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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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先生看明白了?」

  「不明白。」

  「哼,能說出這三個字,你比王素璇聰明。」

  柳惡冷笑了一聲,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洞中聚千蟻,大蛇逼迫急,年供數蟻,可免侵襲、獲庇佑,換作是你,如何抉擇?」

  陳漁看向土台,仿佛沒聽見,當弄不明白

  五枚黑豆已經有主,只剩一枚沒了。

  尚未『抽紅』的人越來越少。

  上岸者,喜於言表,相互道賀,他們將目光投向那些待決者,仿佛在看一群圈中牛羊,至於摸到黑豆的,更與五坨死肉無異。

  明明是一個寨子一樣的人,卻被那座土台,生生隔開。

  陳漁打心裡感到厭惡。

  殺人不過頭點地,安如海是在用這種方式,激發人心之惡!

  變人為妖。

  「多謝柳兄弟解圍,適才讓安少爺誤會了,若有機會,你做中間人,我請他吃飯,希望能解釋清楚。」

  柳惡環抱雙臂,稍微轉過頭,用疤眼打量白衣書生,身上既無法力痕跡,更沒有那些修士怎麼也掩藏不住的傲氣,對凡人的輕視。

  「不用謝我,師命罷了。」

  「不知尊師是哪位?可容在下當面致謝?」

  「好,師父也打算見你。」

  兩人朝寨子裡面走去,經過土台時,安如海從竹椅上坐起,看了白衣書生一眼,又看向柳惡,眉頭微皺,不知在想什麼。

  「師父姓高,高土公,在綠柳寨住了三十年,算是安老爺的客卿。」

  柳惡走在前頭。

  「尊師不是本地人?」

  「聽說是山外來的。」

  柳惡二十七八歲,三十年前的事,只能是聽說。

  「尊師本領一定很高吧?傳聞山南十八寨,每家都有仙人鎮守,仙人本領越高,妖魔不敢侵犯,村寨便會興旺。」

  「現在只剩十七寨了。」

  柳惡冷冷地道。

  「那更印證尊師本領不凡。」

  「到了。」

  相較安家大宅,這座泥牆小院堪稱簡陋,只比尋常寨民住的茅草屋好些,古怪的是,門前無柳,周邊十餘步,都看不見一株柳樹。

  「寒舍簡陋,委屈陳先生了。」

  高土公迎至院門外,笑容和藹,溫言謙詞,頗具長者之風,見識了安家父子的惡毒霸道,此公風清氣正,倒令人耳目一新。

  陳漁拱手道:「勞駕老先生相迎,尚未謝過解圍之情。」

  「老朽那不是替陳先生解圍。」

  院中,一方石桌,一壺清茶,剛剛烹好,熱氣騰騰,茶葉舒展開來,陳漁受前世影響,也是好此道中人,在國都時,喝過各地商隊運來的好茶有數十種,偏偏認不出杯中名種。

  「請用茶。」

  「多謝。」

  陳漁接過粗瓷茶杯,先聞氣味,再觀色澤,未覺有異,這才淺飲一口。

  「茶香濃正,微苦回甘,不知是什麼好茶?」

  「這叫柳芽茶,柳樹抽穗後三天採摘嫩芽,溫水洗淨、晾乾後,慢火翻炒而成,山野滋味,招待朋友尚可,卻難登大雅之堂。」

  陳漁笑道:「山野滋味,最是人間難得。」

  兩人說了些茶話。

  柳惡聽不太懂。

  他站在高土公身後,目光偶爾落在陳漁身上,似乎想看透一個人。

  「惡兒。」

  「徒弟在。」

  「方才為師說,不是替陳先生解圍,你可知是何意?」

  「徒弟不知。」

  高土公微微搖頭:「陳先生乃是有道高修,法力純正,十個安彪也奈何不得,你們凡眼不識真龍,所以說,老朽不是替陳先生解圍,而是替綠柳寨解圍。」

  柳惡面露驚色,似乎沒料到師父對白衣書生評價如此之高。

  陳漁放下茶杯,笑道:「老先生言重了。」


  「不言重。我們這些人,都是井底之娃、籠中之鳥,為了在烏蒙山求活,不得已,學了身旁門左道,弄得七病八災、不人不鬼的,說到底,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行當,終其一生,不聞大道,難求長生,死後魂入陰曹,數起功過,不被貶落畜生道便是天可憐見了,所以每每見到陳先生這樣的玄門正修,一身清氣,老朽都自慚形穢啊。」

