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絕望中的綠柳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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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漁笑道:「我不如王素璇前輩,就算有心做這樁善事,此時去,不過白送性命,不如等三五十年後,我修為大增了,那時再回來除妖。」

  柳惡暗自鄙夷,玄門弟子好口才,明明是貪生懼死,卻說得溜光水滑,之前是滿嘴降妖除魔、道德大義,一涉及切身安危,立刻現出原形。

  「原來陳先生顧慮這個,也怪老朽沒把話說全。」

  高土公連忙解釋。

  「一年前雖然慘敗,卻並非全無斬獲!尤其是素璇道友最後打出的一道火劍靈符,燒傷妖柳本源,只可惜它占據地利,盤根錯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才未能一擊致命,但確實已是強弩之末了,否則老朽也無法撿回這半條性命。」

  他抬起左臂,撩起衣袖,手腕往上大片皮肉乾枯龜裂,竟然露出木頭紋理,就像覆蓋著一層老樹皮,不見半點生機,望之可怖。

  陳漁依舊不為所動:「一年前是強弩之末,一年後呢?老先生可能作保證?」

  「這…」

  高土公被問住了,沉默片刻,搖頭苦笑。

  「老朽確實無法保證,只是今年大祭後,妖柳徹底恢復元氣,那之後綠柳寨更無出頭之日,以人飼妖,如抱薪救火,妖欲不止,這方生民遲早盡數淪為其口中食……」

  他看向陳漁,眼含哀求。

  「妖柳修行多年,渾身上下皆是寶,單說那柳木心,份屬五行,乙木之氣濃郁,是一味上好的丹引子,陳先生修煉玄門正法,遲早要結丹的,此遭剷除妖柳,老朽必效性命之勞,而所得全由陳先生發落,如何?」

  「玄門正法,第一要務,是保養性命。」

  陳漁輕笑,他放下茶杯,起身告辭。

  「在下的確不擅長爭鬥,有心無力,多謝高老先生款待好茶,有機會」

  「是老朽孟浪了。」

  高土公態度冷淡了幾分。

  「惡兒,替為師送客…」

  柳惡送了幾步,尚未出門,便轉身回去。

  「我聽他們喊你樹哥?」

  「我叫柳大樹,柳惡是自己起的名字,是不是很有氣勢?」

  陳漁笑道:「凡事不可只看表面,名字有惡的,未必是個惡人。」

  陳漁獨自走出泥牆小院,望向東南方向,道路逐漸變窄,柳樹越發濃密,仿佛有股強大氣息,在柳林深處升起,遮天蔽日,鋪陳開來。

  「草木啟靈不易,一但成了氣候,了不得啊。」

  王素璇是龍陽真人弟子,聽李青眉說,她已經開始尋找『丹引』,境界定然達到玄光後期,又兼精通符道,連她都不能保全性命。

  「可疑之地不可去。」

  陳漁輕輕搖頭,轉身離去。

  枯木真人還有後兩句,「可疑之利不可收,可疑之…」

  寨民已經散去,無事者殺雞宰豚,備酒相慶,在自家門前柳樹上,掛起紅綢子,抽中黑豆的,哭泣哀嚎,愁雲慘霧,骨頭分離,人間慘劇,那六戶掛上了白布。

  陳漁走到土台時,安如海閃身出來,攔在前路上,似乎專門在此候自己,雙目透出陰邪之氣,仿佛毒蛇一樣。

  「高師和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

  「最好是沒說什麼。」

  安如海向前走了幾步,望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白衣書生,皺了皺眉頭,他很厭惡這種清高、不諳世事的表情,可惜對方不是綠柳寨的人。

