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衣錦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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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武二年三月,福州港的春雨下得綿密。沈舟站在巡撫衙門的籤押房裡,把最後一批粵東驛傳圖紙核對完畢,筆擱在硯台上。

  窗外碼頭上的貨船正在裝運發往潮州的石料,船工們的號子聲穿過雨幕傳進來,和兩年前在松江碼頭聽到的是一個調子。

  張肯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到的公文。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攤開談公事,而是把公文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讓沈舟意外的話:「松江府華亭縣重修縣學,想請你去題塊匾。」

  沈舟正在整理泉州段驗收數據的手停了一下。華亭縣學……

  那是他考縣試的地方,是陸明遠第一次問他「你果然不是沈舟」的地方,是他在這世上踏出的第一步。

  「什麼時候?」

  「下個月。你正好順路回去看看。從松江到福州,你已經兩年多沒回去了。」

  沈舟把最後一份批文簽完,筆擱在硯台上。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碼頭方向隱隱傳來幾聲船笛。

  他站起來,對著張肯堂說了一句:「是該回去看看了。徐婉在蘇州等了我三年……」

  張肯堂一笑,說你如今回松江接你妹妹,沿途那些當年被你海塘圖紙壓過的地方官,只怕都要排著隊請你喝茶。

  沈舟沒有接這話,只是在心裡默算了一遍從福州到松江的水路行程,把沿途要停靠的幾個塘堤驗收點一一記下。

  福州港,泉州,紹興,松江,每個點都對應著一份需要覆核的實測數據,或者一個需要當面致謝的人。

  三月中旬,沈舟乘船沿閩浙海岸線北上。福船吃水不深,過泉州港時他上岸去看了魯石匠正在加固的斜坡式護面。

  魯石匠把探杆從深槽里抽出來,在記錄簿上寫了「合格」兩個字,然後抬頭對沈舟說了一句:「沈御史,你回松江幫我看看家裡那棵桂花樹還活著不。」

  沈舟說好。船過紹興三江口時,魯石匠的大徒弟正帶著新一批學徒在塘堤上做春汛後第一次水下探摸。

  他把探杆從水裡拔出來,對著船的方向抱了抱拳。

  三月下旬,船駛入松江境內的水道。兩岸的閘口仍在運轉,水位標尺上的刻度清晰可見。

  沈舟站在船頭,看著那些熟悉的水文標記一一從眼前掠過。

  白茆閘的舊閘口、華亭縣庫原址旁新建的石料堆場、城西周記當鋪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樹。

  船過城西時,張記老鋪的舊址已改成一間小小的商會驛站,門口掛著「張記」兩個字的舊木匾,應是張問舟後來補掛上去的。

  碼頭上站著的人比他預想的少。沒有成群的官員迎接,沒有敲鑼打鼓的排場,只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官袍的中年人,背著手站在台階上。

  三年不見,陸明遠的目光仍然穩重,嘴角壓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狀元公回松江,不敲鑼不打鼓,就這樣悄悄回來?」

  「回來驗海塘的。」沈舟走下跳板,把手裡提的木箱放在台階上,

  「松江海塘試點驗收後的十一次潮位實測記錄,工部刻本里還缺一份水下探摸的原始數據。魯石匠讓我幫他看看家裡那棵桂花樹還活著不。」

  陸明遠笑了笑,說桂花樹活得很好,去年秋天開了滿樹的花。

  然後他從袖子裡抽出沈舟當年在縣衙籤押房裡用過的那支舊竹筆遞給他:「海塘數據都在架閣庫里,要看隨時調。」

  筆先還你,你現在是三省巡撫了,不再是我那個縣試考生。」

  沈舟回松江的消息不脛而走。當天下午,縣學門口擠滿了想見這位「六元狀元」的百姓。

  沈舟在陸明遠的陪同下走進縣學大門,路兩旁的老槐樹還在,樹冠比三年前更密了些。

  他在明倫堂前站了片刻,然後走上台階,轉身面對堂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說了幾句簡短的答詞,頓了頓,將禮單合上:「縣學重修,我捐半年俸祿。」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捲圖紙,交給旁邊的主簿,「這是松江海塘斜坡式塘基的完整圖紙和歷年驗收數據。

  當年我在松江縣學考府試,策論里寫的甘薯和水利後來僥倖都在實政里做成了。

  如今這套方案已由工部正式頒定為沿海官修塘工標準,在松江、紹興、福州、泉州多處試點驗收合格。松江是本經,華亭縣學的這份存底算是正本。」


  堂下安靜了很長時間。一個坐在後排的老童生忽然站起來問他,華亭縣出的甘薯種苗,跟水利實政是不是一道算術題。

  沈舟接過當年還在華亭縣時從府志里摘錄過的那組老數據,當場幫他重新覆核了一遍坡地試種與積水塘底實測的各項種植參數。

  老童生聽完後對著那串數字反覆摩挲,說去年他家那幾畝坡地就是按這套參數排的積水,多收了整整三成。

  隨後,沈舟去了劉家。劉老爺在書房等他,桌上放著一杯剛沏的新茶。

  這個做了大半輩子綢緞生意的商人,頭髮已經花白了,但精神很好。

  他接過沈舟遞來的松江海塘工部刻本,翻到斜坡式護面石料規格那章看了一會兒,用手指在「實測節約近三成石料」那行字上輕輕叩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

