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收網
十一月，都察院對松江貪墨案的審理進入了收尾階段。趙懷安被停職後，松江府衙的帳冊被成箱運往南京，堆在都察院後堂的檔案室里，摞起來足有半人高。
孫克誠在趙懷安停職當天便主動到案，供出了崇禎十二年至十五年間多筆修閘款的回執偽造細節。他的證詞裡出現了一個沈舟等待已久的名字……孫茂才。
據孫克誠交代，孫茂才在府試前後的幾個月里，替趙懷安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在華亭縣學散播沈舟縣試作弊的流言，「揭帖」上的所有指控都來自孫茂才的口述。
第二件是將趙懷安書房裡的私人帳本送到城西周記當鋪，以二兩銀子的低價典當，典當的目的並不是換錢，而是藏匿。
而孫茂才在國子監里逢人就說「沈舟的策論是提前知道題目才寫出來的」，不是因為他真的這麼認為，而是因為他需要用這個謠言來壓住另一件正在浮出水面的帳冊信息。
每一句關於策論的誣衊，都是在替那二兩銀子的當票打掩護。
沈舟是在都察院抄送的公文中讀到這段供詞的。他放下公文，沉默了片刻。窗外秦淮河上傳來槳聲。他沒有拍案也沒有冷笑，只是把公文折好放進抽屜里，和陳敬修那份彈劾本章的備份放在一起。
同月，都察院正式下發了對趙懷安的革職文書。文書措辭冷峻，列出了三項已查實的貪墨事實……
崇禎十二年海塘款虛報石料、崇禎十四年白茆閘修閘款帳冊缺頁、崇禎十五年修學銀撥付憑證與驗收記錄不符。
三項罪名，每一項都附有證據鏈：原主沈舟的撥付憑證、顧憲清留下的舊檔比對數據、以及孫克誠當堂供出的回執偽造過程。
趙懷安沒有等到都察院的傳喚。革職文書下發當天，他在松江府衙後堂自縊身亡，留了一封絕筆，只有一句話：「罪在己身，不涉他人。」
松江府的百姓在茶館裡議論了幾天，有人說他是畏罪，有人說他是替人頂罪，還有人說他只是松江河道貪墨案的一條小魚。
消息傳到南京後，沈舟沒有評價趙懷安的選擇。他只是在備考木板上找到那行「白茆閘修閘款：經手人中可能有沈舟的簽名」，在旁邊打了一個勾。
然後他在下面寫了一行新字：「趙懷安自縊。松江案結。」
同月，沈舟以舉人身份向禮部正式遞交了會試資格審查申請。禮部主事何景濂，周延儒的學生，負責鄉試報名資格審核，在收到他的文書後，當天就派人送來了核准函。
核准函上附了一行私筆：「沈兄，將來不管會試在哪兒考、主考是誰，你只管往前考就是。你入了考場，那些困了你好幾年的東西，就再也追不上你了。」
沈舟把核准函仔細折好，放進備考筆記的第一頁。然後他鋪開紙給松江的陸明遠寫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趙懷安已自縊，孫克誠已供認，孫茂才當票線索在都察院結案後已移交吏部考功司存查。
松江案已結，白茆閘、修學銀、海塘款三案並軌。彈劾本章已留檔，會試在即。謝大人這一年半的庇護。」
他只在末尾蓋了私印，然後他把信折好封進商會快船的信袋，封口處壓了暗號……兩道橫線，一道豎。那是他和陸明遠約定的暗號，意思是「事已了」。
十二月，松江案正式結案後，魏國公府送來了兩份東西。一份是徐景桓的便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工部已批准海塘分段修築方案，斜坡式塘基試點於明年開春在松江動工。」
另一份是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寫著「松江海塘石料方數實地丈量錄」，字跡清秀，每頁邊角都用絹布重新裱過，與顧初靜之前整理的幾冊舊檔如出一轍。
沈舟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一張她的便條。便條上只寫了一句話：「家父的彈劾殘頁，缺的那幾處字，我已從舊卷宗里找全了。現在整篇彈劾本章，一個字都不缺了。」
沈舟把便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沒有新字。他把便條夾回手抄本里，把手抄本放在帳冊抄本和彈劾本章備份的旁邊，按了按封皮上的絹布褶子。
徐婉在灶台邊剝蒜，隔著一層霧氣看了他一眼。等她端著臘八粥過來時，沈舟還沒把便條收起來。她放下碗，拿起那張便條看了一眼，不識字，重新折好放回他筆記簿旁邊。
她轉身回灶台邊，走到半路忽然回過頭來問了他一句：「上次腳崴了的那個姑娘，後來找人看過沒有？」
沈舟把目光從手抄本上抬起來，看著徐婉。
「你怎麼知道她腳崴了？」
「你上回從國公府回來，衣襟上沾了半片青苔，袖口很乾淨，但腳踝以下濺了不少泥。」她說完這話就轉身繼續收拾灶台，水瓢磕在缸沿上發出極清脆的一聲。
當天傍晚，沈舟去了魏國公府。顧初靜不在書齋，徐景桓說她帶了治水筆記去了後湖，應該在太湖石邊的石舫上。他沿著湖岸走過去時天已經半黑了，石舫上掛著一盞小燈，燈焰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顧初靜坐在燈下，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手裡拿著筆正在往海塘新檔的空白處補父親的遺錄，寫到一半似乎不滿意筆畫，把筆尖虛懸在紙上停了一下。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朝走道上微微側了側臉，沒有站起來，只是把合上的衣領攏了攏，說了一句「還沒入夜，風就涼了」。
沈舟把便條和手抄本放在她旁邊的石案上，說了一句：「缺的字全了，海塘和修學銀打通了。松江案結案了。過完年我就去北京。」