  高土公神色黯然。

  他年過花甲,已見老態,氣血衰變程度,幾與凡夫俗子無異,大概是所修煉之法的緣故,短則十年,長則二十年,此生了了,確實無緣長生。

  高土公不諱言自己修煉旁門法術的事,倒令陳漁心裡生出幾分敬意,勸慰道。

  「老先生也不必灰心,豈不聞,左道三千,旁門八百,皆是通天途徑。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總留一線之機。」

  「況且,正道旁門,不止在所修之法,更在所修之心,老先生坐鎮山中,抗衡妖邪,庇護綠柳寨上千生民,豈是那些修得玄門正法卻心術不正之輩可比的。」

  「是謂,天道昭彰,終有報償!」

  高土公微愣,隨即擊掌贊道:「陳先生這番道論,立意深遠,令老朽又慚愧又高興,門下能出這樣的芝蘭玉樹,尊師想必也是名震一方的道德真修吧。」

  陳漁淡笑道:「家師德高,弟子不肖,說出來辱沒師門。」

  「莫非是與青眉師出一脈?」高土公語氣中透出期盼。

  陳漁搖頭道:「在下與李道友,之前只在蒙山仙市上有過一面之緣,除了生意往來,再無別的牽扯。」

  高土公露出疑惑神色。

  「這次造訪貴寨,只是順道來取之前訂做的符筆。」

  陳漁特意拿出一支嶄新靈符筆,示與兩人看,與自己之前說的符紙生意相應。

  「原來如此,唉~」

  高土公輕聲嘆息,臉上流露出些許遺憾,過了一會兒,又親自給陳漁續茶。

  「陳先生也精通符道啊。」

  「哪敢說精通,靠這門技藝餬口罷了。」

  「餬口?」高土公不解。

  「所謂玄門正宗,不過說著好聽,外表光鮮,時人云:若無靈石靠氣食,枯坐黃庭不到頭啊。師門授藝於我,卻難有更多扶持,只能來烏蒙山,售賣法符,勉強維繫修行資糧。」

  「原來如此。」

  高土公見陳漁這麼坦言,再看他的眼神,有所變化,似乎不再生疏,更親切些了。

  「正道旁門,各有各的肚皮疼啊。」

  高土公又給自己蓄上一杯茶:「但玄門正法,終歸是勝過旁門左道的。陳先生能以制符立足烏蒙山,定有不凡之處,不知老朽可有眼緣見識一番?」

  「承蒙招待,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只怕攪擾了寶地清淨。」

  「不妨事。」

  「那陳某便不辭獻醜了。」

  「請。」

  陳漁取出『火蛇符』,兩根手指稍稍一掐,霎時間,火浪翻滾,迅速化成一條七尺火蛇,脫掌而出,擺動尾巴,已朝天空竄去。

  高土公看了一眼,笑道:「陳先生不愧是修玄門正法的,這條火蛇初見眉目了。。」

  「符道玄妙,我不過得了些皮毛。」

  「謙虛,太謙虛了。」

  柳惡見火蛇升空四五丈後,氣力枯竭,速度漸慢,與此同時,火焰似鱗片般剝離,正朝著兩人品茶的石桌落下,他看向高土公,想出聲提醒,又覺得沒必要。

  果然。

  如同天上降火雨,落地即滅,卻無一絲雨沾到兩人身上。

  「可…那來的焦味呢?」

  柳惡四下環顧,最終低頭看去,自己鞋頭上落了點火苗…

  火蛇終究不是火龍,雖有騰空之志,卻乏騰空之力。

  陳漁目光始終落在高土公身上,此人背後冒出一股邪氣,陰寒徹骨,如同凝結了冷氣罩子,火焰無法近身,向後趨避,正好燒著了弟子柳惡。

  「茶溫了,就借這點殘火,為老先生溫上一溫吧。」

  他提起石桌上那隻執壺,揭開蓋子,往中間一伸,瘦了好些圈的『火蛇』正好落入壺中,左右晃動兩下,不過剎那,便聽得壺肚子裡茶水沸騰起來。


  「嘩啦…」

  茶香順著熱氣溢出,茶壺無恙。

  好手段!

