見堂兄李貴,皺了皺眉。

  「你還來做什麼?」

  「我…」

  李貴一咬牙,忽地雙膝跪地,『通通通』連磕三頭,再抬起頭時,額間血流不止,無論心裡如何齷齪,這幾個頭還是見了分量。

  來的路上,他在心裡演練了幾十遍。

  「你這是做什麼?」

  「我爹抽中黑豆,求你救救他。」

  「你要我如何救他?」

  李青眉漠然說道,泥人也有三分火性,李善道聽從安如海挑唆,昨日那樣來逼迫,如今他作繭自縛,竟還有顏面來求自己。

  「青眉妹子,誰不知道,你馬上要嫁入安家了,什麼紅啊黑啊,不過安老爺一句話的事,只要你開金口,我爹定能活命。」

  「你爹能活命,那用誰去替他?」

  李貴微愣,他一時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或許永遠也弄不明白。

  「寨子裡那麼多人,誰都可以啊。」

  李青眉輕聲道:「誰都可以?」

  李貴以為她記恨往事,便道:「青眉,之前是我爹做的…欠妥,可如今看,陰差陽錯的,也算促成了你的一樁好姻緣啊。」

  李青眉正深恨此事。

  要說安如海為何執意納她為媳,一來是覬覦先師王素璇留下的符道傳承,二來修煉玄門正法,極重天資,想借腹生子。

  李貴蠢不自知,邀功道:「安家豪富,奴僕成群,妹子當上少奶奶,身上穿的是金,戴的是銀,吃香喝辣,受用不盡…」

  「別說了!」

  「青眉,你要麼答應,要麼一道符劈死我吧。」

  李貴跪在屋前,耍起無賴,他料定李青眉心軟,不會下狠手。

  「今日沒個結果,我絕不離開。」

  李青眉沉默。

  陳漁放下靈符筆,他本不該開口,但見此人著實可惡,笑道:「李道友不忍心,我可以代勞的,這些天的飯錢,何惜一道符。」

  李貴抬頭,看向坐在屋檐下的白衣道士臉上的淡笑,心中一寒。

  李青眉沉默許久,不知想到什麼,蹙眉鬆開,仿佛釋然了。

  「我答應了,你走吧。」

  陳漁無奈搖頭,暗道,這性子也太軟弱了,不像個修行人。

  李貴喜道:「妹子你現在去求安老爺?」

  「答應是答應,怎麼做,是我的事,你再羅唣,我就不管了。」

  她說完,便回了房間。

  「青眉妹子…」

  李貴順杆子往上爬,幾步衝到檐下,想進房間,趁熱打鐵,逼李青眉現在就和他去綠柳寨找安如海說情。

  陳漁伸出手臂,輕輕往外一推,李貴便像棉絮般,飛出五六丈遠,落地時,雙腿收不住餘力,倒退幾步,跌坐在深秋冰涼的溪水裡,再看檐下那襲白衣,提筆繼續畫符,仿佛只是撣飛了一隻蒼蠅。

  李貴又懼又恨。

  懼的是陳漁。

  恨的卻是王素璇。

  他不敢再試,白衣人可不像李青眉那樣心軟,爬起來後,朝著墳塋方向,狠狠吐了口濃痰,拔腿跑進林中,快到綠柳寨時,便見李善道侯在寨門前。

  短短一日,李善道變得鬚髮凌亂,臉色灰敗。

  人之將死,氣血先衰。

  人知將死,精神先靡。

  現在的李善道,不遠離綠柳寨是對的,否則往深林野地一站,便如一盞冥燈,是吸引那些孤魂野鬼附身的絕好容器。


  「怎…怎麼樣,死丫頭怎麼說啊?實在不行,我讓李善良兩口子去求她,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她不能見死不救啊?我是做了些過分的事,可那是她搶奪我兒機緣在先,否則就是你拜王素璇為師,你嫁入……」

  「爹,你在胡說什麼啊,你到底讓不讓我說?」

  「你說,你說,快說…」

  「她答應了。」

  「真答應了?」

  「嗯。」

  「嘿!」

  李善道瞬間跳了起來,雙手直拍大腿,活像只猴兒,必死之局,覓見生機,生死邊緣晃蕩一遭,這種驚喜,非親身經歷者,不可度量。

  他立刻變得神氣起來,眉飛色舞地說道。

  「我是誰,我是她大伯,她敢不答應?她不答應,李家的親戚族人能答應嗎?李家的列祖列宗能答應嗎?哈哈哈…」

  神氣過後,恨意再次上浮。

  憑什麼?

