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鹽場
九月，紹興府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沿海幾個鹽場的舊鹽商拒不配合海塘鹽田改造，理由是「海塘未完工，鹽田先改，一旦潮水倒灌，損失誰擔」。
為首的鹽商姓鄭，祖上三代都在紹興府經營鹽業，手上有好幾處煮鹽工場，夥計加起來不下三百人。鄭老闆放話說除非塘基先築三年，每年驗收合格後他才肯交田。
沈舟沒有去鹽場找他。他讓魯石匠的徒弟帶了一份塘工圖紙送到了鄭家工場的後門，同時從張名振處借調了清軍此前在沿海散發的幾份歸降傳單的文字抄件。
他將清軍傳單中承諾沿海鹽商「降則鹽引照舊」的原句摘出一段，附在塘堤淡水水道和鹽場出水閘的示意圖下方。
鄭老闆看後沉默了很久，清軍承諾「鹽引照舊」的意思並不是產權不變，而是由新政權重新核定鹽引額度。
沈舟接著派人傳了一句話：鹽田改在分段塘堤背水一側，塘堤每築一段，改一段；
如果鄭老闆願意先出手，第一批鹽引額可以在原額基礎上再添一成。
三天後，鄭老闆帶著六個鹽商來了三江口。他們在塘堤工地上站了一個多時辰，看著斜坡式塘基的第一段主體石料穩穩地立在潮線之上，看著魯石匠在塘基底部那道深槽里逐一覆核石料接口。
最後鄭老闆說了一句：「一成不夠，加到一成半……我們幾家一起出田，但鹽引額度要重新核定，戶部那邊需要沈僉事親自背書。」
沈舟當場答允，在工棚的簡陋木桌上鋪開紙筆寫了契書，各家鹽商逐一籤押。
契書末尾註明了鹽引額度的核定方式，第一批改建的鹽田以舊引額為基礎，按築堤進度分兩次加額，每一段由浙江都司和紹興府會同報文，戶部存底。
當天傍晚收工後，魯石匠用沾滿石粉的手指了指那份契書，說這比石料丈量還複雜。
十月初，紹興鹽田改造的消息順著運河和海路傳到了松江。陸明遠正在籤押房裡批閱海塘試點驗收的公文，讀完沈舟隨公文附來的便條後，鋪開一張新紙，寫了封回信。
回信送到紹興時，沈舟正在三江口工棚里和魯石匠核對第二段備料。陸明遠的信很短，但附了一份厚厚的手抄數據。
松江海塘試點驗收後十一次潮位實測的完整記錄，每一頁都按日期編號，附帶塘基石料接口的水下探摸記錄，所有數據都已在松江府存檔。
這意味著浙東斜坡式海塘可以直接沿用松江已驗證的數據，不需要再重複全部前期實測。
沈舟把松江實測數據翻完，在工棚的油燈下鋪開回信，寫下感謝陸大人的實測數據，這份數據能讓浙東海塘的首段工期再縮短至少一個月。
松江快船到紹興的水路銜接已在浙東哨船支線方案中落地，首批松江備料將在十日內運抵。
幾天後的傍晚，魯石匠從紹興府庫把第一批石料領回來時告訴沈舟，張巡撫已經從紹興衛和觀海衛調來了一批操船老手。
沈舟把驛傳方案中涉及浙東沿海哨船支線的圖紙翻出來，和塘堤工程的水文觀測點逐一對照。
哨船支線的主航線沿著海塘外側的深水航道布設，每條支線的末梢連接各汛口的陸路接力點，而每個接力點都緊挨鹽田新建的出水閘。
這樣一旦清軍船隊從海上逼近，哨船可以在海塘外側提前發現，通過接力點將消息傳回府城；同時鹽田出水閘也能作為緊急疏水道，在潮水倒灌時排掉漲潮湧入的鹹水。
他在圖紙上把這套互相交織的布局標成兩條並行的藍紅雙線，藍線是沿岸海塘工程，紅線是哨船支線，二者之間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用虛線方框圈出的鹽田出水閘和驛傳接力點。
