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抽紅
天明時分。
深山幽靜，林木蒼天，東邊飛出一抹霞紅。
陳漁趁勢抬筆，第三張『火蛇符』。
成！
符紋飛騰，玄奧繁複，在他眼裡卻有另一番景象，如火之烈，如蛇之曲，兩者交融，最後化成一條火蛇，盤在黃符上呲牙吐信。
畫以表相，文以表意，符以載道，三者都是一個原理。
「完美。」
經歷二十來次失敗，『火蚯蚓』、『火黃鱔』、『火棍子』……見識過各種稀奇古怪的火後，他算是掌握了【六符雜錄】的第一道符，且對控火施法，有了更深層次的領悟。
「畫符還有這般好處。」
陳漁把符筆、靈墨攝進羊頭布袋，沒有借用七寸祖師像，便能在符道上初窺門徑，他自得暗喜，想找人分享，舉目望去，卻覺天地幽靜，心聲獨鳴。
枯木真人曾言：法力、法器、法術，都要一點一滴地去修，萬不可圖快，別處借來的東西，得之易時失之易，切記！切記！切記！
「當時師父連著說了三個切記。」
進烏蒙山後，他的修行速度可算突飛猛進了。
而老道士曾說過的一些話，原本只當過耳清風，現在倒是常常念起。
「還沒醒？」
陳漁恍惚了一陣，看向房門，許是因為悲傷過度，小姑娘很早上床歇息，直至後半夜才安穩入睡，等了一會兒，山雀初鳴，他將三張『火蛇符』收起，踏上木橋，徑直朝綠柳寨走去。
三百來戶，一千餘口。
木質寨門上，歪歪斜斜有『綠柳寨』三個墨字，一株株大柳樹相互攙扶著，枝條連接，風吹葉落，光禿禿的枯杆，既像寨牆，也像囚籠。
「當~」
遠處一聲銅鑼錚鳴。
很多人在鑼聲催促下，走出家門，向土台聚集，他們道路以目，神色複雜，說不清是情願，還是不情願，更多的是無奈。
「爹爹，我也要去看大祭…」
「今天沒有大祭。」
「騙人，你騙人，我要吃祭糖、吃祭糖……」
「我讓你吃！」
那布衣漢子巴掌甩下去，立刻治好了小孩嘴饞的毛病，茅草屋裡出來個瘦小婦人，一手摟住兒子，一手扶著門框，五隻枯瘦如雞爪，且臉色慘白，眼珠凹陷，嘴唇無半點血色。
她滿是擔憂：「當家的…」
那漢子紅著眼眶，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扭頭便走。
「氣血兩虧？」
陳漁看著那對母子，綠柳寨的婦人很多都是這般形貌，修士氣血虛弱，會動搖根基，凡人虧損氣血，則是疾病纏身，早夭。
「不應該啊。」
山民死於猛獸、妖魔、饑荒、炎寒，都不足為奇，但只要能活下來，體魄都不會太差，在凌雲寨，即便女子，也能肩扛百斤走五六里山路，與石國那些嬌生慣養的太太小姐比，簡直是兩種陸地生物。
土台上，一高一矮，如同兩尊神靈。
矮的是寨主安如海。
高的…不是人。柳枝紮成的人形，穿著綠綢衣裳，腰環一條紅巾，站在小四方木台上，目視前方，嘴角咧開，要多怪異有多怪異。
它腳邊放著一隻金瓶。
「趙三斤…」
安如海笑容常在，被念到名字的寨民，卻跟死了爹媽一樣，走到柳神身前，顫顫巍巍地將手探入金瓶，仿佛裡面裝滿蛇蠍毒蟲。
「紅！」
「是紅啊！」
他激動地跳了起來，舉起右手，大聲嘶吼，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看見。
「我抽中紅了…」
土台下方，尚未金瓶抽籤的寨民，臉色卻晦暗了一分。
安如海笑道：「瞧把你美的，還不滾！」
「是是，多謝安老爺，您真是綠柳寨的活菩薩、彌勒佛啊…」
布衣漢子大笑著將東西塞入嘴裡，嚼碎吃掉，似乎想留住這份好運氣，畢竟，大祭每年一次，而他卻未必都每次有運氣抽中紅豆。
安老爺翻開名冊，像閻羅點兵似的，笑著念道：「下一個是…」
「站住！」