  高土公眼裡這才露出幾絲驚訝。

  「獻醜了。」

  陳漁反客為主,提過茶壺,為高土公續上茶水,又給剛遭受無妄之災,鞋上燒出個大洞的,倒了一杯新茶,他看著柳惡,笑道:「無心之失,冒犯柳兄了。」

  柳惡眼神已經大為不同,原本以為對方年輕,雖然修煉玄門正法,真鬥起來手段來,未必比自己強。

  高土公端起熱茶,笑道:「你素來心氣高,今天知道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了?」

  柳惡看了眼陳漁,神色複雜,低聲道:「師父教訓得是。」

  「陳先生溫茶,還不快接著?」

  柳惡端起那杯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面色如常。

  高土公看向陳漁,笑道:「陳先生出手不凡,這張中品法符,按照蒙山仙市的市價,至少值一兩靈石,竟被用來溫茶了,真是奢侈啊。」

  「老先生對符道也有鑽研?」

  「因我有一個朋友是符道大師,之前與她幾番品茶論道,故而有所了解。」

  高土公再次神色暗淡,臉上露出緬懷之色,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愧疚、心痛、無奈,最終都化作一聲長嘆,落在茶里。

  「此時此刻,真像彼時彼刻啊。」

  許是觸景生情,他泛起兩滴濁淚。

  陳漁驚訝道:「竟能如此相像,不知老先生那位朋友?」

  「她死了。」

  「死了?」陳漁大驚。

  「我那位故友,便是青眉之師王素璇,陳先生是去過溪邊木屋的,應該見過故人墳塋,或者,聽青眉說起過一些往事?」

  「李道友什麼也沒說。」

  「青眉侄女厚道,不願將綠柳寨的齷齪宣揚出去,但世間總有公道二字,天道昭彰,她不說,老朽卻要說,陳先生可願聽?」

  「老先生請講。」

  「這得從許多年前講起了……」

  據此東南五六里處,有株老柳,三百年歲齡,樹冠遮天蔽日,枝葉四季碧綠,根須更是綿延出百里,繁衍出大片柳樹,頗具靈性。

  人與柳樹,一直相安無事。

  直至三十年前。

  老祖柳忽然性情大變,先是弄起妖瘴,大量寨民中毒,輕則頭痛腦熱,重則嘔血暴斃,又有許多人還夢見大柳樹猙獰狂怒,或迷失神志,或驚悸而亡。

  村民請來高土公,與老祖柳爭鬥,結果根本不是其對手,他付出慘重代價,僥倖撿回一條命,自此傷動根基,精氣逐年流失,修為再無寸進。

  「後來,安如海,當時他還沒當寨主,提出個邪門法子,每年舉辦一次大祭,抽紅擇牲,將他們活埋到老祖柳附近土中,任由它用根須吸食人血、人肉。」

  高土公聲音微冷。

  「舉行大祭後,妖瘴沒有再發。」

  「只是每年一次的大祭,就像懸在綠柳寨上方的劍,弄得人心惶惶。」

  「再後來,安寨主又說,老祖柳託夢與他,要求每戶門前,栽種一株柳樹,並且,每月要用婦人鮮血澆灌四次,每次一升,誰家門前柳樹長勢不好,便要受責,若是枯死,全家祭給祖柳……」

  「老朽心中有愧,自那以後留在寨中,一來憑藉所學醫術,盡力救治氣血虧損的婦女,二來便是想找個法子,徹底絕了那棵妖柳的惡根,可惜老朽本領微末,眼見著妖柳恆強,有心除惡,無可奈何。」

  陳漁輕輕點頭,暗道,難怪那些寨民,將高土公稱作高師,對他的態度極為尊敬,與對安如海的畏懼、巴結全然不同。

  「家有孝子,不絕其祀,國有諍臣,不亡其國,綠柳寨祭祀妖邪,卻能興旺,也是有原因的。」

  高土公繼續道。

  「兩年前,素璇道友來綠柳寨,收青眉為徒,老朽與之來往,說起妖柳之事,她性烈如火,有心除惡,我們籌備一年,與妖柳惡鬥,結果…結果仍舊慘敗!」

  「素璇道友出身名門,本該有大好前程,卻折在這裡,是我害死了她啊。」

  說到王素璇,高土公已經老淚橫流,悲痛之狀,刻骨銘心,如此一把年紀,足令旁觀者動容。

  「剷除惡柳,解民倒懸,老朽今生是看不見了…」

  高土公收起眼淚,看向對坐的白衣書生,目光閃爍,似有期盼之意,卻又不好開口,氣氛一時僵住了,片刻之後,他滿懷希冀道。

  「陳先生。」

  不待他說完,陳漁便正色道:「伏妖降魔,是我輩修士之責!」

  也沒等高土公露出喜色,又聽他道。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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