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離城
六月末的南京，熱氣蒸騰。秦淮河的水位在汛期中漲得幾乎漫過石岸，兩岸的畫舫早已全部倒扣在岸邊。
街上到處都是丟棄的箱籠、踩爛的菜葉和散落的紙頁，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貢院門口的台階上撿地上的碎紙，紙上是半篇被馬蹄踩爛的八股文。
城牆上的守軍正在往垛口上堆沙袋，沙袋不夠用了，就拆了國子監明倫堂的門板來頂。
門板上「明倫」兩個金漆大字還隱約可見，旁邊被人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今日明倫，明日不明」。
沈舟從貢院街住處走出來時，歪脖子老槐的葉子已經全部落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上。
徐婉、劉景明、陳敬修等人都已隨最後一批商船撤往蘇州，貢院街空了大半。他帶著徐婉塞進包袱的那雙舊鞋、張問舟留下的藍布包袱、顧初靜補全的彈劾殘頁……
幾樣東西疊在一起，邊上壓著妹妹最後硬塞進來的那雙舊鞋，鞋幫上還沾著她回院找鞋時蹭上的灶灰。
在撤離前最後一次回到住處時，他把這幾件東西整齊地碼進備考木板旁的柜子里，上了鎖。
史館的最後一箱典籍已經裝船，沿江驛傳復設方案的底稿、海塘斜坡式塘基的全部工程圖紙、兵部哨船和水文站網的原始檔案分裝在三隻木箱裡，箱蓋上用硃筆寫著「松江沈舟」。
負責押運的是翰林院一個老典吏，臨走時抓著沈舟的手，嘴唇哆嗦了很久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沈修撰，這些圖紙我拿命也要送到鎮江。」
沈舟看著老典吏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跳板盡頭，轉身往回走。
魏國公府的家丁已護著徐景桓先行撤離，書齋里那些兩人一起查閱過的水利舊檔、反覆推敲過的海塘圖紙、對坐茗茶時攤開在桌上的驛傳方案、還有顧初靜修補過的絹布書封……
撤離前的最後一夜，所有物品都已被徐景桓歸攏入箱，房間搬得空空蕩蕩。湖對岸的太湖石還立在原處，石峰的稜角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
垂簾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風穿過長廊時帶起的微微晃動。
沈舟回到翰林院史館，把最後一批需要帶走的水利檔案目錄攤在案上逐卷核對。沿江驛傳方案的水路部分已經批了試行，陸路接力方案還壓在兵部。
他把兩份方案對照著又改了一遍，在頁腳註了一句「陸路段待鎮江會合後另行呈報」。
就在他逐頁核對目錄時，一份壓在史館備查檔最底層的信封露出了一角，封口用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專用的火漆印。他拆開信封，裡面是李邦華的親筆短函。
這個鬚髮皆白的老御史在撤離前給他留了幾句話，信上說都察院彈劾檔案里壓了那麼多貪墨舊案，唯獨顧憲清和沈舟前後兩封彈劾本章證物鏈一次封存無缺。
還說方教諭退休前送呈兵部的驛路舊檔副本，已與翰林院留存的正本全部核校無誤。
他把短函折好放進懷裡。方教諭、李邦華……
這些在南京庇護過他、幫助過他的人，如今都在撤離的人潮中各奔東西，但他們在離開之前，都把自己手裡那份「帳」交到了他手上。
遠處長江上的炮聲越來越密，腳下的石板路微微發顫，仿佛整座南京城都在跟著炮聲一起心跳。
沈舟從史館出來，沿著御道往聚寶門方向走。
聚寶門下，守城的是京營的一個把總，姓黃，三十出頭，滿臉絡腮鬍，正在罵罵咧咧地指揮士兵往城門口堆沙袋。
沈舟走到他面前，自報身份：「翰林院修撰沈舟，奉命留守史館，現史館典籍已全部裝船撤離，請黃把總安排一隊士兵，隨我去史館搬最後一批檔案。」
黃把總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聲：「沈修撰，你是文官，城防的事你不懂。清軍已經到了江北，隨時可能渡江。
我現在手裡只有不到兩百人，守城門都不夠，哪有餘力去幫你搬檔案？」
「這批檔案是大明的水利邊防原始記錄，一旦落入敵手，整個長江沿線的水文布防將全部暴露。」
黃把總沉默了幾息，然後朝身後的士兵吼了一聲：「王二！帶上你手下那幾個人，跟沈修撰走一趟！」
王二是個瘦小的老兵，帶了四個兵跟著沈舟回到史館。五個人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最後一批檔案搬完。
檔案裝了三輛推車，用桐油布反覆包裹，縫隙全部封死。王二推車的時候嘴裡一直念叨著什麼，沈舟依稀聽出是一段佛經。
推車推到聚寶門外的渡口時，一個兵部信使飛馬來報：清軍前鋒已開始從瓜洲渡江，鎮江告急。
沈舟站在渡口的高台上向北望去……長江上密密麻麻的運兵船正在往南岸駛來，船帆遮天蔽日，每一面帆上都寫著清軍的旗號。
他身邊的水文資料里有一頁記錄著此時此地的江面寬度、水流速度與歷年同期風向，但他沒有翻出來看。
他只是在心裡把渡江條件過了一遍，然後轉向渡口剩的最後幾艘小船，對追上來傳達撤退命令的傳令兵說清楚了鎮江接頭的地點和需要接應的木箱編號。
