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會試
弘光元年正月，南京的冬天不算太冷。貢院街的石板路上積了一層薄霜，清晨踩上去，鞋底會留下淺淺的濕痕。
秦淮河上的畫舫少了些，但酒樓茶館仍然熱鬧……新君登基後的第一個正月，南京城裡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氣。
只是街上巡邏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些，幾個挎著腰刀的士兵在貢院街口來回踱步，刀鞘碰在石板牆上，發出極脆極硬的聲響。
沈舟從住處走到國子監，經過聚寶門時看到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寫著清軍南下山東諸城望風而降的消息。
告示末尾蓋著兵部的朱印，印泥蓋得很重，像是有人想用紅印壓住紙面上的不安。
至善齋里，幾個監生圍在炭盆邊議論會試的事。有人說北京陷了，會試多半要改在南京，也有人說朝廷正在議「借闈」……
借用南京貢院代替北京貢院，由禮部左侍郎暫代會試主考。陳敬修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方教諭整理的會試策論專題，正在逐條核對誠意齋最近的詔誥課筆記。
他一邊翻一邊念叨：「清軍動向是會試策論繞不開的題，但怎麼論才能不讓考官覺得是紙上談兵？」
「用實據論。」沈舟接過專題，翻到邊防那一頁，
「山東各州縣望風而降，降城名單一列，策論里的建議就不再是空談，而是基於態勢的反推。清軍陷山東後下一步必然是兗州府，兗州是南明驛傳體系的要衝，一旦被切斷，南北驛路就要走海路。
而且這條路同時也是李自成敗退西線之後，大順與清軍之間可能形成拉鋸的關鍵節點。」他頓了頓，
「會試策論不能只論軍事，還要論驛傳、漕運和海防。這幾項實據聯合起來，才能構成清軍南下態勢的完整反推邏輯。」
「驛傳你是從哪兒翻到的？」陳敬修一愣。
「誠意齋調檔的塘報底冊。」
陳敬修噎住了，然後把手裡的專題重新翻了翻，找到了一頁折角。他沒有問沈舟是什麼時候去調的，只是把那頁折角重新夾好，用力按了按。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抬起頭，壓低聲音說：「禮部昨天議的借闈條款里有一條，如果借闈在南京舉行，主考官由禮部尚書親自擔任，而馬士英推薦的副主考人選里有一個名字被臨時撤下。」
「撤掉的人就是韓琮。」陳敬修壓了下聲音，
「這說明駱養性那撥人在朝堂上已經壓不住彈劾，吏部不願跟，禮部更不想沾這個案子。」
沈舟沒有說話，只是把炭盆上的銅壺提起來，給陳敬修的茶杯蓄滿了。
二月初會試的具體安排正式公布。會試仍在南京舉行，這是弘光朝的首科春闈。閱卷官由禮部推薦的資深翰林擔任，名額錄取比例比往年更低。
公布當日，陳敬修帶著誠意齋方教諭幫忙核驗的最後一批驛傳數據來找沈舟。劉景明也從國子監側門跑進來，手裡舉著剛抄來的日程公告。
「初六就考。」他把公告攤在桌上，
「借闈，禮部尚書親自主考。四書兩道，策論兩道，詔誥一道，詔誥是今年新增的，考的是為朝廷草擬公文的功底。」陳敬修聽到詔誥兩個字立刻坐直了，眼神直直地盯著公告上的解釋。
今年的詔誥題，要求結合清軍入關後的局勢代擬一道告山東百姓的詔書。這恰恰是他過去一年在誠意齋反覆演練的，方教諭整理的那幾套詔誥格式全是為這種公文準備的。
二月初四晚上，徐婉在灶台邊揉面蒸糕。她低頭把麵團反覆揉搓，籠屜架在鍋上，熱氣把整間廚房蒸得白蒙蒙的。
沈舟站在灶台旁邊吃糕，邊看她用筷子插了插麵團，說差不多了。她把糕端上來，忽然背過身去擦手。
「去年府試前你也是這麼站在灶台邊看著我蒸糕，結果一去就是一年多。」她沒有轉過身，聲音從灶台的霧氣里傳出來，
「這次要是中了進士，是不是要去更遠的地方？」
「會試只是第一步。」沈舟把糕掰成兩半，大的那塊遞給她，「殿試之後才能定名次。」
「進士和舉人不一樣吧？」
「不一樣。」
她轉過身來，眼眶微紅但沒有哭。她從他剛掰開的半塊糕上又掰下一角放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是她蒸的糕她自己先嘗。
