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高僧與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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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年前,林徹來到這人間,睜眼所見並非佗城。

  那是一片被鮮血浸泡了數百年的褚紅色原野。

  烈日高高在上,猶帶腥味的焚風肆虐不息,就連天光也為之而扭曲,自然也能在途徑者的皮膚上撕出道道細微血痕。

  縱使這片遼闊大地上仍有植物帶著滿身塵埃頑強生存,但這絕不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能夠活下來的理由。

  幸運的是,那時的林徹遇見了一位僧人。

  僧人法號衍舍。

  後來的他才得知那片原野的盡頭是一片懸崖,崖邊某處有座墳,墳里住著前代冥尊。

  只是直到走出西土那一天,他仍舊無緣真正目睹那座墳。

  關於林徹的來歷,衍舍大師沒有對任何人提過,與旁人談論之時,只道他是父母早亡,生無可戀獨自出城尋死的可憐孤兒。

  僅此而已。

  林徹仍然記得與衍舍大師在某個午後的那場談話。

  「總有一天,你會去看那座墳的,但不是現在。」

  「我都快要去中州了,您說話怎麼還繞圈子?」

  「高僧是這樣的。」

  「難怪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離開最合適。」

  「也許你終有一天要在此地長留,只不過在那之前先有生死。」

  「聽不懂。」

  「我是說我會幫你收屍的。」

  「這句話真不高僧。」

  寺外人聲與藥味傳來,往事回音於晚風中消散。

  林徹放下回憶,戴上舊笠帽,自蓮山寺側門而出,朝著客棧走去。

  不知是否機緣巧合,寧瑟恰好與他住的是同一家客棧。

  此時前堂的客人們正議論紛紛,或是稱讚琴聲,或是頌其風骨,但最終還是關於寧瑟過人容貌的驚艷嘆息。

  林徹對此不怎麼關心,回到獨院,洗了個冷水澡,閉目養神靜待天光重臨人間。

  ……

  ……

  翌日,佗城的天才蒙蒙亮,林徹便已睜眼醒來。

  冥尊的墳墓與佗城相距甚遠,沿途山河俱有,儘管地勢談不上複雜,但西土亦非中州,無任何修行手段可以倚仗,須做準備。

  說是準備,實則不過清水與乾糧,還有抵擋風沙的罩衣與斗篷,以及某些或許能夠派上用場的東西。

  按照林徹過去的經驗,以及兩人遠超尋常人的腳力,此行途中若無意外發生,來回最多不過二十四個時辰。

  唯一的問題是,明詩酒的存在就是意外本身。

  那位未曾謀面的白家公主殿下所為何事,衍舍大師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但與林徹相熟的這位貌美婢女究竟要以何種方法把事情落實,仍然未知。

  思緒間,浪聲送來紅光。

  太陽自海平線後再次升起,照亮人間萬千。

  這是佗城最後的春日。

  林徹凝望遠方,聽見一道聲音自身旁傳來。

  「有個事忘記和你說了。」

  明詩酒的聲音好似此刻海風,沁人心脾:「這就是我要看的最後一座墳,所以走完這一趟以後,你和我的交易也就算是結束了。」

  林徹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明詩酒沒有還以目光,語氣很是隨意:「當然,路上要是有別的墳可以順帶看上一眼,那我還是很樂意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那仿佛溪水般清澈的眼眸倒映著遠方朝陽,有萬般靈動,年輕而青春。

  就像是少女正式踏上離家出走的道路。

  林徹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明詩酒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取出一個木盒遞給林徹,說道:「衍舍大師特意讓我帶給你的。」

  「什麼東西?」

  「我猜是錦囊之類的東西?留你一道妙計保命……怎麼是這玩意?」

  就在明詩酒說話的時候,林徹已把這精緻木盒打開。

  落入兩人眼中的竟是一盒酥點。

  「是梨花酥。」


  林徹想起從前。

  ——那時節的他真的很嫌棄蓮山寺的齋飯。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情。

  「你和寺里提過你的行程。」

  「不是寺里,是衍舍大師。」

  明詩酒聲線慵懶:「而且夏天都快來了,你怎麼也該猜到是誰在為我家小姐和蓮山寺牽線搭橋了吧。」

  林徹沒有說話,取出一塊梨花酥,伴著清水慢慢吃完。

  其時晨光已覆佗城,萬物競發,生機勃勃。

  兩人正式踏上出城的道路。

  「城外是不是有很多鬼?」

  「比城中少,而且脾氣都不怎麼好。」

  「那你當初是怎麼說服這群鬼遷墳的?」

  林徹心想連這種事情都告訴你了嗎?

  他說道:「講道理。」

  明詩酒挑了挑眉,說道:「原來是理來。」

  林徹平靜說道:「都是寺中鬼,有道理可講,何必劍來。」

  明詩酒嘆道:「突然感覺特別的難過。」

  林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明詩酒神情悲傷說道:「都淪落到當鬼了,還得和你們這群活人講人情世故,脾氣不好的還得被你們送到城外孤獨終老。」

  林徹很無語,沉默半晌後,認真說道:「有沒有可能是它們是被活人吵到脾氣不好?」

  明詩酒眨了眨眼,一臉驚訝說道:「竟有此事!」

  「而且在城外生存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林徹頓了頓,說道:「無論人還是鬼。」

  「那我的命就交給你了~」

  明詩酒不假思索說道,聲音很輕鬆,聽不出半點猶豫與虛偽。

  因為這本來就是她真實的想法。

  從二月的春分,到這初夏將至的春末,兩人相處已久。

  若是今天的她依舊不敢相信林徹,那只能說明她的能力有問題。

  想著這些,明詩酒望向前方。

  城門映入眼帘。

  守城的不是士兵,而是蓮山寺的僧人。

  佗城當中的那個佗字,從來都是佛陀的佗。

  與人間尋常城池不同的是,城門前毫不熱鬧,連人影都罕見。

  守城僧人看見兩人,連忙打起精神,準備進行詢問。

  林徹沒有說話,伸手摘下笠帽。

  為首僧人看到這個動作,身體忽而僵硬剎那,然後再次看到那張無法遺忘的面孔。

  「是你啊。」

  林徹點頭致意,說道:「有些事需要出城。」

  僧人首領也不多問,揮手示意通行,順口問道:「什麼事?」

  明詩酒偏過頭看著林徹,有些好奇他要撒怎樣的謊。

  談話間,城門正在緩緩打開。

  那是一片仍有青色的原野。

  林徹往城外走去,說道:「故地重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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