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大祭
李青眉推開房門時，下意識看向那方木桌，九天時間倏忽而過，有些事卻仿佛成了習慣，她一宿未眠，知道陳漁是在子時前離去的。
「再見了。」
想到昨夜清香飄溢的的竹筒飯、想到映在星月長空上的錦繡長安，她露出笑容，抬頭望向東方隱隱升起的紅色朝陽，圓手施揖。
「願你有朝一日，諸事皆了，萬里逍遙。」
跨過門檻，陽光就灑落在腳下，晨幽鳥鳴，流水潺潺，難得是個晴天，一襲淡青色新裙，玉釵繡靴，長發如瀑，氣質與往常大為不同。
兩年前拜師時，王素璇見徒弟衣裳簡陋，便送了這套行裝，她平時捨不得穿，小心收藏在箱底，十六七歲的年齡，本就野花勝金釵，布裙壓霞帔，何況原本就是一塊天然璞玉。現在打扮出來，更是碧玉仙姿，殊顏出塵。
她走進東邊木屋。
房間內陳設甚是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木椅，被褥整齊疊放在床頭，地板無塵，顯然時常打掃，窗台泥瓶里的那束野花，隔了幾天，有些發蔫。
李青眉回顧舊景，陷入回憶中。
師父當日回來時，強撐最後一口氣，囑咐她修成玄光後，立刻下山，到大月城找龍陽真人歸宗，到死都未提過『報仇』二字。
有人說，真正的大修士，只論因果，不講恩仇。
可她只是個聚氣境小修。
一塊靈石掰成兩半花、連去蒙山仙市都要爬上爬下的小修士，附著在絕壁石縫間時，向上望去，雲霄遮目，偶有劍光划過天際如流星飛曳，她其實從未覺得，自己與綠柳寨那些同齡人有何不同。
李青眉獨坐半日，離開房間時，帶走那束野花，關門上鎖。
「師父，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就畫出了那道符。」
她站在墳塋前，抬手拂拭碑字上的塵埃，低聲述說。
「這樣最好。」
「就讓弟子用惡人的命，綠柳寨的晴空，祭您的一腔碧血。」
李青眉在墳前三拜，轉身離開生活了兩年的木屋小院，眼神堅毅地踏過柳木橋，這世上之事，長生不老也好、通天道途也罷，若不能念頭通達，與我又有何益哉！
…………
大祭。
數百根紅綢帶子飄蕩在秋風裡，臨近黃昏，男女老少走出寨子，東南四五里外有片柳林，萬千暗色絲絛，在林間交織成網。
「積薪，得福！」
林外早就清理出一片空地，斬絕野草雜木，按照老規矩，每人攜帶一根木柴，分成六隊，如同六條長蛇，依次吐涎，最後共得一千三百五十六根，堆起六個柴垛，就像中元鬼節，燒的那些紙錢。
「點火，告神！」
安彪用松脂火把逐一點燃柴垛後，走到安如海身旁，仿佛籠罩著神聖光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而過，誰敢與安家二少爺對視？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大姑娘小媳婦，琢磨著哪家顏色更好，看了一會兒，便覺無趣，都是些庸脂俗粉，而且太好上手了，提不起興致。
安彪想起李青眉，有些可惜，她沒來，看不見自己此時的神氣。
沒來的，還有高土公、柳惡師徒。
「老東西！」
安彪眼神一冷，他與高土公從未發生過衝突，柳惡平時也敬讓他三分，這種恨無關私怨，而是對威脅綠柳寨目前這種生態的本能敵視。
「二人不除，綠柳難安！」
安家難安！
「赫赫綠柳，立寨百年，妖魔食之，痢病害之，夢魔侵之，哀我寨民，生死難知……」
安如海捧出黃冊，嗓音低沉地誦念告神祝詞。
「幸有柳神，年年庇護，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六畜無災，男女得養，人丁興旺，有樹常綠，有民皆安…貢享血食，心愿情甘。」
「拜！」
千餘男女對著篝火朝拜，六道煙柱騰起，斜曲著向密林深處涌去，仿佛林子裡藏著兩隻巨大的鼻孔，正在貪婪地吞雲吐霧。
寨民們更敬畏了。