然後她把手裡那件春衫的邊緣沿著針腳重新扯平……這是去年院試前她縫的那件，袖口已經磨毛了邊，領口的摺痕處又補了一層新線。
二月初六，南京貢院。
弘光朝首科春闈在濛濛細雨中開考。貢院街上依舊擠滿了人，火把和燈籠映著飄落的細密雨絲，整條街籠罩著一種與鄉試截然不同的氣氛。
鄉試時的焦灼是往上沖的，會試的緊張卻往內斂收，每個考生的呼吸聲像被雨水浸濕，又沉又涼。
沈舟坐在號房裡。這是他在貢院度過的第三場大考，號房裡的每一塊木板、每一處墨漬、每一聲隔壁考生的磨墨聲，都已熟悉得像自己書房裡的舊家具。
他研墨時沒有急著蘸筆，而是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年多高強度寫字留下的舊痕早已被新一層薄繭覆蓋。
三聲鑼鳴。龍門關了。
第一場四書題發下來，兩道。沈舟展開題紙，抄在草稿紙上，開始寫破題方向。
四書題是經義類的基本功，漢儒註疏與宋儒義理的雙重路徑他已在府試院試鄉試中反覆演練，一個時辰後兩道經義答題完畢，謄寫清晰，沒有塗改。
接下來是詔誥題，這是今年會試新增的科目，題目是代擬一道告山東百姓的詔書。
沈舟把陳敬修從誠意齋帶來的詔誥格式在稿紙上逐條列出，方教諭整理的那套完整的詔誥模板包括敕諭類、告示類與撫民類，他選了撫民類的格式。
詔誥開頭第一句必須點明朝廷的立場，同時要讓山東百姓感受到新朝的穩定與關懷。他反覆推敲措辭，既要讓百姓覺得新朝有力量，又不能刺激清軍的敏感神經……分寸就在幾個字的虛詞和句式里。
寫到詔誥後半段提及當前山東各州縣實況時，他落筆前停了片刻，然後提筆繼續寫。
第二場策論題發下來，兩道，任選其一。沈舟展開題紙，沉默了片刻。
第一題：論史可法督師揚州。第二題：論清軍入關後邊防之重建。
他選了清軍邊防題，從清軍南下後山東各州縣望風而降入手，整理驛傳、漕運、海防三組實據。
第二層轉向兗州府的戰略地位，兗州是南明驛傳體系南北向的咽喉，清軍若攻占兗州，南北驛路將被迫走海路，而海路運輸受季風和海盜的影響遠大於陸路。
第三層切入漕運，漕運關乎京師與江南的糧食調度，若漕運中斷，南明的財政與軍事調度將被攔腰斬斷。
三條線最終匯合於一點：兗州是清軍、大順殘部與南明三方勢力在山東的潛在交匯點，誰能控制兗州的驛路和漕運節點，誰就掌握了接下來一年內南北對峙的主動權。
他把策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整篇文章沒有一句空論，每一層論據都來源於誠意齋調檔的塘報底冊、兵部邸報和漕運舊檔，所有落腳點都與他之前向史可法陳述過的見解一脈相承。
第二場策論結束。他沒有立刻封卷，而是逐字檢查確認所有論據都標註了出處、所有地名兵力數據與塘報底冊一致、卷面無塗改無墨污。然後他封好試卷，站起身。
走出號房時，細雨已停。貢院正堂屋脊上的石獸被洗得發亮，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用手背擋了一下忽然漏下的陽光。走出貢院大門，秦淮河上的晚霞正濃，兩岸茶館飄來新茶的香味。
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一個穿青色布袍的人正轉身離開，那個人不是考生，背影筆直，步態從容。
他沒有看清臉，但他看清了那人手裡提的藍布包袱。包袱是空的，布面在指節處擰出一圈圈的褶子。
腦海中系統界面彈出提示：會試完成，獎勵次數：一次，本試無消耗模擬次數……這是他所有考試中第一次完全沒有動用模擬器。
當前剩餘次數：兩次。
他站在貢院門口的石階上，看著秦淮河上的燈火漸次亮起，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在松江考完府試那天傍晚。那時的他剛剛用完了系統贈送的最後一次模擬，以為剩下的路每一步都要靠燒命來走。
此刻他站在同一片晚霞下，同樣剛考完一場大考，但系統界面安安靜靜地停在右上角……模擬次數從鄉試一直留到會試，接下來還會繼續留存下去。
他沿著秦淮河往回走，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伸過院牆，葉子已經落盡，枝頭卻頂著一簇極小的新芽。
