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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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推之後,馬文升在都察院值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案上攤著那份彈劾本章的草稿……他已經不打算遞了,但也沒有把它收進抽屜,只是攤在那裡,紙角被窗外的春風吹得一掀一掀的。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髮脆,摺疊處的纖維斷了好幾根,顯然是被反覆拆閱過的。

  信上的字跡端正但筆畫偏硬,每一筆都有刀刻般的力度……這是成化年間都察院公函專用的館閣體,寫信人是他曾祖父。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但馬文升已經能把它逐句默背下來:「薊州河堤工竣,核驗合格。然直立式石料有垂向開裂隱患,恐難永固。

  今聞江南有匠人試作斜坡式護坡,惜年邁未能親往驗之。後人若有心,可續此驗。」

  馬文升第一次讀到這封信,是在他考中進士入翰林院的那年冬天。當時他只覺得這是先祖的一句遺憾,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隆武六年,他在都察院檔案室里無意中翻到了一份松江海塘斜坡式護面的工部驗收記錄,記錄上詳細列明了斜坡式較直立式節省石料的損耗比和抗潮能力的實測數據……

  他才忽然想起曾祖父信里提過的那句話:「江南有匠人試作斜坡式護坡。」

  松江就是江南。那份驗收記錄上的簽名是沈舟。

  從那天起,馬文升開始逐項調閱沈舟主持過的全部工程檔案。

  松江海塘試點、紹興三江口塘堤、福州港外圍斜坡式護面、泉州段花崗岩深槽、黃河口凍土施工……

  每一份檔案他都仔細讀過,每一條數據他都核算過。

  他發現這些工程所用的斜坡式護面方案,在關鍵結構上與他曾祖父成化年間薊州河堤的直立式方案之間存在一條可以追溯的改進鏈:從直立式到斜坡式,石料省了近三成,抗潮能力反而更強。

  他彈劾沈舟,不是因為他認為這些工程有問題……恰恰相反,正因為這些工程做得太紮實,他才擔心戰線拉得太長、財力跟不上。

  但他在彈劾本章里一個字都沒有提曾祖父的信。他不想讓人覺得他是為了完成先祖遺願才去彈劾沈舟的。

  現在廷推結束了。沈舟當了首輔。黃河段全線開工的勘測數據已經送到工部值房,第一批石料正在從遼東段抽調回關內。

  馬文升把曾祖父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拿起那份彈劾本章的草稿,站起身走出值房,穿過午門外的石板路,走進順天府衙籤押房,把它放在沈舟面前。

  「這是成化十九年,先祖在薊州河堤竣工後寫給都察院的一封私信。

  信里說直立式石料有垂向開裂隱患,恐難永固,想驗證江南匠人試作的斜坡式護坡,但年邁未能成行。」他頓了頓,

  「我在都察院查你的檔案查了兩年。松江海塘試點,斜坡式護面省了近三成石料,和先祖當年測算的直立式石料垂向開裂損耗比完全吻合。

  我不是要彈劾你……我只是想確認你做的事能不能長久。」

  沈舟接過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春雨剛停,檐角還在滴水,午門外新修的驛路上有馬車緩緩駛過。

  遠處通州方向的燈塔在薄暮中亮起第一盞燈。他轉過身,把信還給馬文升。

  「馬都憲,令祖當年在薊州河堤上留了一句話,『石料有垂向開裂隱患』。

  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河堤會塌,是直立式護坡的石料在垂向受力時應力過於集中,長期會導致石材疲勞。

  斜坡式護面把垂向力分散到橫向和坡面兩個方向,應力降低了將近一半。令祖沒有算錯,他只是缺了一個實測的機會。」他頓了頓,

  「黃河段開工後,令祖的信將收入《隆武實政錄》續編,與遼東凍土段施工記錄、貴州山地驛路護坡方案並列。」

  馬文升沉默了很久。籤押房外暮色漸濃,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他忽然說了一句和所有這些都無關的話:「家祖那封信,夾在都察院舊檔里將近兩百年,沒有人讀過。你是第一個知道這封信存在的外人。」

  他站起來,把彈劾本章的草稿重新折好放回袖子裡,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背對著沈舟說道:「我彈劾你的話並沒有說錯,海塘驛傳不能永遠只靠一個人。」

  黃河段預算案他已經在擬續折了。


  幾天後,馬文升那份續折在武英殿廷議上正式呈遞。隆武帝翻完之後交給戶部尚書會簽,沈舟把它附在了黃河全段河防驛傳總預算案之後。

  四月,顧初靜從淮安來到北京。她這次來不是為了水利舊檔,淮河河道驛傳衙門已將全部舊檔整理完畢,逐一裱好存櫃。

  她是為了參加國子監水利實務講堂的落成禮。講堂設在國子監誠意齋舊址,門口掛著她親筆題的匾額,字跡清秀但筆鋒收斂。

  落成禮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儀仗,只有陳敬修帶著幾個新入監的監生坐在講堂里聽她講了第一課。

  她講的是淮河上游的山洪泄水與下游的閘口調度如何銜接,所有數據都來自她父親顧憲清天啟年間的手稿和她自己在淮河河道驛傳衙門整理舊檔期間的實地覆核。

  其中黃河北段早年淤積導致河床抬升的記錄,與之前沈舟收到的《黃河北段早期水文記錄》在關鍵年份上完全重合。

  講完課她收拾講義準備離開,沈舟在誠意齋門口等她。

  他把那本新刻的《隆武實政錄》河防驛傳卷續編遞給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小字讓她看。

  那是他讓陳敬修在編纂時特意加進去的一行註:「淮河水利舊檔,已故左都御史顧憲清原稿,其女顧初靜補全缺字並實地覆核。」

  顧初靜接過書,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說天啟年間父親畫的斜坡式塘基草圖與隆武年間的工部實測數據閉合,缺字全部補齊,遺願已經了了。

  然後她轉身往誠意齋外面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補了一句,她在淮安舊宅的小書房裡還壓著一張以前沒有完成的舊圖,畫的是黃河北段未來的水位標尺預劃線;

  要是將來黃河全段開工後需要校準上游堰體,可以派人去淮安取。

  沈舟說他會親自去取。

  往後幾天,馬文升和顧初靜相繼離京。

  馬文升回都察院繼續整理成化至隆武年間歷朝河工檔案,顧初靜回淮安繼續整理淮河水利舊檔並核對黃河北段的水位標尺預劃線。

  沈舟在籤押房裡把魯石匠大徒弟發來的遼東工匠調撥清單翻出來逐項核對,黃河段開工所需的第一批工匠和石料已從遼東抽調回關內,徐婉隨船北上負責沿途石料損耗的核算。

  他逐條簽完最後幾份調撥令,在黃河全段河防驛傳總預算案上蓋了內閣的官印。

  北京城內的柳絮正紛紛揚揚地飄進來,落在輿圖上,像是給那道紅線鋪了一層薄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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