張名振在籤押房裡對著這張圖看了半晌，忽然抬頭問了一句：「原先南京兵部批的只是沿長江幹流的水文觀測點，你現在把這套方案搬到了浙東沿海……
如果將來整套方案推得更遠，你需要多少海塘和驛傳並行推進？」
沈舟說了一個數字，六年。
張名振把目光重新落在圖上，沒有再追問別的。
十月上旬，海塘試築的第一段在三江口正式完工。驗收那天鄭老闆帶著幾個鹽商站在塘堤上，看著潮水撲上斜坡式塘基，順著坡面均勻地分散成薄薄的水膜，然後無聲地退回去。
退潮後坡面上連一塊鬆動的碎石都沒有。魯石匠蹲在塘基底部那道深槽旁邊，用探杆戳了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鄭老闆當天下午就把第一塊鹽田劃了出來，緊挨著塘堤背水一側，引水渠直接從新設的出水閘接引。
隨後的幾天裡他又派人把以前收在舊工棚里發黃的鹽引底冊帶了過來，沈舟在勘查完第二段石料後把這些舊冊子翻了一半。
同月，福建那邊來了一份由福建巡撫簽發的部院行文，邀請沈舟赴閩協築沿海海塘，將斜坡式塘基方案和哨船支線方案推廣到福建沿海。
行文的字跡端正，蓋著新鮮的紅印。沈舟看過後在驛傳方案的浙東哨船圖上做了個記號，在旁邊批了「福建段預劃線」。
隨後他把塘堤下方出水閘擴建的圖紙和鹽田舊工場需要加固的幾處火灶點一併交回給魯石匠的老伴去走訪登記。
十月末，張名振大營移駐舟山。臨行前他簽發了一份新的公文。
呈報監國魯王，正式奏請將沈舟的斜坡式塘基方案列為浙東沿海官修塘工標準，同時奏請以紹興府為試點，將驛傳哨船支線與海塘工程合併為統一的「海塘驛傳」體系，由浙江按察司僉事統一調度。
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張名振的親筆批註，字跡潦草但很有力，說沈僉事所呈實測數據均由松江府核驗存檔，可備核查。
沈舟把這份奏疏的副本翻來覆去讀了兩遍，隨後鋪開新紙，開始畫福建沿海海塘與驛傳支線的預劃線。
為首的鹽商姓鄭，祖上三代都在紹興府經營鹽業，手上有好幾處煮鹽工場，夥計加起來不下三百人。鄭老闆放話說除非塘基先築三年，每年驗收合格後他才肯交田。
沈舟沒有去鹽場找他。他讓魯石匠的徒弟帶了一份塘工圖紙送到了鄭家工場的後門，同時從張名振處借調了清軍此前在沿海散發的幾份歸降傳單的文字抄件。
他將清軍傳單中承諾沿海鹽商「降則鹽引照舊」的原句摘出一段，附在塘堤淡水水道和鹽場出水閘的示意圖下方。
鄭老闆看後沉默了很久，清軍承諾「鹽引照舊」的意思並不是產權不變，而是由新政權重新核定鹽引額度。
沈舟接著派人傳了一句話：鹽田改在分段塘堤背水一側，塘堤每築一段，改一段；
如果鄭老闆願意先出手，第一批鹽引額可以在原額基礎上再添一成。
三天後，鄭老闆帶著六個鹽商來了三江口。他們在塘堤工地上站了一個多時辰，看著斜坡式塘基的第一段主體石料穩穩地立在潮線之上，看著魯石匠在塘基底部那道深槽里逐一覆核石料接口。
最後鄭老闆說了一句：「一成不夠，加到一成半……我們幾家一起出田，但鹽引額度要重新核定，戶部那邊需要沈僉事親自背書。」
沈舟當場答允，在工棚的簡陋木桌上鋪開紙筆寫了契書，各家鹽商逐一籤押。
契書末尾註明了鹽引額度的核定方式，第一批改建的鹽田以舊引額為基礎，按築堤進度分兩次加額，每一段由浙江都司和紹興府會同報文，戶部存底。
當天傍晚收工後，魯石匠用沾滿石粉的手指了指那份契書，說這比石料丈量還複雜。
十月初，紹興鹽田改造的消息順著運河和海路傳到了松江。陸明遠正在籤押房裡批閱海塘試點驗收的公文，讀完沈舟隨公文附來的便條後，鋪開一張新紙，寫了封回信。