離土台還有百步時，陳漁停下腳步，轉身看去，一個形貌跟安如海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輕胖子，穿著綢緞袍子，手提鑌鐵雪花刀，正盯著自己，有股子凶戾之氣。
「你是何人？」
「行路之人，偶經貴寨，看見熱鬧，進來瞧瞧。」
「看熱鬧？到綠柳寨瞧熱鬧？」
他身後有四名精壯大漢，背著獵弓骨箭，這種骨箭射不遠，卻極銳利，箭頭上往往沁有劇毒，其中一人道：「安少爺，此人昨天就來過？」
「來幹什麼？」
「好像是打聽李青眉……」
「找死！」
安彪立刻警覺起來，他見這白衣書生長得俊俏清冷，本就不爽，無事也要找個由頭整治一番，尤其他還與李青眉生出干係。
不可饒恕！
「貴寨不方便的話，我這便離開。」
「想走，晚了！」
安彪冷笑了一聲，揮手道：「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奸細捆起來！」
陳漁輕笑：「這便是綠柳寨的待客之道？」
「廢什麼話！」
「你是什麼客，就算是客，也該客隨主便，懂不懂，現在主人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倆狗腿子大步上前，伸出巴掌，正欲擒住白衣書生胳膊，可他明明定在原地，卻仿佛不停後退，左右晃動，就像一道難以捕捉的流光虛影，怎麼也拿不住。
「廢物，讓你們拿個人，磨蹭什麼呢？」
安彪在後面大罵。
「慢。」
正當那兩人驚疑之際，有聲音響起，疤臉男子從另一個方向過來。
安彪完全沒有察覺異常，皺眉道：「你來幹什麼？」
柳惡指了指陳漁，笑道：「我認識他，想請安少爺高抬貴手一回。」
「他與李青眉有關係！」
「不過是符紙生意上的往來，青眉還沒過門，安少爺管得太寬了。」
「哼！」
柳惡笑道：「等她嫁入安家，王素璇的符道傳承，不也是安少爺的嗎？」
「嘿，這還像句話。」
陳漁暗道，綠柳寨越來越有意思了。
不知是一方裝鬼一方捉鬼的老戲碼，還是別有目的。
昨天見面時，就覺得這個叫『樹哥』的不簡單，秋冬交替，蛇蟲深伏，他竟然在烤蛇吃，還是一條從皮到骨都有劇毒的紅花王錦蛇。
「看在高師面上，你讓他老實點。」
安彪冷冷地掃了陳漁一眼，帶著四名跟班離開，向土台走去。
「下一個，李善道…」
安如海許是站累了，坐在在一張竹木椅上，靠背輕晃，他覷視台下，豆子是越來越少了，三百來戶，三百多顆豆，不過沒關係，只有土壤還在，來年開春總會有新豆子投入金瓶。
「本寨主責任不輕呀。」
安家的長遠富貴，綠柳寨的長久安寧，都在這隻金瓶中了。
李善道挪步上台，苦著臉道：「安老爺，瞧在我青眉侄女的面上，免我家今年抽紅吧，反正不差一戶……」
「老李啊，你這就不懂事了，什麼叫寨規民約？什麼叫公平公道？免了你，免不免別家的呢？全都免了，綠柳寨乾脆廢除『金瓶抽紅』好不好啊？做人不能太自私，只想著自己啊。」
「那…那李善良家怎麼不來抽紅？」
李善道眼裡露出怨恨，不是針對安如海，而是那個自幼一無是處、偏偏生出只金鳳凰的二弟，自從李青眉拜師王素璇後，自己就沒舒坦過一天。
「這話何意？」
安如海似笑非笑，坐起身來。
「青眉是我安家的媳婦，也是你親侄女，說這話，還有良心嗎？」
李善道本不敢得罪安如海，但看著金瓶，心中萬分不甘，自己做了那麼多事，一點好處沒撈到，反而幫了沒良心的小賤人。
安如海瞥了他一樣，高聲道。
「這樣吧，你衝著下面問一問，除你李善道外，只要有一戶覺得安某這樣做，不公道，那好，不止這次，今後二十年你都不用參與抽紅。」
李善道回過頭，看向台下。
抽中紅豆的，神清氣爽，好整以暇，就等著幸災樂禍呢。
尚未上過台的，憂心忡忡，切切地盼著前面的人，抽走六顆黑豆。
他蠕動嘴唇，不敢開口。
這種情形，再善道，也沒用。
「你看，沒人覺得不公平，大家都很滿意，這就是你的問題了。」