  他說當年在書房裡你替景明改文章,現在景明也能獨立草擬架閣庫的公文了。

  劉景明站在父親身後,微微挺直了腰,他如今已是松江府經歷,這趟回家連走路都比從前更穩當。

  他說去年十一月運抵泉州的石料船隊被颱風所阻,所有行文交涉都由他經手存檔。

  沈舟點了點頭,說兵部塘報里也錄入了那批石料加固塘基深槽的後續記錄,兩邊的編號對得上。

  傍晚,沈舟一個人去了華亭縣衙舊址。籤押房裡的陳設幾乎沒變,紫砂壺還在老地方,牆角那摞海塘批文已經搬到了新架閣庫,但桌上多了兩樣東西。

  一幅《松江府海塘圖》,旁邊放著張問舟生前用過的最後一支辨紙舊尺。陸明遠從新衙過來的路上告訴他,張問舟去年冬天在福州過世,走的時候很安詳,還留了一封口信。

  沈舟站在窗前,窗外月光落在後院的桂花樹上,樹影鋪了半個院子。

  他轉過身,對陸明遠說:「趙懷安案結了,海塘修到廣東了,我那三百兩修學銀的收據也存進了架閣庫。大人,當年在這間籤押房裡,你沒有揭穿我。」

  「因為你當時說了一句話:『我需要走到足夠遠,遠到我說的話有人願意聽。』」

  陸明遠把沈舟當年縣試的試卷從案頭抽出來,紙已泛黃,但卷首那個「取」字仍清晰可見。

  「現在你站在這裡,三省巡撫,六元及第,海塘驛傳方案頒行東南,你說的話已經不止是有人願意聽,是工部替你出刻本、戶部替你撥鹽引、兵部替你調哨船。你做到了。」

  沈舟出神了很久,然後說:「還沒做完。廣東段的海塘還沒全線貫通,鄭成功在前線等驛傳數據,魯石匠在泉州等我回去覆核水下探摸情況。

  我明天去蘇州接徐婉,然後回福建。」

  陸明遠把那張舊試卷折好放回抽屜里,重新斟滿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不急這一晚。明天走之前,去縣學看看那塊新匾。」

  次日一早,沈舟在縣學門口和陸明遠、劉景明、劉老爺一起揭了匾。

  紅綢落下,「學冠東南」四個字是用周延儒當年借給他的那支舊筆寫的,字跡清瘦但筆鋒收斂。

  他站在匾下看了看落款處他的署名和陸明遠在旁邊的題記。按他事先所知,這幾個字僅僅是當年鄉試解元與知府聯名為縣學題匾,再沒有別的頭銜。

  他穿過人群,和陸明遠並肩站在明倫堂前。當年的那張舊講桌還在,上面擱著翻舊了的《三吳水利考》,另一側放著新刻的《海塘方略》工部刻本。

  窗外老槐樹被春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幾道淡金色的光柱。走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塊匾,然後翻身上馬,往碼頭方向趕去。

  從松江到蘇州的水路,沈舟走了一天一夜。船過澱山湖時天剛亮,晨霧貼著水面鋪開,櫓聲碎碎的。

  他把沿途需要覆核的石料清單又過了一遍,但合上清單之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徐婉在松江商會學記帳,學得怎麼樣,有沒有學會用算盤,有沒有在帳冊上寫錯字。

  這些事他在福建時從來不想,因為想了也沒用。現在船離蘇州越來越近,這些念頭反而像湖底的暗草,一條一條地浮上來。

  蘇州碼頭上沒有徐婉。接他的是幾個松江商會的夥計,說徐姑娘正在驛站查一筆運往福州的海塘石料帳,有一批蘇州楓橋碼頭的備料在轉運中少了半方,讓她等一下再過來。

  沈舟沒等她過來,問了驛站的方位,徑直走過去。驛站不大,門口堆著幾捆漕運麻袋,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驛傳告示。


  他推開門,看見徐婉正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帳冊在跟碼頭錄事核對,筆桿戳在耳後。

  她一邊翻頁一邊對錄事說這批石料的單號在松江架閣庫有存檔,少了的半方應該是運到泉州段時拆零了,出庫編號沒錯。

  她說出的話還是松江土話。她翻完那一頁,把帳冊合上交給錄事,然後轉過身來,看見門口站著的沈舟。

  兩個人隔著滿地的麻袋和帳冊對視。徐婉的鼻子和耳根幾乎同時泛起潮紅。

  但她沒有哭,只是從耳後摘下那支筆擱在帳冊上,嘴唇顫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你說殿試考完就回來接我。」

  「晚了三年。」沈舟說。

  「三年零兩個月。」她把帳冊放回桌上,繞過麻袋走到他面前,仰起頭打量他官袍上的補子,又盯著他鬢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翻歪的領口壓平。

  「我去驛站的帳冊上簽字,簽完就跟你走。劉景明教了我三年算術,現在不用在架閣庫里翻編號也能查清一批貨的來處和去處了。」

  她在帳冊末頁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比從前工整了太多,橫平豎直,每一筆的收鋒都穩穩噹噹地停在格線以內。

  然後她把那支筆插回筆筒里,轉頭對碼頭上等著的新任驛站主事說她明天搭松江商會的船走,剩下的幾批驛傳石料,已經分好單號並運抵碼頭,架閣庫的存根就在她剛才翻過的那頁帳冊夾頁里。

  主事點頭說找得到,她又叮囑了幾句,順手把堂上還沒登記的幾捆麻袋也重新列了條目。沈舟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做完這些事,一言不發地幫她提起了行李。

  兩人走出驛站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粗陶瓦罐,罐子裡插著半枯的柳枝,正是三年前坐在門板筏子上那個老婦人手裡的那枝。

  她說在蘇州驛站門口碰見那位老婦人,老婦人說當初是過江逃難時從松江帶出來的,如今不用再逃了,托她把它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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