  憑什麼老子能活命,要看死丫頭的臉色?

  根源還不是在兩年前,她取代自己的寶貝兒子,拜入王素璇門下,而且沒有王素璇那個害人精,今年抽紅,便只是五顆黑豆,說不定自己根本抽不到…

  「憑什麼,憑什麼上蒼如此不公…」

  對於兒子失去的機緣,他一直耿耿於懷,並未隨著時間釋然,以至到了一種病態地步,許多寨民不齒其為人,甚至李貴有時也無法理解。

  李善道有個秘密,從未對人講起。

  只是偶爾喝醉酒了,醒來後,最清醒的片刻,那些往事,如走馬燈般從眼前晃過,無比清晰,每次都氣得猛扇自己耳刮子。

  三十年前某個夏夜,他做過一個夢。

  與一般夢不同,醒來後,那個夢依然記得十分清晰。

  起初沒當回事。

  過了幾天,夢成真了,但實現的人,卻不是他李善道。

  一步錯,步步錯。

  人在年輕時擦肩而過的東西,總是寄望能從兒女身上找補回來。

  「嘿嘿,等著瞧吧,等死丫頭嫁入安家後,看爹怎麼為你謀好處,一定讓他好好補償我們,以後在綠柳寨,咱爺們也算一號人物……」

  綠柳寨里,那座土台東邊,住著一戶頂興旺的人家。

  門樓高拔,院牆丈許,柳樹環繞,遠看像座木質小城堡,進到裡面,也是屋舍儼然,奴僕成群,東邊起糧倉,西面攏畜圈,坐南的有座小樓。

  「見過夫人。」

  四名長身漢子,守在樓前,腰挎鋼刀,心甘情願為安家充當守戶之犬,別的不說,免去每年的抽紅,就足以讓他們效死力了。

  「老爺與兩位少爺在樓中議事,吩咐過了,不許外人進去打攪。」

  「我是外人?對了,我又不姓安,當然是外人。」

  「夫人,我們進去稟報…」

  「不用了。」

  中年婦人氣沖沖地走了。

  安如海原本只是寨中一潑漢,父母早夭,又矮又丑,無產無業。

  那年妖柳為亂,他提出『活人祭柳』的古怪法子,趁著人心惶惶,領著幾個潑皮真就做成了此事,之後威望大漲,迎娶老寨主的女兒,沒幾年就當上新寨主,走上人生巔峰。

  一晃三十年。

  樓中有間祠堂,終年香火不絕。

  神壇上供奉的不是安家祖宗,擺著一隻大花盆,土壤暗紅,透出濃烈的腥臭味,尺許長的碧綠柳條插在土中,枝葉末梢長出三顆黑珠子,黃豆大小,將落未落。

  「今年的大祭,恐將不太平,要早作準備。」

  安如海點了兩炷高香,有柳神賜福,他的傷很快就恢復了。

  「爹是擔心,那個白衣道士會出手?」

  「他今天已經出手了!」

  「那怎麼辦?」

  「哼,又是一個不知死活的外來者,他若是敢來攪亂大祭,柳神自會出手,不過,我們也得做好準備。」

  安如海轉過身,看向兩個兒子,高的叫安龍,已經娶妻,矮的叫安彪。

  「爹啊,我就不明白了,這些年高老頭屢屢作怪,勾結外道,謀害柳神,也是壞我安家的好事,不趕絕了他,還留著過年嗎?」

  安彪早就看高土公、柳惡不順眼了。

  安如海沉聲道:「高土公如何處置,用不著你管,柳神有安排。」

  安彪驚訝道:「柳神給爹託夢了?」

  「哼!」

  安如海臉色一冷。

  安彪立刻閉嘴,與柳神的聯繫,是家族興旺發達的根本,安如海從不容外人置喙,哪怕是自己的兩個兒子。

  「今天召集你們來,不是說這個的。」

  安如海何曾不想除掉老東西,只是每次入夢,柳神都不答應,說留著他,另有作用,沒有柳神賜予的力量,單憑自己那點本領,還不足以對付高土公。

  「阿龍,祭品準備好了嗎?」

  安如海看向長子,說到『祭品』二字時,語氣明顯加重,眼中閃過一抹陰狠。

  「在側房裡。」

  比起弟弟,安龍個頭更高,心也更狠。

  「取來。」

  「是。」