秦淮河上的畫舫少了些，但酒樓茶館仍然熱鬧……新君登基後的第一個正月，南京城裡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氣。
只是街上巡邏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些，幾個挎著腰刀的士兵在貢院街口來回踱步，刀鞘碰在石板牆上，發出極脆極硬的聲響。
沈舟從住處走到國子監，經過聚寶門時看到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寫著清軍南下山東諸城望風而降的消息。
告示末尾蓋著兵部的朱印，印泥蓋得很重，像是有人想用紅印壓住紙面上的不安。
至善齋里，幾個監生圍在炭盆邊議論會試的事。有人說北京陷了，會試多半要改在南京，也有人說朝廷正在議「借闈」……
借用南京貢院代替北京貢院，由禮部左侍郎暫代會試主考。陳敬修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方教諭整理的會試策論專題，正在逐條核對誠意齋最近的詔誥課筆記。
他一邊翻一邊念叨：「清軍動向是會試策論繞不開的題，但怎麼論才能不讓考官覺得是紙上談兵？」
「用實據論。」沈舟接過專題，翻到邊防那一頁，
「山東各州縣望風而降，降城名單一列，策論里的建議就不再是空談，而是基於態勢的反推。清軍陷山東後下一步必然是兗州府，兗州是南明驛傳體系的要衝，一旦被切斷，南北驛路就要走海路。
而且這條路同時也是李自成敗退西線之後，大順與清軍之間可能形成拉鋸的關鍵節點。」他頓了頓，
「會試策論不能只論軍事，還要論驛傳、漕運和海防。這幾項實據聯合起來，才能構成清軍南下態勢的完整反推邏輯。」
「驛傳你是從哪兒翻到的？」陳敬修一愣。
「誠意齋調檔的塘報底冊。」
陳敬修噎住了，然後把手裡的專題重新翻了翻，找到了一頁折角。他沒有問沈舟是什麼時候去調的，只是把那頁折角重新夾好，用力按了按。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抬起頭，壓低聲音說：「禮部昨天議的借闈條款里有一條，如果借闈在南京舉行，主考官由禮部尚書親自擔任，而馬士英推薦的副主考人選里有一個名字被臨時撤下。」
「撤掉的人就是韓琮。」陳敬修壓了下聲音，
「這說明駱養性那撥人在朝堂上已經壓不住彈劾，吏部不願跟，禮部更不想沾這個案子。」
沈舟沒有說話，只是把炭盆上的銅壺提起來，給陳敬修的茶杯蓄滿了。
二月初會試的具體安排正式公布。會試仍在南京舉行，這是弘光朝的首科春闈。閱卷官由禮部推薦的資深翰林擔任，名額錄取比例比往年更低。
公布當日，陳敬修帶著誠意齋方教諭幫忙核驗的最後一批驛傳數據來找沈舟。劉景明也從國子監側門跑進來，手裡舉著剛抄來的日程公告。
「初六就考。」他把公告攤在桌上，
「借闈，禮部尚書親自主考。四書兩道，策論兩道，詔誥一道，詔誥是今年新增的，考的是為朝廷草擬公文的功底。」陳敬修聽到詔誥兩個字立刻坐直了，眼神直直地盯著公告上的解釋。
今年的詔誥題，要求結合清軍入關後的局勢代擬一道告山東百姓的詔書。這恰恰是他過去一年在誠意齋反覆演練的，方教諭整理的那幾套詔誥格式全是為這種公文準備的。
二月初四晚上，徐婉在灶台邊揉面蒸糕。她低頭把麵團反覆揉搓，籠屜架在鍋上，熱氣把整間廚房蒸得白蒙蒙的。
沈舟站在灶台旁邊吃糕，邊看她用筷子插了插麵團，說差不多了。她把糕端上來，忽然背過身去擦手。
「去年府試前你也是這麼站在灶台邊看著我蒸糕，結果一去就是一年多。」她沒有轉過身，聲音從灶台的霧氣里傳出來，
「這次要是中了進士，是不是要去更遠的地方？」
「會試只是第一步。」沈舟把糕掰成兩半，大的那塊遞給她，「殿試之後才能定名次。」
「進士和舉人不一樣吧？」
「不一樣。」
她轉過身來，眼眶微紅但沒有哭。她從他剛掰開的半塊糕上又掰下一角放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是她蒸的糕她自己先嘗。
然後她把手裡那件春衫的邊緣沿著針腳重新扯平……這是去年院試前她縫的那件，袖口已經磨毛了邊，領口的摺痕處又補了一層新線。