安如海坐回竹椅上，一點也不生氣。
每年『金瓶抽紅』，對他而言，都是一樁大樂子，看著這些人因為一顆豆子，展露出喜怒哀樂的情緒，比吃了蜜糖還甜哩。
「我抽，我抽…」
李善道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也不敢真得罪安老爺，而且百分之一的機率，自己運氣不可能這麼差的…
金瓶裡面，寒氣入骨，就像摸進一個冰窟窿。
「還沒到啊…」
直至伸入大半條胳膊，完全堵住瓶口，這才摸到瓶底豆子，從上面拂過，就像撥動閻王案上的算盤珠子，每摸到一顆，都讓人心驚膽顫。
「不會的，不會的…」
他抽出手臂，拿眼看去，頓時一屁股癱在土台上，臉色慘白，心如死灰，兩根手指間，夾著一顆黑豆子，就像一粒燒紅的銅豌豆，灼燒著皮肉、骨頭。
他想鬆手，卻不敢。
「黑豆子，哈哈哈，李善道抽走了第一顆黑豆子……」
「穩了，我穩了！」
「穩個鬼，還有五顆呢……」
少數幾個上過台的，不想讓其餘人這麼快從擔驚受怕中掙脫出來，出言戳破。
「對啊，還有五顆……」
「若在去年，就只剩四顆黑豆子了，真該死，都怪李家引禍！」
「是啊，如果那些害人精沒來過，還像前些年那樣就好了……」
溪邊木屋。
小姑娘頂著黑眼圈，推開房門，打了個哈切。
前幾日，因為腿痛沒睡好，昨夜外面火光四射，她一直擔心，陳漁會趁自己睡著了，放火燒掉這兩間木屋，直到後半夜才踏實。
柱子上的八角宮燈摘下了，陳道友應該是走了。
李青眉在木桌前坐下，看著院中那座墳塋，以往種種，如同畫卷般，在眼前徐徐展開，畫中內容，都是自己所熟悉的。
那個一襲素群的中年道姑，正坐在木桌南邊，面容和藹，語氣溫和，耐心地引領自己走上修行之途。
兩年前。
「青眉啊，你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師父，我真是天才嗎？」
「當然。」
「師父，你會不會挑錯人了啊？」
「不會，為師絕不會看錯人，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哦。」
「可…可我連最簡單的木箭符都要畫幾十遍才能掌握，不知何時才能畫出中品法符，修煉速度還很慢，手也笨，總磨不好靈石粉，浪費超多靈氣……」
「這些都不重要。」
「師父，那什麼重要啊？」
「心！」
「心？」
「只要心足夠強大，便無所不能，祖師還是聚氣境時，曾畫出過一道頂級靈符，因勢利導，驚天動地，成功逼退結丹境妖魔。」
「那是祖師嘛，我肯定不行的。」
「不，為師覺得，你在符道上的天賦還要勝過當年的祖師。」
「師父，你在安慰我吧？」
「孽徒，還敢懷疑為師！我現在就傳一道威力巨大的靈符給你，只要你肯用心，最多三年，就能畫出來，等你凝結玄光了，我就帶你回大月城面見祖師……」
一年前。
大祭次日。
王素璇回到木屋時，只剩最後一口氣，後心有個大得嚇人的血洞，密密麻麻的柳枝，蠕動如蛇，瘋狂往裡頭鑽，皮膚由紅轉白，最後浮現碧綠色澤。
「師父，你…你這是怎麼了…」
「哭什麼！未登仙道，修士也逃不過生老病死，四季輪替，自然之理，這沒什麼值得流淚的，為師一生平庸，幸運的是，遇到你這個天縱之才的弟子，可惜…可惜我不能陪你走得遠一些。」
「師父，我去為你報仇！」
「青眉…你千萬記著，畫成那道靈符前，不可輕易踏入綠柳寨，更不准提『報仇』二字，否則，我…我就不是你師父……」
「師父，我都聽你的，畫出那張靈符前，絕不提報仇二字。」
「好…畫成後，也不……你就下山去…去找…」
李青眉小心地抱起雙耳小陶罐，放到木桌中間，依次序移開封石、木蓋……就像一壇醞釀許久的佳釀，不是十個時辰，而是兩年，好或者孬，就隔著最後一層厚布。
揭開。
小姑娘臉上露出笑容。
「師父，我就知道，你在天生看著呢。」
