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彈劾
隆武八年春，北京城內的柳絮剛飄起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馬文升的彈劾本章就遞進了通政司……
本章寫得很漂亮……駢四儷六，引經據典，一看就是翰林院出來的人的手筆。
大意是說文華殿大學士沈舟自隆武四年入閣以來，獨攬工部、戶部、兵部三部實務，海塘驛傳經費歲歲遞增，遼東、西南、南洋三線並開，國庫鹽引收入十之七八盡歸塘工。
本章末尾附了一份工部歷年海塘經費清單，數字詳實，每一項都有據可查。
這份清單本身沒有造假。但馬文升在清單後面加了一段議論……「海塘驛傳法」雖成效顯著，然而過度擴張是否已經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
遼東凍土段施工進度緩慢，南洋據點遠離本土，補給困難，貴州山地驛路耗費人工遠超預算。
眼下黃河全段河防驛傳即將開工，若再同時推進數條大工，國庫恐有捉襟之虞。
通政司將本章抄送內閣時，沈舟正在順天府衙籤押房裡核對黃河段的勘測數據。他把彈劾本章從頭到尾讀了不下兩遍，然後放在案頭繼續批閱公文。
旁邊站著的工部營繕司主事臉色發白，低聲問要不要立刻擬一道辯疏，沈舟說不用。
「他說的是實情。遼東段確實進度慢，南洋段確實補給難，貴州段確實費人工……這些都是事實。說事實的彈劾，辯是辯不掉的。」
當天下午，鄭成功從遼東發來急函。函中只問了一件事：遼東段哨船支線的後續經費是否受影響。
這封信剛到兵部，兵部尚書就親自把信送到了順天府衙。
沈舟給鄭成功回了信，說遼東段經費已由戶部撥付至年底，不受彈劾影響。
但朝堂上的風浪並沒有因為沈舟的不辯而平息。
馬文升的彈劾本章在都察院引起了一陣波瀾，幾個御史跟著上了附和本章，有人翻出弘光朝松江貪墨案的舊檔質疑沈舟當年彈劾趙懷安是否借都察院排除異己。
甚至有人把顧憲清天啟年間被貶的舊帳重新提了出來。朝堂上的氣氛在這數日之內驟然緊張起來。
本章遞入內廷的第四天，隆武帝在武英殿召集廷議。殿內氣氛凝重，馬文升站在文官班次前列，手裡捧著象笏，面色沉穩。
他身後站著幾個都察院的御史，再往後是戶部、工部、兵部的幾位侍郎……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面露憂色，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目光在馬文升和沈舟之間來回遊移。
沈舟站在文官班次首位。他沒有穿文華殿大學士的朝服，仍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袖口的補丁被朝服的寬袖遮住了大半。
鄭成功不在殿內，他還在遼東前線。
馬文升率先出列，將彈劾本章的內容當廷複述了一遍。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丈量過的。他說完之後，幾個御史相繼出列附和。
戶部右侍郎出列，說的倒不是彈劾，而是預算，他呈上了海塘驛傳經費占國庫鹽引收入的實際比例，數字比馬文升清單上的略低，但仍然不小。
沈舟沒有出列。他等到最後一個附和的御史說完，才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公文，遞給殿前的中官轉呈御前。
這份公文並非辯疏……是他提前從戶部、工部、兵部調出的海塘驛傳經費歷年收支總帳，每一項支出都對應著具體的工程節點和驗收數據。
隆武帝翻開總帳，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沈舟開了口。他沒有為自己辯護，只是逐條念出了遼東段、南洋段、貴州段的工程驗收數據。
這些數據來自魯石匠大徒弟在遼東凍土帶的實測報告、南洋據點斜坡式護坡的颱風季驗收記錄，以及貴州山地驛路自通車以來驛卒換馬的正常運轉統計……
