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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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徹與明詩酒走出佗城的同一時間,蓮山寺中有人即將離開西土。

  那人自然是王軒。

  懸天海已在昨日夜深時做出決定,命他直接返回中州,別再無意義地逗留下去。

  師命難違,王軒無可奈何,唯有把那秘密付諸於口。

  「你說……傷你那人就是林徹?」

  秋陽皺起眉頭問道。

  禪房內,魏時君與江小花雙手抱胸倚牆而站,寧瑟獨自坐在窗畔。

  左丘三人亦在場。

  唯獨陳若雲依然不知所蹤。

  陽光灑在黑木地板上,倒映出空氣中的塵埃。

  「不錯,就是林徹,那個被我們以為是浪得虛名的林徹。」

  王軒躺在病床上,整個人被裹得極為嚴實,若是站在遠處望向他,恐怕只能看見一個頗為巨大的蠶繭。

  他的嗓音聽著虛弱之餘更是嘶啞:「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答案。」

  禪房一片安靜。

  半晌,魏時君的聲音不解響起。

  「就這?」

  王軒愣了一下,艱難轉頭看過去,卻沒來得及說話。

  「我給你解釋解釋,師兄是說你腦子有問題,為這種破事把我們喊過來,活該被揍成這樣。」江小花的語氣依舊溫柔,誠懇得讓人喘不上氣。

  王軒怒極卻做不到反笑,因為他的臉也綁著白布。

  「不是針對你,主要是大家都有事情要做,很忙的。」

  魏時君一臉老實說道:「哎,其實大家都很羨慕你今天就能休息的……」

  後半句話還沒聽完,王軒胸膛劇烈起伏,旋即有血水溢出嘴角,兩眼一黑,當場暈厥過去。

  奇怪的是,禪房的氣氛反而輕快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不用再聽敗家之犬的碎碎念?

  「廢物。」

  魏時君翻了個白眼,看著病床上昏過去的王軒,沒好氣罵道:「誰和你我們啊?還想讓我替你報仇,真以為我和你一樣白痴嗎?」

  秋陽說道:「至少他的顧慮是有道理的。」

  江小花連忙鼓起掌來,誠摯贊道:「你好厲害啊,還能猜到白痴在想什麼!」

  秋陽有些不悅,但未發作,漠然說道:「昨天慈舟僧明確告訴過我們所有人,此次再續傳承不拘泥於門戶之別,那林徹便有資格和我們爭。」

  他接著說道:「而且林徹此人不早不晚,偏偏要在這種時候回到西土,意圖可想而知。」

  左丘三人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這又怎樣?」

  魏時君漫不經心說道:「假如這人的確是林徹,那他回到西土就是蓮山寺的意思,我們就認了唄。」

  秋陽沉默不語。

  便在此時,寧瑟忽然說道:「我認同魏師兄的看法,我們不可能把師長匆匆留下的傳承全部帶走,何苦因一己之私讓前人心血凝結而成的瑰寶淹沒在時間長河當中?」

  秋陽沒想到她會開口贊同,更沒想到左丘三人也秉持相同的態度。

  「而且……」

  寧瑟神情認真說道:「此事背後是蓮山寺,林徹便知道什麼是我們必須要帶走的,沒有從中作梗的理由。」

  江小花在旁舉手,提議道:「要不我們告訴他幾座墳的位置讓他去掃,把關係給弄好?」

  秋陽很煩,聽著便不愉快,只覺得這分明就是綏靖與懦弱。

  他的目光掠過眾人,最終停留在昏迷中的王軒身上,緩聲說道:「但我們總要做好對付林徹的準備。」

  「莫名其妙,非要拉著我們搞這種破事。」

  魏時君冷笑說道:「你要是再廢話下去,別怪我不陪你聊,去找林徹玩。」

  禪房的氣氛再次壓抑。

  窮盡山的行事風格舉世皆知,一字曰之:直。

  秋陽沉默片刻,問道:「你可知我為什麼要來西土?」

  眾人心想這有什麼好問的?

  誰不知道你連做夢都想戰勝你師姐?


  秋陽繼續問道:「六百年前死在西土的強者當中誰最強?」

  江小花想也不想說道:「當然是鄭問鄭師祖。」

  寧瑟微笑說道:「想來夏安師叔祖不會同意江師弟的看法。」

  左丘三人當然也有名字可說。

  王軒若能醒來,同樣如此。

  「錯。」

  秋陽嘲笑說道:「你們全錯了。」

  聽到這句話,禪房眾人突然意識到某個可能的存在,面色陡然生變。

  就連左丘三人也不復平靜。

  「是冥尊。」

  秋陽笑容驟然消失,面無表情說道:「冥尊身死之前,極有可能在人間留下傳承,這才是我非來西土不可的原因。」

  長時間的安靜。

  直到寧瑟的聲音把沉默打破。

  「陳師兄……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

  眾人對視一眼,確定彼此未再見過陳若雲一眼,便懂了。

  魏時君帶著師弟往禪房外走去,對秋陽說道:「在這件事上我贊同你,冥尊的傳承絕不能落到蓮山寺的和尚手裡。」

  寧瑟起身,明確表態:「白澤亦如此。」

  左丘三人的反應有些奇怪。

  在片刻遲疑過後,為首的張序才是點頭,給出同意的答覆。

  王軒不必詢問。

  這是道庭,或者說是位於中州的道庭六宗的共同利益。

  比壓制禪宗來得更為重要的事情,天下地上,唯有人間與冥府的戰爭而已。

  「師兄,要是我們沒把事情給辦妥,那咋辦好?」

  江小花低聲詢問魏時君,忍不住碎碎念叨:「這我過來的時候也沒想過這麼麻煩啊,兩天不到,全是事兒。」

  魏時君聳了聳肩,安慰說道:「天塌下來也有師長替我們頭疼。」

  聽著這話,江小花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臉頰,很是難過說道:「可我怕天塌下來的時候我沒腦袋可以疼啊。」

  ……

  ……

  佗城外,荒原上。

  從踏出城門的那一刻起,林徹與明詩酒踏上的道路,再無半點人類雕琢的痕跡。

  砂石隨海風而起,吹打在兩人的身上,帶來真實的微弱疼感。

  地面起起伏伏,凹凸不平,比之官道難走數百倍。

  放眼望去,目光徑直延伸至天邊,看不見半片樹蔭的存在。

  隨著佗城徹底消失在後方,空氣於悄無聲息間染上灼熱,如針般刺向未經衣衫遮掩的每一片皮膚,於是呼吸也變得有害。

  明詩酒睫毛微顫,強行按耐住動用真元護體的衝動,很不習慣地與這一切相逢。

  與這片飽受天災侵蝕磨礪的土地相比起來,佗城的貧窮竟顯得那般美好。

  少女婉拒林徹的善意,執意與他並肩而行,以最認真的目光打量著這荒蕪景色。

  某刻,兩人借岩石暫避焚風,飲水歇息。

  明詩酒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個問題。

  「九年前的你是一個人走在這片土地上?」

  林徹說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明詩酒沉默了會兒,問道:「包括最開始那次?」

  「嗯。」

  林徹的回應很平靜,理所當然。

  明詩酒眼眸低垂,看著他的影子,說道:「很辛苦吧?」

  林徹想了想,說道:「還好。」

  明詩酒沒再說話。

  林徹站起身,對她說道:「再走二十餘里,有一座墳,你應該會感興趣。」

  「誰家的墳?」明詩酒心不在焉問道。

  林徹說道:「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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