深山幽靜，林木蒼天，東邊飛出一抹霞紅。
陳漁趁勢抬筆，第三張『火蛇符』。
成！
符紋飛騰，玄奧繁複，在他眼裡卻有另一番景象，如火之烈，如蛇之曲，兩者交融，最後化成一條火蛇，盤在黃符上呲牙吐信。
畫以表相，文以表意，符以載道，三者都是一個原理。
「完美。」
經歷二十來次失敗，『火蚯蚓』、『火黃鱔』、『火棍子』……見識過各種稀奇古怪的火後，他算是掌握了【六符雜錄】的第一道符，且對控火施法，有了更深層次的領悟。
「畫符還有這般好處。」
陳漁把符筆、靈墨攝進羊頭布袋，沒有借用七寸祖師像，便能在符道上初窺門徑，他自得暗喜，想找人分享，舉目望去，卻覺天地幽靜，心聲獨鳴。
枯木真人曾言：法力、法器、法術，都要一點一滴地去修，萬不可圖快，別處借來的東西，得之易時失之易，切記！切記！切記！
「當時師父連著說了三個切記。」
進烏蒙山後，他的修行速度可算突飛猛進了。
而老道士曾說過的一些話，原本只當過耳清風，現在倒是常常念起。
「還沒醒？」
陳漁恍惚了一陣，看向房門，許是因為悲傷過度，小姑娘很早上床歇息，直至後半夜才安穩入睡，等了一會兒，山雀初鳴，他將三張『火蛇符』收起，踏上木橋，徑直朝綠柳寨走去。
三百來戶，一千餘口。
木質寨門上，歪歪斜斜有『綠柳寨』三個墨字，一株株大柳樹相互攙扶著，枝條連接，風吹葉落，光禿禿的枯杆，既像寨牆，也像囚籠。
「當~」
遠處一聲銅鑼錚鳴。
很多人在鑼聲催促下，走出家門，向土台聚集，他們道路以目，神色複雜，說不清是情願，還是不情願，更多的是無奈。
「爹爹，我也要去看大祭…」
「今天沒有大祭。」
「騙人，你騙人，我要吃祭糖、吃祭糖……」
「我讓你吃！」
那布衣漢子巴掌甩下去，立刻治好了小孩嘴饞的毛病，茅草屋裡出來個瘦小婦人，一手摟住兒子，一手扶著門框，五隻枯瘦如雞爪，且臉色慘白，眼珠凹陷，嘴唇無半點血色。
她滿是擔憂：「當家的…」
那漢子紅著眼眶，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扭頭便走。
「氣血兩虧？」
陳漁看著那對母子，綠柳寨的婦人很多都是這般形貌，修士氣血虛弱，會動搖根基，凡人虧損氣血，則是疾病纏身，早夭。
「不應該啊。」
山民死於猛獸、妖魔、饑荒、炎寒，都不足為奇，但只要能活下來，體魄都不會太差，在凌雲寨，即便女子，也能肩扛百斤走五六里山路，與石國那些嬌生慣養的太太小姐比，簡直是兩種陸地生物。
土台上，一高一矮，如同兩尊神靈。
矮的是寨主安如海。
高的…不是人。柳枝紮成的人形，穿著綠綢衣裳，腰環一條紅巾，站在小四方木台上，目視前方，嘴角咧開，要多怪異有多怪異。
它腳邊放著一隻金瓶。
「趙三斤…」
安如海笑容常在，被念到名字的寨民，卻跟死了爹媽一樣，走到柳神身前，顫顫巍巍地將手探入金瓶，仿佛裡面裝滿蛇蠍毒蟲。
「紅！」
「是紅啊！」
他激動地跳了起來，舉起右手，大聲嘶吼，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看見。
「我抽中紅了…」
土台下方，尚未金瓶抽籤的寨民，臉色卻晦暗了一分。
安如海笑道：「瞧把你美的，還不滾！」
「是是，多謝安老爺，您真是綠柳寨的活菩薩、彌勒佛啊…」
布衣漢子大笑著將東西塞入嘴裡，嚼碎吃掉，似乎想留住這份好運氣，畢竟，大祭每年一次，而他卻未必都每次有運氣抽中紅豆。
安老爺翻開名冊，像閻羅點兵似的，笑著念道：「下一個是…」
「站住！」
離土台還有百步時，陳漁停下腳步，轉身看去，一個形貌跟安如海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輕胖子，穿著綢緞袍子，手提鑌鐵雪花刀，正盯著自己，有股子凶戾之氣。