每一組數據都有經辦人的簽名和核驗日期。
殿內寂靜無聲。馬文升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反駁。
因為沈舟說的不是道理，是數據。數據只能被更正，不能被反駁。而馬文升沒有更正這些數據的能力，他只是御史，不是石匠，也不是驛卒。
隆武帝合上總帳。他沒有當場裁決是非，只是說國庫收支與工程擴張之間的矛盾確實需要重新統籌核算，不宜同時全線鋪開。
然後他宣布散朝。
散朝後，馬文升在午門外攔住了沈舟。
「沈閣老，我不是跟你過不去。」馬文升的語氣比殿內緩和了些，但目光卻仍然銳利，
「你是實心任事的人，松江案、浙東海塘、閩東鹽田、黃河河防……每一件我都仔細查過，沒有一件是虛的。
但朝廷的銀子不是無窮無盡的。遼東段一年花了戶部鹽引收入的四成，南洋段又要追加預算，貴州段的屯田種子還沒算進明年的預算……
你不能一個人把所有的事都做了。」
沈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午門外來來往往的官員和差役，忽然說了一句讓馬文升震驚了很久的話。
「令祖在成化年間修過薊州河堤。」
馬文升的瞳孔微微一縮，但語調仍然壓得穩重：「你怎麼知道？」
「翰林院史館編纂《隆武實政錄》時，從工部舊檔里調出了成化年間薊州河堤的原始驗收記錄。
令祖當年修的河堤，用的是直立式護坡。我在貴州龍場驛改用斜坡式毛石留縫方案，和令祖的方案有共同之處。」
馬文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家祖修的河堤管了將近半個世紀。
沈舟接口說斜坡式護坡比直立式省將近三成石料，把石料明細的核驗單遞給他看，說令祖當年用直夯式夯土……要比直立式省了兩成工費。
然後他對著這位御史的背影說了一句話：「馬都憲，你我兩代人修的堤，省的不是石頭……是時間。」
聞聽此言，周圍幾個官員都側過頭來。
馬文升沒有回頭，但腳步停頓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衣角被午門外的春風吹得微微揚起。
本章寫得很漂亮……駢四儷六，引經據典，一看就是翰林院出來的人的手筆。
大意是說文華殿大學士沈舟自隆武四年入閣以來，獨攬工部、戶部、兵部三部實務，海塘驛傳經費歲歲遞增，遼東、西南、南洋三線並開，國庫鹽引收入十之七八盡歸塘工。
本章末尾附了一份工部歷年海塘經費清單，數字詳實，每一項都有據可查。
這份清單本身沒有造假。但馬文升在清單後面加了一段議論……「海塘驛傳法」雖成效顯著，然而過度擴張是否已經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
遼東凍土段施工進度緩慢，南洋據點遠離本土，補給困難，貴州山地驛路耗費人工遠超預算。
眼下黃河全段河防驛傳即將開工，若再同時推進數條大工，國庫恐有捉襟之虞。
通政司將本章抄送內閣時，沈舟正在順天府衙籤押房裡核對黃河段的勘測數據。他把彈劾本章從頭到尾讀了不下兩遍，然後放在案頭繼續批閱公文。
旁邊站著的工部營繕司主事臉色發白，低聲問要不要立刻擬一道辯疏，沈舟說不用。
「他說的是實情。遼東段確實進度慢，南洋段確實補給難，貴州段確實費人工……這些都是事實。說事實的彈劾，辯是辯不掉的。」
當天下午，鄭成功從遼東發來急函。函中只問了一件事：遼東段哨船支線的後續經費是否受影響。
這封信剛到兵部，兵部尚書就親自把信送到了順天府衙。
沈舟給鄭成功回了信，說遼東段經費已由戶部撥付至年底，不受彈劾影響。
但朝堂上的風浪並沒有因為沈舟的不辯而平息。
馬文升的彈劾本章在都察院引起了一陣波瀾，幾個御史跟著上了附和本章，有人翻出弘光朝松江貪墨案的舊檔質疑沈舟當年彈劾趙懷安是否借都察院排除異己。
甚至有人把顧憲清天啟年間被貶的舊帳重新提了出來。朝堂上的氣氛在這數日之內驟然緊張起來。
本章遞入內廷的第四天，隆武帝在武英殿召集廷議。殿內氣氛凝重，馬文升站在文官班次前列，手裡捧著象笏，面色沉穩。