「再拜！」
到第三拜時，李善道徹底灰心，他把眼睛望穿，死丫頭也沒現身，自己今天是必死無疑了，他跪在地上，顫慄不止，最後在李貴的攙扶下，才勉強爬了起來。
「無關人等，回寨。」
眾人如釋重負，腳步比來時輕鬆許多，柳樹林前，除了安家人，只剩六枚『黑豆』，他們或恐懼、或茫然、或不甘，或埋怨…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柳神需要祭品，安如海需要除掉不安因素，兩相契合，簡直天衣無縫，如果沒有外力，這套秩序，完全可以再延續一百年。
隨著柳神愈發強大，綠柳寨或許能從一千人，變成一萬人……一千人中挑選六枚『黑豆』，還有部分人心生怨氣，一萬人犧牲少數『黑豆』，怨氣將降到極點。
變怨氣為祥和，假信便成了真神。
成者王侯敗者賊，神魔亦如此。
「萬安、劉吉、柳高、柳福、張牛角，李善道。」
念到名字的，渾身一顫，如電流爬過脊背，尤其想到這或許在世上，最後一次聽見別人喊自己名字，心中便生出許多不甘。
「時辰已到，你們跟我進林子。」
安如海轉身走進柳林。六人身上無繩無綁，可誰也不敢逃走，這是規矩，行諸三十年有效的規矩，已經鑄進人心裡了。
來年如此，如此年年。
太陽尚未落山，林中卻幽暗得近似夜晚，無鳥唱、無蟲鳴，老藤橫掛，滿地枯葉，安家父子領頭，十來個執槍佩刀的家丁殿後，六枚黑豆，夾在中間。
「別覺得不甘，人活百年，遲早一死，你們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秋種一顆豆，春收百顆子，你們是死了，子孫卻能活…」
安如海說得很輕鬆，走了兩百餘步後，周邊草木逐漸稀疏，給人一種即將出林子的錯覺，可幽暗的天空，依舊未有絲毫起色。
倒是腳下變得鬆軟起來。
「到了！」
「那…那就是柳神？」
有人驚恐地望向前方。
隔著黑色沼澤，一株蒼天巨木拔地而起，撐開傘冠，足可遮蔽半畝地，露出地面的樹根更是比成年男子腰身還粗，如同小山峰一般，那些從半空垂落的柳枝千奇百怪，像鐵鏈、腸子、長索、舌頭……
「再見了。」
想到昨夜清香飄溢的的竹筒飯、想到映在星月長空上的錦繡長安，她露出笑容，抬頭望向東方隱隱升起的紅色朝陽，圓手施揖。
「願你有朝一日，諸事皆了，萬里逍遙。」
跨過門檻，陽光就灑落在腳下，晨幽鳥鳴，流水潺潺，難得是個晴天，一襲淡青色新裙，玉釵繡靴，長發如瀑，氣質與往常大為不同。
兩年前拜師時，王素璇見徒弟衣裳簡陋，便送了這套行裝，她平時捨不得穿，小心收藏在箱底，十六七歲的年齡，本就野花勝金釵，布裙壓霞帔，何況原本就是一塊天然璞玉。現在打扮出來，更是碧玉仙姿，殊顏出塵。
她走進東邊木屋。
房間內陳設甚是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木椅，被褥整齊疊放在床頭，地板無塵，顯然時常打掃，窗台泥瓶里的那束野花，隔了幾天，有些發蔫。
李青眉回顧舊景，陷入回憶中。
師父當日回來時，強撐最後一口氣，囑咐她修成玄光後，立刻下山，到大月城找龍陽真人歸宗，到死都未提過『報仇』二字。
有人說，真正的大修士，只論因果，不講恩仇。
可她只是個聚氣境小修。
一塊靈石掰成兩半花、連去蒙山仙市都要爬上爬下的小修士，附著在絕壁石縫間時，向上望去，雲霄遮目，偶有劍光划過天際如流星飛曳，她其實從未覺得，自己與綠柳寨那些同齡人有何不同。
李青眉獨坐半日，離開房間時，帶走那束野花，關門上鎖。
「師父，我也沒想到，這麼快就畫出了那道符。」
她站在墳塋前，抬手拂拭碑字上的塵埃，低聲述說。
「這樣最好。」
「就讓弟子用惡人的命，綠柳寨的晴空，祭您的一腔碧血。」
李青眉在墳前三拜，轉身離開生活了兩年的木屋小院，眼神堅毅地踏過柳木橋，這世上之事，長生不老也好、通天道途也罷，若不能念頭通達，與我又有何益哉！
…………
大祭。