「你是何人？」
「行路之人，偶經貴寨，看見熱鬧，進來瞧瞧。」
「看熱鬧？到綠柳寨瞧熱鬧？」
他身後有四名精壯大漢，背著獵弓骨箭，這種骨箭射不遠，卻極銳利，箭頭上往往沁有劇毒，其中一人道：「安少爺，此人昨天就來過？」
「來幹什麼？」
「好像是打聽李青眉……」
「找死！」
安彪立刻警覺起來，他見這白衣書生長得俊俏清冷，本就不爽，無事也要找個由頭整治一番，尤其他還與李青眉生出干係。
不可饒恕！
「貴寨不方便的話，我這便離開。」
「想走，晚了！」
安彪冷笑了一聲，揮手道：「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奸細捆起來！」
陳漁輕笑：「這便是綠柳寨的待客之道？」
「廢什麼話！」
「你是什麼客，就算是客，也該客隨主便，懂不懂，現在主人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倆狗腿子大步上前，伸出巴掌，正欲擒住白衣書生胳膊，可他明明定在原地，卻仿佛不停後退，左右晃動，就像一道難以捕捉的流光虛影，怎麼也拿不住。
「廢物，讓你們拿個人，磨蹭什麼呢？」
安彪在後面大罵。
「慢。」
正當那兩人驚疑之際，有聲音響起，疤臉男子從另一個方向過來。
安彪完全沒有察覺異常，皺眉道：「你來幹什麼？」
柳惡指了指陳漁，笑道：「我認識他，想請安少爺高抬貴手一回。」
「他與李青眉有關係！」
「不過是符紙生意上的往來，青眉還沒過門，安少爺管得太寬了。」
「哼！」
柳惡笑道：「等她嫁入安家，王素璇的符道傳承，不也是安少爺的嗎？」
「嘿，這還像句話。」
陳漁暗道，綠柳寨越來越有意思了。
不知是一方裝鬼一方捉鬼的老戲碼，還是別有目的。
昨天見面時，就覺得這個叫『樹哥』的不簡單，秋冬交替，蛇蟲深伏，他竟然在烤蛇吃，還是一條從皮到骨都有劇毒的紅花王錦蛇。
「看在高師面上，你讓他老實點。」
安彪冷冷地掃了陳漁一眼，帶著四名跟班離開，向土台走去。
「下一個，李善道…」
安如海許是站累了，坐在在一張竹木椅上，靠背輕晃，他覷視台下，豆子是越來越少了，三百來戶，三百多顆豆，不過沒關係，只有土壤還在，來年開春總會有新豆子投入金瓶。
「本寨主責任不輕呀。」
安家的長遠富貴，綠柳寨的長久安寧，都在這隻金瓶中了。
李善道挪步上台，苦著臉道：「安老爺，瞧在我青眉侄女的面上，免我家今年抽紅吧，反正不差一戶……」
「老李啊，你這就不懂事了，什麼叫寨規民約？什麼叫公平公道？免了你，免不免別家的呢？全都免了，綠柳寨乾脆廢除『金瓶抽紅』好不好啊？做人不能太自私，只想著自己啊。」
「那…那李善良家怎麼不來抽紅？」
李善道眼裡露出怨恨，不是針對安如海，而是那個自幼一無是處、偏偏生出只金鳳凰的二弟，自從李青眉拜師王素璇後，自己就沒舒坦過一天。
「這話何意？」
安如海似笑非笑，坐起身來。
「青眉是我安家的媳婦，也是你親侄女，說這話，還有良心嗎？」
李善道本不敢得罪安如海，但看著金瓶，心中萬分不甘，自己做了那麼多事，一點好處沒撈到，反而幫了沒良心的小賤人。
安如海瞥了他一樣，高聲道。
「這樣吧，你衝著下面問一問，除你李善道外，只要有一戶覺得安某這樣做，不公道，那好，不止這次，今後二十年你都不用參與抽紅。」
李善道回過頭，看向台下。
抽中紅豆的，神清氣爽，好整以暇，就等著幸災樂禍呢。
尚未上過台的，憂心忡忡，切切地盼著前面的人，抽走六顆黑豆。
他蠕動嘴唇，不敢開口。
這種情形，再善道，也沒用。
「你看，沒人覺得不公平，大家都很滿意，這就是你的問題了。」
安如海坐回竹椅上，一點也不生氣。
每年『金瓶抽紅』，對他而言，都是一樁大樂子，看著這些人因為一顆豆子，展露出喜怒哀樂的情緒，比吃了蜜糖還甜哩。
