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廷推
隆武八年三月，內閣首輔出缺。
原首輔黃道周年事已高，去年冬天連上三道辭表，隆武帝再三挽留未果，最終恩准致仕。首輔之位懸空，按例由吏部主持廷推。
候選名單上列了四個人的名字，沈舟排在第二。
排第一的是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周祚，排第三的是兵部尚書徐光啟的次子徐驥，排第四的是吏部左侍郎王錫闡……
名單遞進內廷的當天，隆武帝沒有批。他把名單壓在御案上，壓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朝堂上暗流涌動。周祚是東林元老，門生故舊遍布六部，廷推投票有天然優勢。
但他在弘光朝曾與馬士英走得近，隆武初年才重新起復，底子並不乾淨。徐驥有兵部背景，鄭成功對他不置可否。
王錫闡是吏部的人，年紀輕資歷淺，實際上是陪跑的。沈舟的劣勢是太年輕……他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入閣不過三四年，在論資排輩的內閣里屬於破格提拔。
但他的優勢也很明顯：他是隆武朝實政體系的實際締造者，從松江到遼東，從鹽田到驛傳，幾乎所有能拿出驗收數據的大型工程都與他有關。
第四天，隆武帝在武英殿召集廷議，讓四位候選人各自陳述治政方略。殿內文武分列，氣氛也比上次馬文升彈劾時更凝重。
周祚的陳述中規中矩，引經據典，強調「以德化民」「以禮治國」，說了小半個時辰，殿內幾個老翰林頻頻點頭。
徐驥的陳述簡短有力，主要講邊防和軍事調度，但沒有涉及財政和民生。王錫闡的陳述很謙虛，說自己資歷尚淺，願為內閣效力。
輪到沈舟時，他只說了幾句話：「臣不善言辭，只會做事。
若蒙陛下不棄，臣願繼續督修黃河全段河防驛傳，將海塘驛傳法推廣至內陸省份，同時在貴州、雲南推廣山地護坡與梯田灌溉結合方案。
以上諸事，臣已有實測數據可查。」
他說完這幾句話，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折好的總帳放在御案前……
那是他連夜從戶部、工部、兵部調出的海塘驛傳歷年收支總帳、黃河段勘測報告、貴州山地驛路實測數據，以及安順宣慰使頭人送來的耐旱糯稻試種記錄。
他用最後一份數據直接接住了之前彈劾案的預算爭議。隆武帝翻完總帳，沒有立刻表態，讓吏部尚書主持廷推投票。
廷推投票的結果在當天傍晚公布……
沈舟以微弱多數勝出，隆武帝當廷批准，命沈舟以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銜入閣為首輔，仍督修黃河全段河防驛傳及各省海塘驛傳後續事務。
消息傳出去後，陳敬修在翰林院史館把新收到的廷推結果謄抄入檔，在頁腳加了一行字：「隆武八年三月，廷推首輔，沈舟以實政勝。」
馬文升在都察院值房裡聽說了廷推的結果。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放下手裡的彈劾本章草稿，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春風吹進值房，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響。
他的曾祖父在成化年間被彈劾時，唯一的「實證」是河堤驗收記錄上簽了名。
如今他在都察院值房裡看著那份沈舟留下的石料核驗單，拿起筆在旁邊批了一行字：「三代人，三張核驗單。實政存，則社稷安。」
數日後，沈舟以內閣首輔身份主持了第一次廷議。議題只有一個：黃河全段河防驛傳的勘測方案與預算分配。
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兵部尚書依次出列，將各自衙門的準備情況作了匯報。
鄭成功還在遼東前線，但他派快船送回來一份軍報，附了一行字：「遼東段驛傳全線暢通，哨船支線已與山海關駐軍併網。
黃河段開工，遼東段可抽調三千工匠回關內支援。」
沈舟將軍報念給在場諸臣聽，然後說了一句話：「黃河段開工所需的石料和工匠，第一批從遼東抽調。南洋段的後續施工暫緩至黃河段完工後再推進。」
貴州段的山地驛路按原計劃繼續施工，但屯田試種交由當地土司自行管理，朝廷只提供種子和技術指導。」
這三條調整方案回應了馬文升彈劾本章中提出的預算困境……收縮遠洋線，確保黃河線，下放地方線。
在場諸臣中，馬文升坐在都察院的班次上，一言不發，但他在廷議結束後走到沈舟面前，把自己那份彈劾本章的草稿遞給他，說黃河段開工之後，都察院會將所有遺留問題以清單形式附入塘工預算案留內閣存檔。
沈舟接過草稿，沒有打開看，只是在離開武英殿時在殿外的石階上站了片刻，看著午門外來來往往的官員和差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往順天府衙籤押房走去。
與此同時，戶部值房裡，戶部右侍郎正把當年松江架閣庫里存下的最後一批舊稿推給徐婉。
她翻了翻，說這批舊數據的格式和驛傳卷用的最新則例對得上，只是當年填報人之一沒有落款。她沒有回頭，戶部右侍郎卻知道她說的是誰……
那個在松江架閣庫里一筆一筆記下這些數據的年輕帳房先生，如今正坐在內閣首輔的籤押房裡批黃河段的勘測方案。
她把舊稿妥善收好，關上櫃門，回頭說了一句：「沒有落款的舊檔，我會替他補上。」