  否則一定讓他抽中黑豆。

  「安某知道閣下是修行者,奉勸你一句,綠柳寨的事,別管,免得像王素璇一樣,害人害己,每年多添一枚黑豆,十年便是十條人命,無窮盡也,她的罪孽深了。」

  陳漁笑道:「這是閻羅老子的算法,還是安寨主發明的算法?」

  安如海冷笑道:「你別管是誰的算法,綠柳寨我說了算!」

  「明白了。」

  「哼,每個來綠柳寨的人,開始都說明白,最後他們都不明白。」

  「安寨主的話,我記下了,絕不會犯他們一樣的錯。」

  「我不信!」

  安如海盯著他的眼睛,藏在袖子裡的手,猛然探出,甩出一道烏光,那根柳枝,像是才從墨缸抽出來的,上面沾染著陰寒氣息,漆黑欲滴。


  「得讓你長長記性!」

  安如海的發難,有點突兀,像是試探,又像立威,土台距離泥牆小院,不過二十來步,這裡鬧出任何動靜,高土公師徒立刻就能知道。

  「咻!」

  烏光劃出弧線,奔出七八尺,如同鞭子般的裂空之聲,抽向臉頰。

  「你真該死!」

  陳漁腳下輕動,向前邁出兩步,同時左手化指,點向安如海胸口,接觸瞬間,安如海仿佛遭受千斤巨力,整個人如破麻袋一樣疾飛出去,落在十幾步開外,濺起滿地塵煙。

  最後關頭,陳漁克制住了殺意。

  這是《破甲拳》中的一式,算不上法術,被他隨心用出。

  「有點意思。」

  陳漁伸出右掌,白光湧出,覆蓋住地上那根黑柳,這才小心地拾了起來,枝葉間冒出絲絲陰邪之氣,細探之下,竟有些熟悉。

  「咳咳…」

  安如海肥碩,身體底子也不差,摔斷幾根骨頭,還能站起來,他揮了下手,兩邊相繼出來幾十人,拿著弓弩、刀劍、鋤頭木耙,有安家狗腿子,更多的是普通寨民。

  他們眼中有驚恐。

  方才那幕,所有人都看見了,又是一個法力高深的外來修士。

  「明年的黑豆,會不會增加至七枚。」

  他們心裡,不約而同冒出這個可怕想法。

  「你走!」

  一個握住木杷的老漢滿目仇恨,瞪著陳漁,他兒子抽中了今天最後那枚黑豆,他恨王素璇,恨所有到綠柳寨的外來修士。

  「離開這裡…」

  「滾出去…」

  陳漁深吸一口氣,壓住浮動的念頭,走到安如海面前,將黑柳枝遞過去,在對方伸手來接的剎那,白光閃動,枝葉寸斷,紛紛下落。

  「你真的是罪孽深重!」

  說完這句話後,陳漁向寨外走去。

  「我罪孽深重?你們這些外來者,個個自以為是!」

  安如海看著滿地殘枝碎葉,雙目微紅,抬頭望向那道白影,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起來,大喊大叫,他從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每年犧牲幾個人,換得柳神庇佑,這不划算嗎?」

  「生為草民,便命如草芥,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爺,幾兩靈石就抵上凡人大半年口糧,誰真關心過他們的疾苦?」

  「平常年間,被豺狼虎豹吃掉的,少則七八個,多則十來個,像麻仙寨那樣招來妖魔,血流成河,一下死了上千人,你們可曾過問了?」

  「我祭祀柳神,綠柳寨人口不減反增,這有什麼錯!」

  「鞋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綠柳寨的事,綠流寨人說了算!容不得你們外人來指手畫腳!」

  「你以為抽紅是我安如海一個人的決定?」

  「你覺得那些抽中黑豆的,為何甘願認命,不肯逃跑?」

  「他們都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別無選擇………」

  白色背影已經消失在寨門口,這一路上,陳漁看見了骨瘦如柴的婦女,滿眼茫然無助的孩童,那些門前柳梢飄蕩著的紅白布條,那些不敢有任何期待的男子。

  事情沒有安如海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這個寨子,籠罩在恐懼絕望當中…太久了。

  久到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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