「我抽，我抽…」
李善道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也不敢真得罪安老爺，而且百分之一的機率，自己運氣不可能這麼差的…
金瓶裡面，寒氣入骨，就像摸進一個冰窟窿。
「還沒到啊…」
直至伸入大半條胳膊，完全堵住瓶口，這才摸到瓶底豆子，從上面拂過，就像撥動閻王案上的算盤珠子，每摸到一顆，都讓人心驚膽顫。
「不會的，不會的…」
他抽出手臂，拿眼看去，頓時一屁股癱在土台上，臉色慘白，心如死灰，兩根手指間，夾著一顆黑豆子，就像一粒燒紅的銅豌豆，灼燒著皮肉、骨頭。
他想鬆手，卻不敢。
「黑豆子，哈哈哈，李善道抽走了第一顆黑豆子……」
「穩了，我穩了！」
「穩個鬼，還有五顆呢……」
少數幾個上過台的，不想讓其餘人這麼快從擔驚受怕中掙脫出來，出言戳破。
「對啊，還有五顆……」
「若在去年，就只剩四顆黑豆子了，真該死，都怪李家引禍！」
「是啊，如果那些害人精沒來過，還像前些年那樣就好了……」
溪邊木屋。
小姑娘頂著黑眼圈，推開房門，打了個哈切。
前幾日，因為腿痛沒睡好，昨夜外面火光四射，她一直擔心，陳漁會趁自己睡著了，放火燒掉這兩間木屋，直到後半夜才踏實。
柱子上的八角宮燈摘下了，陳道友應該是走了。
李青眉在木桌前坐下，看著院中那座墳塋，以往種種，如同畫卷般，在眼前徐徐展開，畫中內容，都是自己所熟悉的。
那個一襲素群的中年道姑，正坐在木桌南邊，面容和藹，語氣溫和，耐心地引領自己走上修行之途。
兩年前。
「青眉啊，你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師父，我真是天才嗎？」
「當然。」
「師父，你會不會挑錯人了啊？」
「不會，為師絕不會看錯人，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哦。」
「可…可我連最簡單的木箭符都要畫幾十遍才能掌握，不知何時才能畫出中品法符，修煉速度還很慢，手也笨，總磨不好靈石粉，浪費超多靈氣……」
「這些都不重要。」
「師父，那什麼重要啊？」
「心！」
「心？」
「只要心足夠強大，便無所不能，祖師還是聚氣境時，曾畫出過一道頂級靈符，因勢利導，驚天動地，成功逼退結丹境妖魔。」
「那是祖師嘛，我肯定不行的。」
「不，為師覺得，你在符道上的天賦還要勝過當年的祖師。」
「師父，你在安慰我吧？」
「孽徒，還敢懷疑為師！我現在就傳一道威力巨大的靈符給你，只要你肯用心，最多三年，就能畫出來，等你凝結玄光了，我就帶你回大月城面見祖師……」
一年前。
大祭次日。
王素璇回到木屋時，只剩最後一口氣，後心有個大得嚇人的血洞，密密麻麻的柳枝，蠕動如蛇，瘋狂往裡頭鑽，皮膚由紅轉白，最後浮現碧綠色澤。
「師父，你…你這是怎麼了…」
「哭什麼！未登仙道，修士也逃不過生老病死，四季輪替，自然之理，這沒什麼值得流淚的，為師一生平庸，幸運的是，遇到你這個天縱之才的弟子，可惜…可惜我不能陪你走得遠一些。」
「師父，我去為你報仇！」
「青眉…你千萬記著，畫成那道靈符前，不可輕易踏入綠柳寨，更不准提『報仇』二字，否則，我…我就不是你師父……」
「師父，我都聽你的，畫出那張靈符前，絕不提報仇二字。」
「好…畫成後，也不……你就下山去…去找…」
李青眉小心地抱起雙耳小陶罐，放到木桌中間，依次序移開封石、木蓋……就像一壇醞釀許久的佳釀，不是十個時辰，而是兩年，好或者孬，就隔著最後一層厚布。
揭開。
小姑娘臉上露出笑容。
「師父，我就知道，你在天生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