數百根紅綢帶子飄蕩在秋風裡，臨近黃昏，男女老少走出寨子，東南四五里外有片柳林，萬千暗色絲絛，在林間交織成網。
「積薪，得福！」
林外早就清理出一片空地，斬絕野草雜木，按照老規矩，每人攜帶一根木柴，分成六隊，如同六條長蛇，依次吐涎，最後共得一千三百五十六根，堆起六個柴垛，就像中元鬼節，燒的那些紙錢。
「點火，告神！」
安彪用松脂火把逐一點燃柴垛後，走到安如海身旁，仿佛籠罩著神聖光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而過，誰敢與安家二少爺對視？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大姑娘小媳婦，琢磨著哪家顏色更好，看了一會兒，便覺無趣，都是些庸脂俗粉，而且太好上手了，提不起興致。
安彪想起李青眉，有些可惜，她沒來，看不見自己此時的神氣。
沒來的，還有高土公、柳惡師徒。
「老東西！」
安彪眼神一冷，他與高土公從未發生過衝突，柳惡平時也敬讓他三分，這種恨無關私怨，而是對威脅綠柳寨目前這種生態的本能敵視。
「二人不除，綠柳難安！」
安家難安！
「赫赫綠柳，立寨百年，妖魔食之，痢病害之，夢魔侵之，哀我寨民，生死難知……」
安如海捧出黃冊，嗓音低沉地誦念告神祝詞。
「幸有柳神，年年庇護，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六畜無災，男女得養，人丁興旺，有樹常綠，有民皆安…貢享血食，心愿情甘。」
「拜！」
千餘男女對著篝火朝拜，六道煙柱騰起，斜曲著向密林深處涌去，仿佛林子裡藏著兩隻巨大的鼻孔，正在貪婪地吞雲吐霧。
寨民們更敬畏了。
「再拜！」
到第三拜時，李善道徹底灰心，他把眼睛望穿，死丫頭也沒現身，自己今天是必死無疑了，他跪在地上，顫慄不止，最後在李貴的攙扶下，才勉強爬了起來。
「無關人等，回寨。」
眾人如釋重負，腳步比來時輕鬆許多，柳樹林前，除了安家人，只剩六枚『黑豆』，他們或恐懼、或茫然、或不甘，或埋怨…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柳神需要祭品，安如海需要除掉不安因素，兩相契合，簡直天衣無縫，如果沒有外力，這套秩序，完全可以再延續一百年。
隨著柳神愈發強大，綠柳寨或許能從一千人，變成一萬人……一千人中挑選六枚『黑豆』，還有部分人心生怨氣，一萬人犧牲少數『黑豆』，怨氣將降到極點。
變怨氣為祥和，假信便成了真神。
成者王侯敗者賊，神魔亦如此。
「萬安、劉吉、柳高、柳福、張牛角，李善道。」
念到名字的，渾身一顫，如電流爬過脊背，尤其想到這或許在世上，最後一次聽見別人喊自己名字，心中便生出許多不甘。
「時辰已到，你們跟我進林子。」
安如海轉身走進柳林。六人身上無繩無綁，可誰也不敢逃走，這是規矩，行諸三十年有效的規矩，已經鑄進人心裡了。
來年如此，如此年年。
太陽尚未落山，林中卻幽暗得近似夜晚，無鳥唱、無蟲鳴，老藤橫掛，滿地枯葉，安家父子領頭，十來個執槍佩刀的家丁殿後，六枚黑豆，夾在中間。
「別覺得不甘，人活百年，遲早一死，你們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秋種一顆豆，春收百顆子，你們是死了，子孫卻能活…」
安如海說得很輕鬆，走了兩百餘步後，周邊草木逐漸稀疏，給人一種即將出林子的錯覺，可幽暗的天空，依舊未有絲毫起色。
倒是腳下變得鬆軟起來。
「到了！」
「那…那就是柳神？」
有人驚恐地望向前方。
隔著黑色沼澤，一株蒼天巨木拔地而起，撐開傘冠，足可遮蔽半畝地，露出地面的樹根更是比成年男子腰身還粗，如同小山峰一般，那些從半空垂落的柳枝千奇百怪，像鐵鏈、腸子、長索、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