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松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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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沈舟隨最後一批撤退的文官乘船沿長江支流南下。船是陸文卿商會最後剩下的一艘快船,船底在撤離時被浮木撞了個口子,補了桐油灰還是滲水。

  船上的文官們擠在狹小的艙房裡,有人不停地咳嗽,有人抱著笏板發呆,有人把沒來得及遞上去的奏疏一張張撕碎了往江水裡扔。

  碎片漂在水面上打著旋,字跡很快就洇成一團團墨暈,順流漂向下游。

  沈舟沒有待在艙房裡。他靠在船舷邊,懷裡抱著那隻封了火漆的木箱,裡面裝著沿江驛傳復設方案的底稿和揚州運河堤加固的示意圖。

  江面上到處都是南逃的船隻,有官船、商船、漁船,還有用門板拼成的筏子。

  一個老婦人坐在筏子上抱著一個粗陶瓦罐,罐子裡插著半枯的柳枝。不知道她是哪家的,也不知道她要去哪裡。

  過鎮江時江面上飄著濃煙,整片江岸被燒得焦黑,幾艘燒毀的兵部哨船擱淺在蘆葦盪邊,船骨朝天,焦黑的船板上還依稀可辨當年照他圖紙加裝的痕跡。

  金山寺的塔頂在濃煙中若隱若現,鐘聲已絕。沈舟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焦黑的江岸,沒有說話。

  船過江陰之後,江面漸漸開闊,江水也變得渾濁。有一個文官撕完了奏疏,開始撕自己隨身帶的幾本書,紙片從船舷邊一路灑下去,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白線。

  沈舟沒有撕任何東西。他把木箱又往懷裡緊了緊,手指按在封條上,始終沒有鬆開。

  進入松江府境內,水道的閘口仍在運轉,沿途幾個集鎮雖然人心惶惶,但未被潰兵洗劫。碼頭上還有幾個老人在釣魚,看到船隊經過時站起身朝他們喊了幾聲……

  喊的是什麼聽不太清,但從語調能聽出是松江土話,尾音拐著彎,軟塌塌地落進水裡。沈舟聽到那句土話時手指鬆了松,靠在船舷上慢慢閉上眼睛,任由江風裹著泥腥和稻花味灌進領口。

  船到松江城外時天已經黑了。沈舟在碼頭邊的台階上看到了陸明遠。這個前任華亭知縣、現任松江知府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官帽下面的頭髮又白了一層。

  碼頭上散落著稻草和碎木片,一個提著燈籠的巡檢正在登記靠岸船隻。陸明遠沒有寒暄,只說了兩句話:海上最近不太平,蘇州那邊有幾艘渡船被潰兵截了;

  你們從南京帶出的三箱檔案已經由鎮江撤至松江境內暫存,松江商會已派人接應。

  沈舟把木箱交給陸明遠身後的差役,木箱的木框上還留著幾道繩索勒痕。兩人沿著石板路往回走,松江城裡比他離開時更蕭條了些,但街面還算乾淨。

  縣學門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冠被夏季的暴雨洗得油綠,燈籠光映在葉子上,像塗了一層薄薄的桐油。

  沿街的店鋪關了半數,但幾家糧鋪和藥鋪還開著門,鋪子門口的幌子被風吹得啪啪響,糧油店的夥計正往門板上糊防雨的桐油紙。

  陸明遠說他已收到邸報……南京已於七月初三陷落,弘光帝被俘。

  沈舟沒有接話。他早就知道這個結局,但當它真正到來的時候,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兩人走到縣衙籤押房,這是三年前陸明遠第一次從這裡把縣試試卷遞還給他、說「你果然不是沈舟」的地方。

  桌上的茶具還是那套舊紫砂壺,牆角堆著幾摞公文,其中一摞用藍布包袱裹著,邊角露出松江海塘分段修築的工部批文和追加石料預算的戶部會簽文件。

  陸明遠從茶壺裡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松江海塘分段修築的工部批文和追加石料預算,戶部會簽欄已經找不到那個被你彈劾下去的人了……幹得不錯。