回信送到紹興時，沈舟正在三江口工棚里和魯石匠核對第二段備料。陸明遠的信很短，但附了一份厚厚的手抄數據。
松江海塘試點驗收後十一次潮位實測的完整記錄，每一頁都按日期編號，附帶塘基石料接口的水下探摸記錄，所有數據都已在松江府存檔。
這意味著浙東斜坡式海塘可以直接沿用松江已驗證的數據，不需要再重複全部前期實測。
沈舟把松江實測數據翻完，在工棚的油燈下鋪開回信，寫下感謝陸大人的實測數據，這份數據能讓浙東海塘的首段工期再縮短至少一個月。
松江快船到紹興的水路銜接已在浙東哨船支線方案中落地，首批松江備料將在十日內運抵。
幾天後的傍晚，魯石匠從紹興府庫把第一批石料領回來時告訴沈舟，張巡撫已經從紹興衛和觀海衛調來了一批操船老手。
沈舟把驛傳方案中涉及浙東沿海哨船支線的圖紙翻出來，和塘堤工程的水文觀測點逐一對照。
哨船支線的主航線沿著海塘外側的深水航道布設，每條支線的末梢連接各汛口的陸路接力點，而每個接力點都緊挨鹽田新建的出水閘。
這樣一旦清軍船隊從海上逼近，哨船可以在海塘外側提前發現，通過接力點將消息傳回府城；同時鹽田出水閘也能作為緊急疏水道，在潮水倒灌時排掉漲潮湧入的鹹水。
他在圖紙上把這套互相交織的布局標成兩條並行的藍紅雙線，藍線是沿岸海塘工程，紅線是哨船支線，二者之間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用虛線方框圈出的鹽田出水閘和驛傳接力點。
張名振在籤押房裡對著這張圖看了半晌，忽然抬頭問了一句：「原先南京兵部批的只是沿長江幹流的水文觀測點，你現在把這套方案搬到了浙東沿海……
如果將來整套方案推得更遠，你需要多少海塘和驛傳並行推進？」
沈舟說了一個數字，六年。
張名振把目光重新落在圖上，沒有再追問別的。
十月上旬，海塘試築的第一段在三江口正式完工。驗收那天鄭老闆帶著幾個鹽商站在塘堤上，看著潮水撲上斜坡式塘基，順著坡面均勻地分散成薄薄的水膜，然後無聲地退回去。
退潮後坡面上連一塊鬆動的碎石都沒有。魯石匠蹲在塘基底部那道深槽旁邊，用探杆戳了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鄭老闆當天下午就把第一塊鹽田劃了出來，緊挨著塘堤背水一側，引水渠直接從新設的出水閘接引。
隨後的幾天裡他又派人把以前收在舊工棚里發黃的鹽引底冊帶了過來，沈舟在勘查完第二段石料後把這些舊冊子翻了一半。
同月，福建那邊來了一份由福建巡撫簽發的部院行文，邀請沈舟赴閩協築沿海海塘，將斜坡式塘基方案和哨船支線方案推廣到福建沿海。
行文的字跡端正，蓋著新鮮的紅印。沈舟看過後在驛傳方案的浙東哨船圖上做了個記號，在旁邊批了「福建段預劃線」。
隨後他把塘堤下方出水閘擴建的圖紙和鹽田舊工場需要加固的幾處火灶點一併交回給魯石匠的老伴去走訪登記。
十月末，張名振大營移駐舟山。臨行前他簽發了一份新的公文。
呈報監國魯王，正式奏請將沈舟的斜坡式塘基方案列為浙東沿海官修塘工標準，同時奏請以紹興府為試點，將驛傳哨船支線與海塘工程合併為統一的「海塘驛傳」體系，由浙江按察司僉事統一調度。
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張名振的親筆批註，字跡潦草但很有力，說沈僉事所呈實測數據均由松江府核驗存檔，可備核查。
沈舟把這份奏疏的副本翻來覆去讀了兩遍，隨後鋪開新紙，開始畫福建沿海海塘與驛傳支線的預劃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