二月初六，南京貢院。
弘光朝首科春闈在濛濛細雨中開考。貢院街上依舊擠滿了人，火把和燈籠映著飄落的細密雨絲，整條街籠罩著一種與鄉試截然不同的氣氛。
鄉試時的焦灼是往上沖的，會試的緊張卻往內斂收，每個考生的呼吸聲像被雨水浸濕，又沉又涼。
沈舟坐在號房裡。這是他在貢院度過的第三場大考，號房裡的每一塊木板、每一處墨漬、每一聲隔壁考生的磨墨聲，都已熟悉得像自己書房裡的舊家具。
他研墨時沒有急著蘸筆，而是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年多高強度寫字留下的舊痕早已被新一層薄繭覆蓋。
三聲鑼鳴。龍門關了。
第一場四書題發下來，兩道。沈舟展開題紙，抄在草稿紙上，開始寫破題方向。
四書題是經義類的基本功，漢儒註疏與宋儒義理的雙重路徑他已在府試院試鄉試中反覆演練，一個時辰後兩道經義答題完畢，謄寫清晰，沒有塗改。
接下來是詔誥題，這是今年會試新增的科目，題目是代擬一道告山東百姓的詔書。
沈舟把陳敬修從誠意齋帶來的詔誥格式在稿紙上逐條列出，方教諭整理的那套完整的詔誥模板包括敕諭類、告示類與撫民類，他選了撫民類的格式。
詔誥開頭第一句必須點明朝廷的立場，同時要讓山東百姓感受到新朝的穩定與關懷。他反覆推敲措辭，既要讓百姓覺得新朝有力量，又不能刺激清軍的敏感神經……分寸就在幾個字的虛詞和句式里。
寫到詔誥後半段提及當前山東各州縣實況時，他落筆前停了片刻，然後提筆繼續寫。
第二場策論題發下來，兩道，任選其一。沈舟展開題紙，沉默了片刻。
第一題：論史可法督師揚州。第二題：論清軍入關後邊防之重建。
他選了清軍邊防題，從清軍南下後山東各州縣望風而降入手，整理驛傳、漕運、海防三組實據。
第二層轉向兗州府的戰略地位，兗州是南明驛傳體系南北向的咽喉，清軍若攻占兗州，南北驛路將被迫走海路，而海路運輸受季風和海盜的影響遠大於陸路。
第三層切入漕運，漕運關乎京師與江南的糧食調度，若漕運中斷，南明的財政與軍事調度將被攔腰斬斷。
三條線最終匯合於一點：兗州是清軍、大順殘部與南明三方勢力在山東的潛在交匯點，誰能控制兗州的驛路和漕運節點，誰就掌握了接下來一年內南北對峙的主動權。
他把策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整篇文章沒有一句空論，每一層論據都來源於誠意齋調檔的塘報底冊、兵部邸報和漕運舊檔，所有落腳點都與他之前向史可法陳述過的見解一脈相承。
第二場策論結束。他沒有立刻封卷，而是逐字檢查確認所有論據都標註了出處、所有地名兵力數據與塘報底冊一致、卷面無塗改無墨污。然後他封好試卷，站起身。
走出號房時，細雨已停。貢院正堂屋脊上的石獸被洗得發亮，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用手背擋了一下忽然漏下的陽光。走出貢院大門，秦淮河上的晚霞正濃，兩岸茶館飄來新茶的香味。
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一個穿青色布袍的人正轉身離開，那個人不是考生，背影筆直，步態從容。
他沒有看清臉，但他看清了那人手裡提的藍布包袱。包袱是空的，布面在指節處擰出一圈圈的褶子。
腦海中系統界面彈出提示：會試完成，獎勵次數：一次，本試無消耗模擬次數……這是他所有考試中第一次完全沒有動用模擬器。
當前剩餘次數：兩次。
他站在貢院門口的石階上，看著秦淮河上的燈火漸次亮起，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在松江考完府試那天傍晚。那時的他剛剛用完了系統贈送的最後一次模擬，以為剩下的路每一步都要靠燒命來走。
此刻他站在同一片晚霞下，同樣剛考完一場大考，但系統界面安安靜靜地停在右上角……模擬次數從鄉試一直留到會試，接下來還會繼續留存下去。
他沿著秦淮河往回走，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伸過院牆，葉子已經落盡，枝頭卻頂著一簇極小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