  海塘試點已經完工,斜坡式塘基的實測數據比直立式節省了近三成石料。工部想把這份方案推廣到浙江和福建沿海,但眼下這局面,推廣的事可能要往後放一放。」

  沈舟端起茶杯,沒有喝。他看著杯子裡浮動的茶葉,忽然問了一句:「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陸明遠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光落在縣衙後院的青磚地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還在,是當年修衙時前任知縣手植的,樹幹已有碗口粗。

  樹影被月光拉得很長,一半鋪在台階上,一半疊在牆角那摞海塘批文上。

  「揚州淪陷,南京失守,弘光帝被俘。但大明還未亡……唐王在福州監國,魯王在紹興舉旗,兩廣和雲貴還在大明手中。

  你現在是狀元,從六品翰林院修撰,在南京守到底、在揚州運河堤上畫過加固圖紙、在松江扳倒過貪墨知府……你現在還需要問我怎麼辦?」


  「需要。」沈舟說。

  陸明遠轉過身,重新坐回案前,雙手交疊在茶壺蓋上。

  然後他從案頭抽出一紙公文推到沈舟面前:「這是工部在城陷前遞出的最後一份批文,海塘斜坡式塘基方案已正式核准推廣。

  我是松江知府,你是翰林院修撰,加上工部這份批文已經到手。松江海塘試點完工了,實測數據在你手裡。

  沿江驛傳和哨船方案雖被兵部擱置,但水路段已在試運行,底稿也在你手裡。這就是你的籌碼。」

  他頓了頓,把另一份公文從案角拉過來,接著說道:「新任浙江巡撫張名振前幾天發來急遞,向沿海各州縣徵調水利與漕運方面的實務條陳。

  此人原是史可法部下參將,投魯王后主持浙東水師。他見過你在揚州的驛傳方案復件和誠意齋方教諭留下的驛路舊檔抄本,點名要你。但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沈舟沉默了很久。燭火在桌上跳了一下,燈花噼啪作響。他想起殿試策論里那句「若蒙陛下不棄,臣願以此身,為陛下分憂」。

  如今陛下已經不在了,但那些方案,那些圖紙,那些從松江就開始查的帳、從國子監就開始調的驛路舊檔、從揚州運河堤上一步步覆核過的石料數據,都還在。

  「我去。」

  陸明遠點了點頭,他從案頭拿起一支舊筆,重新蘸了墨,翻開那份海塘批文,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他把筆架回硯台上,朝沈舟推了推。

  「既然去,就把松江這批海塘數據帶上。張名振既然是史可法舊部,他看重的不會是你的功名,是你能做事。」他把公文往前推了推,

  「這是松江海塘全部實測數據,我剛簽了字。帶著這些去浙江。明天就走。」

  沈舟拿起筆,在公文末尾陸明遠名字的旁邊簽了「沈舟」兩個字。這是他第二次在這間籤押房裡簽名……

  第一次是縣試報名,他是考生;這一次是海塘批文,他是翰林院修撰。

  簽完字後沈舟把木箱子打開,從裡面拿出沿江驛傳復設方案的底稿。

  陸明遠接過來翻了翻,看到沿途哨船編號旁邊密密麻麻的水文標註和逐條覆核的石料數據,沒有說任何客套話,只是問了一句:「這就是你那幾年在貢院街上寫的?」

  「是。」

  兩人在籤押房裡一直談到深夜,把驛傳方案中涉及松江段的幾條複線逐條核對了一遍。

  最後商定從松江海塘試點碼頭上調撥三成備料用於浙江第一批海塘與驛路工程,由松江商會先行墊付運力,後由浙江方面以漕糧折耗補回。

  沈舟建議以松江段快船複線為模板,在浙東沿海先建四條哨船支線,同時將揚州運河堤加固方案中適用於浙江海塘的部分單獨提取。

  陸明遠當場批了備料調撥令,蓋上松江府的官印。

  沈舟把公文收好,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時,陸明遠忽然叫住他:「徐婉呢?」

  「撤到蘇州去了。」沈舟在門檻處頓了一下,「船期定了就接她回來。」

  陸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沈舟從籤押房裡出來,夜色中的松江城安靜得不像一座正在經歷戰亂的城市。

  月光照在縣衙後院的桂花樹上,樹枝在風裡輕輕搖晃,幾片葉子隨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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