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紹興
七月末，沈舟乘船抵達紹興。
這是魯王朱以海監國的地盤。與南京相比，紹興城小得多，也樸素得多，城牆不過兩丈高，城門口連像樣的瓮城都沒有。
但街面乾淨，鋪子照常開門，茶館裡有說書人在講史可法揚州殉國的段子，說到「督師登城，士卒皆泣」時滿堂寂然，連跑堂的小二都停下了手裡的茶壺。
沈舟站在茶樓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懷裡揣著張名振發來的急遞、陸明遠簽發的海塘批文、以及厚厚一沓驛傳方案的底稿，背上還背著一隻用桐油布反覆包裹的木箱。
這些紙跟著他，一路過江過湖，被雨水洇過、被江風颳過、被船艙里滲進來的水泡過，卻沒有一張散失。
浙江巡撫衙門設在紹興城隍廟旁的一座舊宅子裡，門口連石獅都沒有，只站著兩個哨兵。
領頭的是個哨官，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顴骨斜到下顎的刀疤。沈舟自報身份，哨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張巡撫正在籤押房看海圖，讓他直接進去。
籤押房裡堆著半牆高的海圖和水文檔案，桌上攤著一幅浙東沿海的塘工圖，邊角被茶水浸過，留下了一圈褐色的漬跡。
張名振從海圖後面站起來。這位以水師聞名東南的將領大約四十出頭，穿著半舊的青布箭衣，袖口挽到肘彎，小臂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
他接過沈舟遞來的海塘批文和驛傳方案，沒有立刻展開看，而是先問了一句讓沈舟意外的話：「你在揚州運河堤上畫過加固示意圖嗎？
史督師在最後一封奏疏里提過這件事，說那個斜坡式塘基能省三成石料，還說沿江哨船編號和水文標註都是你整理的。」
沈舟微微點頭。
張名振把塘工圖推到沈舟面前，說這份圖是上年汛期後畫的，浙東沿海所有塘基都是直立式，清軍如果從海路攻過來，炮船還沒靠岸，潮水就能把一半塘基衝垮。
他在兵部看過沈舟畫的運河堤加固圖，也聽誠意齋的方教諭說過沿江驛傳方案的事，問沈舟能不能用斜坡式塘基把浙東海塘全部改掉。
「能。但需要分三年施工。」沈舟從木箱裡拿出松江海塘試點數據，翻到石料用量對比和潮差觀測記錄兩頁，逐一解釋分段修築的時間節點。
頭年先築最險的三段，次年補中段，第三年收尾；石料就地取材，浙東沿海有很多採石場，運輸走水路比松江更便利；
方案可以在原先的驛傳站點基礎上直接擴編哨船調度，把兵部在江水段已經試行的線路嫁接到沿海各汛。
張名振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紹興府庫現有石料只夠築一段。另兩段的本錢，從哪裡來？」
「海塘分段之後，夾在堤段之間的灘涂可以改為鹽田。鹽引收入由浙江都司和戶部會簽後，分批轉入海塘工費。
可以先從浙東現存的三處舊鹽場開始改築，讓戶部提前核算當年鹽引額。」沈舟從驛傳方案底稿中抽出一張浙東沿海的鹽場分布簡圖，就著塘工圖攤開。
張名振點頭，隨即抽出一份空白公文，當場簽發了紹興府庫石料的調撥令，又批了五十名工匠隨沈舟勘測海塘。
他把調撥令推過來，忽然對沈舟說：「沈翰林，我這裡不只是缺石料。」沿海鹽商盤根錯節，有些鹽場已經換了旗子跟清軍交接了手續。改鹽田這件事你心裡有數，能推多少算多少。
沈舟接過調撥令，沒有多說什麼。
八月初，沈舟帶著五十名工匠沿著浙東海岸走了六天。從紹興府最東端的三江口一路往南，過餘姚、慈谿，直到鎮海口。
他發現浙東海岸的基本情況和松江海塘十二年的舊檔數據驚人地相似……直立式塘基底部長期受潮水淘刷，已經在潮位交替處被掏空。
