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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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們好像不那麼認同你的說法。」

  「不是他們,是你家小姐的先祖。」

  「……見過先祖。」

  明詩酒的表情格外精彩。

  林徹隨意說道:「如果這不是他自己的墳,怎麼會讓你去挖?」

  明詩酒不想接話,偷偷翻了個白眼,心想誰會往這種方向去想?

  站在坑外的僧人附和說道:「對對對,你拿就行,不用和他客氣,他說話就這麼個模樣。」

  「謝先祖好意。」

  明詩酒在唇角牽起勉強笑容,行了一禮,說道:「但我不用劍。」

  白流邢有些遺憾,揮手示意此事作罷,轉而對林徹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林徹說道:「遇了些事。」

  「看來不是小事。」

  白流邢冷哼一聲,說道:「否則倒能讓你欠我一個人情。」

  林徹笑了笑,沒說什麼話。

  白流邢轉而問道:「佗城如何?」

  「有些熱鬧。」

  林徹說道:「道庭來了不少人,要趕在佛祖禁制完全解開前,把你們留下的東西取走。」

  白流邢似乎不怎麼喜歡這個消息,皺起眉頭,一言不發。

  風再起,炎日已在西斜。

  林徹與明詩酒迎著風走出墳坑,任由衣衫與面罩被吹得獵獵作響。

  兩鬼與兩人對視。

  「有個事得提醒你們一句。」鬼僧叮囑道:「外面最近不像以前那樣了,記得小心一點兒。」

  白流邢冷冷說道:「要是出事,別指望我和他出手。」

  明詩酒不懂,心想這裡不已經是城外了嗎?

  讓她更為不解的是,這場突如其來的談話就此結束,再無下文。

  白流邢雙臂抱胸,與鬼僧結伴離去,身影於風中幻滅不見。

  兩人再次上路。

  也許是太陽正在落山的緣故,在焚風停息的時刻,荒原的溫度已經令人感到寒冷。

  直到這時,明詩酒才明白林徹為什麼要準備那些衣物。

  再一次焚風吹來,前方景色於落日中變幻扭曲。

  明詩酒牢牢躲在林徹身後,偶爾從後者肩膀探出去,凝望遠處。

  現在的她已經接受這種避風的方式,不需要某人再用手把她往後拽。

  只是接受不代表習慣,每當焚風來時,她總會不可避免地生出某些想法。

  譬如此刻位置互換,某人只能蹲下來躲在她身後。

  譬如某人昏厥過去,她一手搭在某人脖頸下,一手穿過雙腿把人抱起,行走荒原。

  等著風停,想著這些只關於驕傲的事情……明詩酒聽到林徹的聲音。

  「前面就是外面。」

  「外面?」

  明詩酒話音方落,真相已至。

  伴隨著她在林徹身後踏出那一步,眼前天地霍然色變。

  不是陰雲聚攏,亦非白日流光,而是整片世界都染上顏色。

  極為濃厚的橘紅被厚塗在天空上作為底色,邊緣處偶有異樣的灰白從中緩慢滲出,向著四周不斷浸染開來,散發著死亡的味道。

  然而真正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終究是那數道如同山脈盤桓在穹蒼中的黑色裂縫。

  烈日依舊高懸,存在於這方天地之中,但已不再是萬物的中心。

  明詩酒看著這幕畫面,久久未能醒過神來。

  某刻,焚風停息。

  天地一片安靜。

  她從林徹身後走出,望著褚紅色的原野,沉默片刻後,說道:「這是當年那場戰爭的最中心,對嗎?」

  「嗯。」

  林徹說道:「也是你先祖留在這裡以及蓮山寺要讓寺中鬼遷墳至此的原因,六百年前那場戰爭的餘波從未真正停息,要有境界高妙者以身為牆抵禦,維持佗城的安寧。」

  明詩酒終於明白安度晚年這四個字是何種意思。


  這種環境下,縱使成鬼也難千萬歲,自然有晚年可度。

  「離那座墳還有多遠?」明詩酒問道。

  從清晨出發,到如今的日落時分,都是修行者的兩人未曾真正休息過,此刻已過數百里路。

  林徹說道:「三個時辰。」

  明詩酒不再多言。

  就在這時候,林徹忽然尋了處避風的地方,開始吃梨花酥。

  明詩酒很意外,乾脆往他身旁坐下,拿起一塊梨花酥送進嘴裡。

  片刻後,她別過頭看著林徹,蹙眉說道:「不好吃啊。」

  「我也沒說好吃。」

  「可你吃第二次了。」

  「想吃。」

  「……那你想不想問我去冥尊墳前做什麼?」

  「不想。」

  林徹答得不假思索。

  明詩酒無話可說,有些惱火,連搶兩塊梨花酥塞進嘴裡。

  那張小臉頓時腫成松鼠的嘴巴。

  林徹頗感無語,問道:「你的城府呢?」

  明詩酒的聲音含糊不清。

  「和我可沒關係,那是咱家小姐的東西。」

  ……

  ……

  佗城夜色已至。

  一輛馬車正在離開蓮山寺,向著山下駛去,要回中州。

  車廂里的那人自然是王軒。

  清晨時分因怒火攻心暈厥過去後,他再次得到僧人們的悉心照料,傷勢維持得很好。

  此刻的他躺在車廂裡頭,不時因為路面的凹凸而迎來震盪,面色並未像很多人以為的那麼糟糕,反而是冷靜。

  當馬車駛出寺門後,一顆丹藥被王軒取出,服下。

  這是師父在他決意前來西土後,特意留給他的後手,確保他無性命之憂。

  故而這枚丹藥的用處是活白骨生紅肉。

  王軒忽然眉頭緊皺。

  在他體內,有無數細微的雷鳴在響起,那是血肉正在重造。

  與之一併到來的還有深入骨髓的痛楚。

  整整兩刻鐘過後,藥效才是放緩,不再激烈。

  王軒鬆了口氣,對車夫問道:「到哪兒了?」

  驅車的和尚聽著這嘶啞聲音,生怕他又找麻煩,為難說道:「還有大概一個時辰的路。」

  車廂沒有再傳出聲音,和尚以為是不滿,連忙鞭打馬兒,加快速度。

  王軒站在道旁,看著那輛疾馳而去的馬車,轉身沒入林中。

  從服下丹藥,再到此刻離開馬車,這些都在他的計劃里。

  接下來他將會換上夜行衣,回到嶺梅巷中,取走那十枚玄都通寶,再若無其事趕在車夫發現前,回到那輛馬車上,於深夜時分離開西土。

  計劃進行得十分完美。

  身穿黑衣的王軒站在某間民居里,看著正在熟睡的趙齊,輕而易舉地在屋中找到那十枚玄都通寶,心中稍感寬慰。

  他忍住節外生枝的衝動,悄無聲息退出房屋,準備離開。

  便在這時候,一道黑影出現在空曠的院落中。

  王軒微怔,意識到這是鬼。

  六百年前那場戰爭的前賢亡魂。

  他強自鎮靜下來,開口說道:「晚輩是懸……」

  話音戛然而止。

  啪的一聲。

  王軒突然覺得身體變輕許多。

  下一刻,他看到鮮血從自己的脖頸飛濺而起,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半刻時辰後,趙齊起夜,看見那個像是爛柿子的頭顱。

  以及王軒的屍體。

  於是整個嶺梅巷都聽到了一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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