他身後站著幾個都察院的御史，再往後是戶部、工部、兵部的幾位侍郎……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面露憂色，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目光在馬文升和沈舟之間來回遊移。
沈舟站在文官班次首位。他沒有穿文華殿大學士的朝服，仍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袖口的補丁被朝服的寬袖遮住了大半。
鄭成功不在殿內，他還在遼東前線。
馬文升率先出列，將彈劾本章的內容當廷複述了一遍。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丈量過的。他說完之後，幾個御史相繼出列附和。
戶部右侍郎出列，說的倒不是彈劾，而是預算，他呈上了海塘驛傳經費占國庫鹽引收入的實際比例，數字比馬文升清單上的略低，但仍然不小。
沈舟沒有出列。他等到最後一個附和的御史說完，才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公文，遞給殿前的中官轉呈御前。
這份公文並非辯疏……是他提前從戶部、工部、兵部調出的海塘驛傳經費歷年收支總帳，每一項支出都對應著具體的工程節點和驗收數據。
隆武帝翻開總帳，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沈舟開了口。他沒有為自己辯護，只是逐條念出了遼東段、南洋段、貴州段的工程驗收數據。
這些數據來自魯石匠大徒弟在遼東凍土帶的實測報告、南洋據點斜坡式護坡的颱風季驗收記錄，以及貴州山地驛路自通車以來驛卒換馬的正常運轉統計……
每一組數據都有經辦人的簽名和核驗日期。
殿內寂靜無聲。馬文升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反駁。
因為沈舟說的不是道理，是數據。數據只能被更正，不能被反駁。而馬文升沒有更正這些數據的能力，他只是御史，不是石匠，也不是驛卒。
隆武帝合上總帳。他沒有當場裁決是非，只是說國庫收支與工程擴張之間的矛盾確實需要重新統籌核算，不宜同時全線鋪開。
然後他宣布散朝。
散朝後，馬文升在午門外攔住了沈舟。
「沈閣老，我不是跟你過不去。」馬文升的語氣比殿內緩和了些，但目光卻仍然銳利，
「你是實心任事的人，松江案、浙東海塘、閩東鹽田、黃河河防……每一件我都仔細查過，沒有一件是虛的。
但朝廷的銀子不是無窮無盡的。遼東段一年花了戶部鹽引收入的四成，南洋段又要追加預算，貴州段的屯田種子還沒算進明年的預算……
你不能一個人把所有的事都做了。」
沈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午門外來來往往的官員和差役，忽然說了一句讓馬文升震驚了很久的話。
「令祖在成化年間修過薊州河堤。」
馬文升的瞳孔微微一縮，但語調仍然壓得穩重：「你怎麼知道？」
「翰林院史館編纂《隆武實政錄》時，從工部舊檔里調出了成化年間薊州河堤的原始驗收記錄。
令祖當年修的河堤，用的是直立式護坡。我在貴州龍場驛改用斜坡式毛石留縫方案，和令祖的方案有共同之處。」
馬文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家祖修的河堤管了將近半個世紀。
沈舟接口說斜坡式護坡比直立式省將近三成石料，把石料明細的核驗單遞給他看，說令祖當年用直夯式夯土……要比直立式省了兩成工費。
然後他對著這位御史的背影說了一句話：「馬都憲，你我兩代人修的堤，省的不是石頭……是時間。」
聞聽此言，周圍幾個官員都側過頭來。
馬文升沒有回頭，但腳步停頓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衣角被午門外的春風吹得微微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