但浙東比松江多了一項麻煩：潮差更大、夏秋兩季的颱風頻率更高，而且沿岸多處舊塘夾雜著未經標準丈量的民修石埝。
他把這些觀測數據一一記在塘工圖的空白處。同行的工匠頭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石匠，姓魯，紹興本地人，修了大半輩子直立式海塘。
魯石匠起初對沈舟的斜坡式方案將信將疑，但看到沈舟用石料用量公式現場計算出三江口段所需石料時，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沈翰林你把石料算得太緊，採石的功夫得再寬限五天。」
沈舟把原定石料數往上加了小半成，在紙上記下這個修正值，同時默算了一下海塘試點追加的預算……和松江一樣，額外增加的部分不到一成。
張名振依約調來的第一批石料已經運到三江口。隨後的幾天裡沈舟帶著工匠開工試築三江口段斜坡式海塘。
圖紙參照揚州運河堤加固的斜坡角度，按浙東沿海實測潮差做了調整。魯石匠幫著在塘基底部加鑿一道深槽以更好地抵住底部的淘刷。
開工那天幾個當地鄉紳站在塘堤上看了半天，面色各異，但沒有一個人上前搭話。
其中一個穿香雲紗長衫的老者臨走時說了句：「斜坡式和直立式不一樣，石頭少了半成，若是塌了，明年曬鹽的水口會倒灌進來」。
沈舟翻開松江海塘試點數據，把首期工程結束後十一次潮位實測的全部記錄遞給鄉紳，鄉紳翻了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臨走前留下了半筐鹹魚。
同月，張名振加授沈舟浙江按察司僉事，分巡海道，兼領紹興府海塘修築與沿海驛傳調度。
這個職位給了他就近徵調工匠、協調府庫石料的行政權限，也讓他能夠直接過問浙江沿海水師的哨船調配和驛傳線路。
沈舟在籤押房裡接到這份授職文書時，張名振正背對著他，看著牆上那幅浙東沿海塘工圖，窗下運河上的貨船正緩緩過閘。
號子聲從水面傳來，櫓聲一下接一下，給這張新的官職文書蓋上了一聲聲水印。
這是魯王朱以海監國的地盤。與南京相比，紹興城小得多，也樸素得多，城牆不過兩丈高，城門口連像樣的瓮城都沒有。
但街面乾淨，鋪子照常開門，茶館裡有說書人在講史可法揚州殉國的段子，說到「督師登城，士卒皆泣」時滿堂寂然，連跑堂的小二都停下了手裡的茶壺。
沈舟站在茶樓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懷裡揣著張名振發來的急遞、陸明遠簽發的海塘批文、以及厚厚一沓驛傳方案的底稿，背上還背著一隻用桐油布反覆包裹的木箱。
這些紙跟著他，一路過江過湖，被雨水洇過、被江風颳過、被船艙里滲進來的水泡過，卻沒有一張散失。
浙江巡撫衙門設在紹興城隍廟旁的一座舊宅子裡，門口連石獅都沒有，只站著兩個哨兵。
領頭的是個哨官，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顴骨斜到下顎的刀疤。沈舟自報身份，哨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張巡撫正在籤押房看海圖，讓他直接進去。
籤押房裡堆著半牆高的海圖和水文檔案，桌上攤著一幅浙東沿海的塘工圖，邊角被茶水浸過，留下了一圈褐色的漬跡。
張名振從海圖後面站起來。這位以水師聞名東南的將領大約四十出頭，穿著半舊的青布箭衣，袖口挽到肘彎，小臂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
他接過沈舟遞來的海塘批文和驛傳方案，沒有立刻展開看，而是先問了一句讓沈舟意外的話：「你在揚州運河堤上畫過加固示意圖嗎？
史督師在最後一封奏疏里提過這件事，說那個斜坡式塘基能省三成石料，還說沿江哨船編號和水文標註都是你整理的。」
沈舟微微點頭。
張名振把塘工圖推到沈舟面前，說這份圖是上年汛期後畫的，浙東沿海所有塘基都是直立式，清軍如果從海路攻過來，炮船還沒靠岸，潮水就能把一半塘基衝垮。