  安龍乖戾冷笑,轉身出去,不消片刻,回來時一手拎著一隻麻袋,長條形狀,扔在地上,都在蠕動,像裝著兩頭活畜。

  「解開。」

  安彪聽話解開纏著袋口的麻繩,露出兩個少女,十六七歲,青春年華,都是綠柳寨的貧家少女,半年前進入安宅為奴。

  她們嘴巴都被堵住了,手腳捆著,只能用四隻驚恐的眼睛觀察周邊一切。

  安老爺、大少爺、二少爺…

  這座大宅最有權勢的三個男子。

  盆中柳、兩炷高香、一隻帶血的木桶……

  這間絕不許外人涉足的祠堂,連夫人也不例外。

  「額…恩…」

  「嗚嗚…目…」

  她們仿佛明白了什麼,拼命搖起頭,眼中露出極度驚恐。

  「是小紅,春花啊,可…」

  安彪看了眼身段長開的春花子,農家少女,干慣粗活,大胸脯圓屁股,他笑著搖了搖頭,收回將到嘴邊的『可惜』二字。

  「按老規矩辦。」

  安如海轉過身去,站著神壇前,看著緩緩升起的灰煙,臉色肅穆,正心誠意,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

  「嗚嗚…」

  「別怕啊。」

  「嗚…」

  「很快就好了,少爺手輕,一點也不痛的……」

  安彪將春花子上半身,抱入懷裡,看了眼父親的背影,竟大膽起來,伸出右手,探入衣襟下,在溫熱處,狠狠掐了幾把,年輕是最大的美貌,果然很妙。

  「額嗯…」

  春花子仰著頭,望見安彪那張醜陋的面孔,不敢違抗,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努力迎合起來,如被扔到岸上的鯉魚,拼命打挺,求取一絲生機。

  「刺啦…」

  旁邊的安龍,手起刀落,一蓬少女之血潑到木桶里,接著扒開衣襟,尖刀刺入,在左邊胸膛剌出個十字,他探出手,撥開皮肉,從森白肋骨間,扯斷粘連的血管,抓出一顆鮮活的心臟。

  「大哥動作就是麻利。」

  安彪恭維了一聲,用還帶著餘溫的五指握住腰間短匕,猛然拔出,寒光奪目。

  春花子身體一僵,目光慘然。

  寒刃落下,鮮血飛濺……

  這個爹娘養到十五六歲,沒吃過幾頓飽飯的農家少女,被人殺死在密室,甚至還不如寨子裡宰一條狗、屠一頭豬時,那般熱鬧。

  「真可惜!」安彪起身時,看了眼那抹紅白相間,還是忍不住嘆息。

  兩顆年輕的心臟,在大花盆裡重聚,一左一右,中間是那根碧綠柳枝,輕輕顫抖,散發出一層淡色幽光。

  「柳神顯靈,受吾血祭,凝果結實,上上大吉……」

  安如海雙手合攏,嘴裡念動咒語,絲絲黑氣從土壤里鑽出,如同小鬼般,撲了上來,兩顆鮮嫩的心臟迅速乾癟成了殼子,黑氣重新鑽回土下。

  片刻之後。

  柳枝上的黑果掉落。

  父子三人,一人得食一顆。

  絲絲黑氣從鹵門、雙肩冒出,就像道道蚯蚓凌空爬過,安如海稍微平緩些,安龍、安彪兩兄弟,握緊拳頭,厲聲嘶吼,發出野獸般的怪嘯。

  許久方息。

  安如海提起拳頭,感受著筋骨涌動的磅礴力量,無比興奮,他覺得自己此時的一拳,若使全力打出,能砸斷大樹、轟碎山石。

  「這離修士差不多了吧?」

  他眼中精光四射,這是氣血充盈的標誌,人間頂級武夫,才有的外露特徵,只是他這精光,畢竟不是自己修來的,清光少,邪光多。

  旁門修士借重外物,乃至以身飼物,故而難覓大道,與長生更是背道而馳,但論起手段來,有陰詭玄奇的,三五年之力,可敵玄門修行數十載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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