「能走的立刻走。不能走的……把船燒了，不要留給清軍。」
街上到處都是丟棄的箱籠、踩爛的菜葉和散落的紙頁，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貢院門口的台階上撿地上的碎紙，紙上是半篇被馬蹄踩爛的八股文。
城牆上的守軍正在往垛口上堆沙袋，沙袋不夠用了，就拆了國子監明倫堂的門板來頂。
門板上「明倫」兩個金漆大字還隱約可見，旁邊被人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今日明倫，明日不明」。
沈舟從貢院街住處走出來時，歪脖子老槐的葉子已經全部落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上。
徐婉、劉景明、陳敬修等人都已隨最後一批商船撤往蘇州，貢院街空了大半。他帶著徐婉塞進包袱的那雙舊鞋、張問舟留下的藍布包袱、顧初靜補全的彈劾殘頁……
幾樣東西疊在一起，邊上壓著妹妹最後硬塞進來的那雙舊鞋，鞋幫上還沾著她回院找鞋時蹭上的灶灰。
在撤離前最後一次回到住處時，他把這幾件東西整齊地碼進備考木板旁的柜子里，上了鎖。
史館的最後一箱典籍已經裝船，沿江驛傳復設方案的底稿、海塘斜坡式塘基的全部工程圖紙、兵部哨船和水文站網的原始檔案分裝在三隻木箱裡，箱蓋上用硃筆寫著「松江沈舟」。
負責押運的是翰林院一個老典吏，臨走時抓著沈舟的手，嘴唇哆嗦了很久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沈修撰，這些圖紙我拿命也要送到鎮江。」
沈舟看著老典吏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跳板盡頭，轉身往回走。
魏國公府的家丁已護著徐景桓先行撤離，書齋里那些兩人一起查閱過的水利舊檔、反覆推敲過的海塘圖紙、對坐茗茶時攤開在桌上的驛傳方案、還有顧初靜修補過的絹布書封……
撤離前的最後一夜，所有物品都已被徐景桓歸攏入箱，房間搬得空空蕩蕩。湖對岸的太湖石還立在原處，石峰的稜角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
垂簾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風穿過長廊時帶起的微微晃動。
沈舟回到翰林院史館，把最後一批需要帶走的水利檔案目錄攤在案上逐卷核對。沿江驛傳方案的水路部分已經批了試行，陸路接力方案還壓在兵部。
他把兩份方案對照著又改了一遍，在頁腳註了一句「陸路段待鎮江會合後另行呈報」。
就在他逐頁核對目錄時，一份壓在史館備查檔最底層的信封露出了一角，封口用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專用的火漆印。他拆開信封，裡面是李邦華的親筆短函。
這個鬚髮皆白的老御史在撤離前給他留了幾句話，信上說都察院彈劾檔案里壓了那麼多貪墨舊案，唯獨顧憲清和沈舟前後兩封彈劾本章證物鏈一次封存無缺。
還說方教諭退休前送呈兵部的驛路舊檔副本，已與翰林院留存的正本全部核校無誤。
他把短函折好放進懷裡。方教諭、李邦華……
這些在南京庇護過他、幫助過他的人，如今都在撤離的人潮中各奔東西，但他們在離開之前，都把自己手裡那份「帳」交到了他手上。
遠處長江上的炮聲越來越密，腳下的石板路微微發顫，仿佛整座南京城都在跟著炮聲一起心跳。
沈舟從史館出來，沿著御道往聚寶門方向走。
聚寶門下，守城的是京營的一個把總，姓黃，三十出頭，滿臉絡腮鬍，正在罵罵咧咧地指揮士兵往城門口堆沙袋。
沈舟走到他面前，自報身份：「翰林院修撰沈舟，奉命留守史館，現史館典籍已全部裝船撤離，請黃把總安排一隊士兵，隨我去史館搬最後一批檔案。」
黃把總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聲：「沈修撰，你是文官，城防的事你不懂。清軍已經到了江北，隨時可能渡江。
我現在手裡只有不到兩百人，守城門都不夠，哪有餘力去幫你搬檔案？」
「這批檔案是大明的水利邊防原始記錄，一旦落入敵手，整個長江沿線的水文布防將全部暴露。」
黃把總沉默了幾息，然後朝身後的士兵吼了一聲：「王二！帶上你手下那幾個人，跟沈修撰走一趟！」
王二是個瘦小的老兵，帶了四個兵跟著沈舟回到史館。五個人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最後一批檔案搬完。
檔案裝了三輛推車，用桐油布反覆包裹，縫隙全部封死。王二推車的時候嘴裡一直念叨著什麼，沈舟依稀聽出是一段佛經。
推車推到聚寶門外的渡口時，一個兵部信使飛馬來報：清軍前鋒已開始從瓜洲渡江，鎮江告急。
沈舟站在渡口的高台上向北望去……長江上密密麻麻的運兵船正在往南岸駛來，船帆遮天蔽日，每一面帆上都寫著清軍的旗號。
他身邊的水文資料里有一頁記錄著此時此地的江面寬度、水流速度與歷年同期風向，但他沒有翻出來看。
他只是在心裡把渡江條件過了一遍，然後轉向渡口剩的最後幾艘小船，對追上來傳達撤退命令的傳令兵說清楚了鎮江接頭的地點和需要接應的木箱編號。
「能走的立刻走。不能走的……把船燒了，不要留給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