他在兵部看過沈舟畫的運河堤加固圖，也聽誠意齋的方教諭說過沿江驛傳方案的事，問沈舟能不能用斜坡式塘基把浙東海塘全部改掉。
「能。但需要分三年施工。」沈舟從木箱裡拿出松江海塘試點數據，翻到石料用量對比和潮差觀測記錄兩頁，逐一解釋分段修築的時間節點。
頭年先築最險的三段，次年補中段，第三年收尾；石料就地取材，浙東沿海有很多採石場，運輸走水路比松江更便利；
方案可以在原先的驛傳站點基礎上直接擴編哨船調度，把兵部在江水段已經試行的線路嫁接到沿海各汛。
張名振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紹興府庫現有石料只夠築一段。另兩段的本錢，從哪裡來？」
「海塘分段之後，夾在堤段之間的灘涂可以改為鹽田。鹽引收入由浙江都司和戶部會簽後，分批轉入海塘工費。
可以先從浙東現存的三處舊鹽場開始改築，讓戶部提前核算當年鹽引額。」沈舟從驛傳方案底稿中抽出一張浙東沿海的鹽場分布簡圖，就著塘工圖攤開。
張名振點頭，隨即抽出一份空白公文，當場簽發了紹興府庫石料的調撥令，又批了五十名工匠隨沈舟勘測海塘。
他把調撥令推過來，忽然對沈舟說：「沈翰林，我這裡不只是缺石料。」沿海鹽商盤根錯節，有些鹽場已經換了旗子跟清軍交接了手續。改鹽田這件事你心裡有數，能推多少算多少。
沈舟接過調撥令，沒有多說什麼。
八月初，沈舟帶著五十名工匠沿著浙東海岸走了六天。從紹興府最東端的三江口一路往南，過餘姚、慈谿，直到鎮海口。
他發現浙東海岸的基本情況和松江海塘十二年的舊檔數據驚人地相似……直立式塘基底部長期受潮水淘刷，已經在潮位交替處被掏空。
但浙東比松江多了一項麻煩：潮差更大、夏秋兩季的颱風頻率更高，而且沿岸多處舊塘夾雜著未經標準丈量的民修石埝。
他把這些觀測數據一一記在塘工圖的空白處。同行的工匠頭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石匠，姓魯，紹興本地人，修了大半輩子直立式海塘。
魯石匠起初對沈舟的斜坡式方案將信將疑，但看到沈舟用石料用量公式現場計算出三江口段所需石料時，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沈翰林你把石料算得太緊，採石的功夫得再寬限五天。」
沈舟把原定石料數往上加了小半成，在紙上記下這個修正值，同時默算了一下海塘試點追加的預算……和松江一樣，額外增加的部分不到一成。
張名振依約調來的第一批石料已經運到三江口。隨後的幾天裡沈舟帶著工匠開工試築三江口段斜坡式海塘。
圖紙參照揚州運河堤加固的斜坡角度，按浙東沿海實測潮差做了調整。魯石匠幫著在塘基底部加鑿一道深槽以更好地抵住底部的淘刷。
開工那天幾個當地鄉紳站在塘堤上看了半天，面色各異，但沒有一個人上前搭話。
其中一個穿香雲紗長衫的老者臨走時說了句：「斜坡式和直立式不一樣，石頭少了半成，若是塌了，明年曬鹽的水口會倒灌進來」。
沈舟翻開松江海塘試點數據，把首期工程結束後十一次潮位實測的全部記錄遞給鄉紳，鄉紳翻了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臨走前留下了半筐鹹魚。
同月，張名振加授沈舟浙江按察司僉事，分巡海道，兼領紹興府海塘修築與沿海驛傳調度。
這個職位給了他就近徵調工匠、協調府庫石料的行政權限，也讓他能夠直接過問浙江沿海水師的哨船調配和驛傳線路。
沈舟在籤押房裡接到這份授職文書時，張名振正背對著他，看著牆上那幅浙東沿海塘工圖，窗下運河上的貨船正緩緩過閘。
號子聲從水面傳來，櫓聲一下接一下，給這張新的官職文書蓋上了一聲聲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