原首輔黃道周年事已高，去年冬天連上三道辭表，隆武帝再三挽留未果，最終恩准致仕。首輔之位懸空，按例由吏部主持廷推。
候選名單上列了四個人的名字，沈舟排在第二。
排第一的是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周祚，排第三的是兵部尚書徐光啟的次子徐驥，排第四的是吏部左侍郎王錫闡……
名單遞進內廷的當天，隆武帝沒有批。他把名單壓在御案上，壓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朝堂上暗流涌動。周祚是東林元老，門生故舊遍布六部，廷推投票有天然優勢。
但他在弘光朝曾與馬士英走得近，隆武初年才重新起復，底子並不乾淨。徐驥有兵部背景，鄭成功對他不置可否。
王錫闡是吏部的人，年紀輕資歷淺，實際上是陪跑的。沈舟的劣勢是太年輕……他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入閣不過三四年，在論資排輩的內閣里屬於破格提拔。
但他的優勢也很明顯：他是隆武朝實政體系的實際締造者，從松江到遼東，從鹽田到驛傳，幾乎所有能拿出驗收數據的大型工程都與他有關。
第四天，隆武帝在武英殿召集廷議，讓四位候選人各自陳述治政方略。殿內文武分列，氣氛也比上次馬文升彈劾時更凝重。
周祚的陳述中規中矩，引經據典，強調「以德化民」「以禮治國」，說了小半個時辰，殿內幾個老翰林頻頻點頭。
徐驥的陳述簡短有力，主要講邊防和軍事調度，但沒有涉及財政和民生。王錫闡的陳述很謙虛，說自己資歷尚淺，願為內閣效力。
輪到沈舟時，他只說了幾句話：「臣不善言辭，只會做事。
若蒙陛下不棄，臣願繼續督修黃河全段河防驛傳，將海塘驛傳法推廣至內陸省份，同時在貴州、雲南推廣山地護坡與梯田灌溉結合方案。
以上諸事，臣已有實測數據可查。」
他說完這幾句話，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折好的總帳放在御案前……
那是他連夜從戶部、工部、兵部調出的海塘驛傳歷年收支總帳、黃河段勘測報告、貴州山地驛路實測數據，以及安順宣慰使頭人送來的耐旱糯稻試種記錄。
他用最後一份數據直接接住了之前彈劾案的預算爭議。隆武帝翻完總帳，沒有立刻表態，讓吏部尚書主持廷推投票。
廷推投票的結果在當天傍晚公布……
沈舟以微弱多數勝出，隆武帝當廷批准，命沈舟以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銜入閣為首輔，仍督修黃河全段河防驛傳及各省海塘驛傳後續事務。
消息傳出去後，陳敬修在翰林院史館把新收到的廷推結果謄抄入檔，在頁腳加了一行字：「隆武八年三月，廷推首輔，沈舟以實政勝。」
馬文升在都察院值房裡聽說了廷推的結果。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放下手裡的彈劾本章草稿，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春風吹進值房，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響。
他的曾祖父在成化年間被彈劾時，唯一的「實證」是河堤驗收記錄上簽了名。
如今他在都察院值房裡看著那份沈舟留下的石料核驗單，拿起筆在旁邊批了一行字：「三代人，三張核驗單。實政存，則社稷安。」
數日後，沈舟以內閣首輔身份主持了第一次廷議。議題只有一個：黃河全段河防驛傳的勘測方案與預算分配。
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兵部尚書依次出列，將各自衙門的準備情況作了匯報。
鄭成功還在遼東前線，但他派快船送回來一份軍報，附了一行字：「遼東段驛傳全線暢通，哨船支線已與山海關駐軍併網。
黃河段開工，遼東段可抽調三千工匠回關內支援。」
沈舟將軍報念給在場諸臣聽，然後說了一句話：「黃河段開工所需的石料和工匠，第一批從遼東抽調。南洋段的後續施工暫緩至黃河段完工後再推進。」
貴州段的山地驛路按原計劃繼續施工，但屯田試種交由當地土司自行管理，朝廷只提供種子和技術指導。」
這三條調整方案回應了馬文升彈劾本章中提出的預算困境……收縮遠洋線，確保黃河線，下放地方線。
在場諸臣中，馬文升坐在都察院的班次上，一言不發，但他在廷議結束後走到沈舟面前，把自己那份彈劾本章的草稿遞給他，說黃河段開工之後，都察院會將所有遺留問題以清單形式附入塘工預算案留內閣存檔。
沈舟接過草稿，沒有打開看，只是在離開武英殿時在殿外的石階上站了片刻，看著午門外來來往往的官員和差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往順天府衙籤押房走去。
與此同時，戶部值房裡，戶部右侍郎正把當年松江架閣庫里存下的最後一批舊稿推給徐婉。
她翻了翻，說這批舊數據的格式和驛傳卷用的最新則例對得上，只是當年填報人之一沒有落款。她沒有回頭，戶部右侍郎卻知道她說的是誰……
那個在松江架閣庫里一筆一筆記下這些數據的年輕帳房先生，如今正坐在內閣首輔的籤押房裡批黃河段的勘測方案。
她把舊稿妥善收好，關上櫃門，回頭說了一句：「沒有落款的舊檔，我會替他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