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六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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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嶺梅巷燈火通明。

  短短數日時間,這尋常巷陌第二次迎來一場莫大熱鬧,與上一次不同的是,今夜尤為寂靜。

  蓮山寺的僧人舉著火把,沉默行走在街頭巷尾的每一個角落,被要求留在家中的居民唯有透過窗戶對外進行打量,偶有民眾試圖開口詢問,但得到的只有僧人們示意噤聲的眼神。

  慈舟僧站在王軒的屍體前,目光從趙齊身上收回,尋思這次是真麻煩了。

  事情的過程已經清楚。

  借著乘馬車離開佗城的機會,王軒中途更換衣衫悄然來到這裡,成功偷走林徹留下的那十枚玄都通寶,不料隨後遭遇兇手。

  如此死法,對懸天海而言著實是有失顏面。

  按照寺里師長們目前的態度,恐怕是要對此事真相略作修飾,給王軒一個不該有的清白。

  一念及此,慈舟僧心情頓時有些糟糕。

  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林徹與這場兇案毫無關係。

  小和尚來到負責檢查屍體的僧人身旁,認真問道:「確定不是人動的手?」

  「不錯。」仵作僧人低聲說道:「動手的極有可能是鬼。」

  慈舟僧眉頭緊皺,在心中長嘆一聲,確定此事十分難搞,壓低聲音:「切記此事不能往外泄露。」

  仵作僧人連忙應是。

  小和尚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具無頭屍體上,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確定不至於被一刀兩斷,便感心安。

  就在他準備打道回寺,向寺中師長稟報此事時,心情突然一沉。

  「師兄,您怎麼了?」

  「沒什麼……」

  慈舟僧笑了笑,笑容很是勉強,往外走去。

  以林徹與明詩酒的腳力,當下的他們想來已經踏上那片土地,而今夜動手殺死王軒的鬼……假如不是蓮山寺的鬼。

  那就只能是冥尊的鬼。

  小和尚如此想著,笑容早已消失,面沉如水。

  ……

  ……

  那片褚紅色原野上。

  夜幕已至,陽光不復存在,大地一片淒冷。

  天空依舊濃墨厚彩,在失去春日的照耀後,仍有繁星作為點綴,始終足以震撼人心。

  然原野唯有風聲。

  林徹走進某處深坑。

  明詩酒跟在他的身後,問道:「還有多久?」

  「最遲日出之前,我們就能抵達。」

  林徹看了她一眼。

  星光下,明詩酒面色微白,眸子裡已有倦意流露。

  林徹忽然說道:「接下來你別走了。」

  明詩酒微微一怔,不解此意。

  下一刻,她眼睜睜地看著林徹輕而易舉,把她丟到了背上。

  整個事情來得太快,以至於她來不及反應,便已接受。

  隔著禦寒的厚實衣衫,彼此之間的感覺別說分明,就連感受也不清楚。

  只是明詩酒仍舊極不習慣。

  「趴好,別亂動。」

  「……這樣你覺得可以嗎?」

  「嗯。」

  「還有別的要注意的嗎?」

  「累了就先睡。」

  林徹回應得很隨意,踏出淺坑,繼續前行。

  明詩酒趴在他的背後,呼吸未能平靜。

  但她卻發現林徹的步伐始終平穩,幾乎沒有讓她的身體感受到震動,的確可以入眠。

  於是她不可抑制地生出一個不該有的想法。

  難道你以前也背過其他人?

  否則怎會如此熟練?

  林徹不知道明詩酒的想法,專注前行。

  再一次焚風停息後,他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知道少女已經睡著。

  林徹略微調整了一下身體姿勢,確定明詩酒不會被輕易驚醒後,繼續這孤獨旅途。

  沿途寂寥,有風,無鬼。


  時間如水流逝。

  途中明詩酒一次未醒,睡得很安詳。

  林徹不覺得累,但也不太習慣。

  事實上,這次歸鄉他的確抱著故地重遊的心思。

  只是那時候的他以為這將會是孤獨的旅途,不曾想過身後有位姑娘……給人的感覺很軟。

  其實都是順路的事情。

  林徹斂去心思,不再多想。

  夜色漸深,漸濃。

  某刻,有微弱天光如水般滲入明詩酒眼睛,將她喚醒。

  「到了。」

  林徹的聲音響起。

  明詩酒微怔,瞬間清醒過來,震驚問道:「就到了?」

  言語間,她下意識抬頭望向前方,然後再次怔住。

  一幕難以置信的畫面霍然撞入明詩酒眼中。

  淡弱天光自天邊投射而來,未能照亮無垠西海,偶有浪花濺起,鍍上一層轉瞬即逝的銀邊,再次沉伏入海。

  令她驚訝的不是這壯闊西海,而是這座懸崖前的道路。

  浪聲伴著天光來,再次照亮眼前畫面。

  崖前有路,石階上百。

  墓碑亦上百。

  當天光沒入那些既是墓碑也是台階的碑石上,填滿陰刻的筆畫,把死者的往事告知天地時,明詩酒已在無意識中屏住呼吸。

  她聲音微顫問道:「這才是我家……先祖的墓碑變成那樣的原因嗎?」

  林徹嗯了一聲。

  哪怕他對此一幕早有預料,但在真正目睹的此刻,仍舊無言良久。

  「冥尊的墳在懸崖上。」

  「……好。」

  明詩酒頓了頓,說道:「我下來了。」

  林徹放開手,讓少女落地,再次並肩。

  早已徹底清醒的明詩酒咬住嘴唇,看著尚未踏上的第一塊墓碑,忽然笑著說道:「我要是現在跳回你的背上,你會把我摔下來嗎?」

  林徹微笑說道:「我給過你機會了。」

  不知為何,明詩酒聽到這句話後,心情反而輕鬆許多。

  「那就走吧,我這輩子還沒踩過別人的墓碑呢,這體驗還挺新鮮的。」

  兩人拾階而上。

  林徹平靜,明詩酒仍舊有言。

  「你知道我過來是要做什麼嗎?」

  「說實話,沒興趣知道。」

  「主要是兩個事,一個是看看佛祖活得好不好,另外一個是看看冥尊死得怎樣。」

  「以身涉險不是你該做的事情。」

  「道理我都懂。」

  林徹不再多言。

  說話的時候,兩人踏過的墓碑已有半百之數。

  與事前設想中的不同,沿途沒有任何意外發生,靜得連風都久違地溫柔起來。

  這些墓碑就像是一個個船錨,在這動盪不休的荒原中留下一片靜謐。

  是讓六百年前死去那位冥尊得以心靜嗎?

  海上正在日出。

  天地染血。

  兩人行至懸崖上。

  明詩酒沒有說話,神情凝重至極,從懷裡取出一樣事物。

  林徹移開視線,凝望遠方,看著不再漆黑的西海。

  萬頃海水盡皆橘紅。

  浪聲中,一道陌生而怪異的嗓音落入林徹耳中。

  帶著莫大的感動與悲愴。

  「原來這就是日出嗎……」

  林徹眼帘微垂,神情很是複雜。

  片刻後,他轉身望向身旁,見到六百年前的人間。

  以及那位冥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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