「北京？」她翻著膝上的註記，問的聲音很輕，語速很快，像是早就把這個疑問捏在掌心，一直等到他出現在石舫邊才攤開來。
他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坐下。湖對岸的畫舫燈火漸次亮起，秦淮河的歌女換了一首新曲，隱隱約約地飄過湖面傳過來。她把筆擱下，側過臉來看他。
燈焰的光只照得見她右半張臉，另一側藏在陰影里，卻更襯得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驚人。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繼續寫字，隔了片刻才說了一句話，燈焰跳動，殘頁上的缺字正好在她蘸墨的時候被他的袖口遮了過去。
風停了，水面上倒映的石舫燈影，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漾開。
孫克誠在趙懷安停職當天便主動到案，供出了崇禎十二年至十五年間多筆修閘款的回執偽造細節。他的證詞裡出現了一個沈舟等待已久的名字……孫茂才。
據孫克誠交代，孫茂才在府試前後的幾個月里，替趙懷安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在華亭縣學散播沈舟縣試作弊的流言，「揭帖」上的所有指控都來自孫茂才的口述。
第二件是將趙懷安書房裡的私人帳本送到城西周記當鋪，以二兩銀子的低價典當，典當的目的並不是換錢，而是藏匿。
而孫茂才在國子監里逢人就說「沈舟的策論是提前知道題目才寫出來的」，不是因為他真的這麼認為，而是因為他需要用這個謠言來壓住另一件正在浮出水面的帳冊信息。
每一句關於策論的誣衊，都是在替那二兩銀子的當票打掩護。
沈舟是在都察院抄送的公文中讀到這段供詞的。他放下公文，沉默了片刻。窗外秦淮河上傳來槳聲。他沒有拍案也沒有冷笑，只是把公文折好放進抽屜里，和陳敬修那份彈劾本章的備份放在一起。
同月，都察院正式下發了對趙懷安的革職文書。文書措辭冷峻，列出了三項已查實的貪墨事實……
崇禎十二年海塘款虛報石料、崇禎十四年白茆閘修閘款帳冊缺頁、崇禎十五年修學銀撥付憑證與驗收記錄不符。
三項罪名，每一項都附有證據鏈：原主沈舟的撥付憑證、顧憲清留下的舊檔比對數據、以及孫克誠當堂供出的回執偽造過程。
趙懷安沒有等到都察院的傳喚。革職文書下發當天，他在松江府衙後堂自縊身亡，留了一封絕筆，只有一句話：「罪在己身，不涉他人。」
松江府的百姓在茶館裡議論了幾天，有人說他是畏罪，有人說他是替人頂罪，還有人說他只是松江河道貪墨案的一條小魚。
消息傳到南京後，沈舟沒有評價趙懷安的選擇。他只是在備考木板上找到那行「白茆閘修閘款：經手人中可能有沈舟的簽名」，在旁邊打了一個勾。
然後他在下面寫了一行新字：「趙懷安自縊。松江案結。」
同月，沈舟以舉人身份向禮部正式遞交了會試資格審查申請。禮部主事何景濂，周延儒的學生，負責鄉試報名資格審核，在收到他的文書後，當天就派人送來了核准函。
核准函上附了一行私筆：「沈兄，將來不管會試在哪兒考、主考是誰，你只管往前考就是。你入了考場，那些困了你好幾年的東西，就再也追不上你了。」
沈舟把核准函仔細折好，放進備考筆記的第一頁。然後他鋪開紙給松江的陸明遠寫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趙懷安已自縊，孫克誠已供認，孫茂才當票線索在都察院結案後已移交吏部考功司存查。
松江案已結，白茆閘、修學銀、海塘款三案並軌。彈劾本章已留檔，會試在即。謝大人這一年半的庇護。」
他只在末尾蓋了私印，然後他把信折好封進商會快船的信袋，封口處壓了暗號……兩道橫線，一道豎。那是他和陸明遠約定的暗號，意思是「事已了」。
十二月，松江案正式結案後，魏國公府送來了兩份東西。一份是徐景桓的便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工部已批准海塘分段修築方案，斜坡式塘基試點於明年開春在松江動工。」
另一份是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寫著「松江海塘石料方數實地丈量錄」，字跡清秀，每頁邊角都用絹布重新裱過，與顧初靜之前整理的幾冊舊檔如出一轍。
沈舟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一張她的便條。便條上只寫了一句話：「家父的彈劾殘頁，缺的那幾處字，我已從舊卷宗里找全了。現在整篇彈劾本章，一個字都不缺了。」
沈舟把便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沒有新字。他把便條夾回手抄本里，把手抄本放在帳冊抄本和彈劾本章備份的旁邊，按了按封皮上的絹布褶子。
徐婉在灶台邊剝蒜，隔著一層霧氣看了他一眼。等她端著臘八粥過來時，沈舟還沒把便條收起來。她放下碗，拿起那張便條看了一眼，不識字，重新折好放回他筆記簿旁邊。
她轉身回灶台邊，走到半路忽然回過頭來問了他一句：「上次腳崴了的那個姑娘，後來找人看過沒有？」
沈舟把目光從手抄本上抬起來，看著徐婉。
「你怎麼知道她腳崴了？」
「你上回從國公府回來，衣襟上沾了半片青苔，袖口很乾淨，但腳踝以下濺了不少泥。」她說完這話就轉身繼續收拾灶台，水瓢磕在缸沿上發出極清脆的一聲。
當天傍晚，沈舟去了魏國公府。顧初靜不在書齋，徐景桓說她帶了治水筆記去了後湖，應該在太湖石邊的石舫上。他沿著湖岸走過去時天已經半黑了，石舫上掛著一盞小燈，燈焰在風裡搖搖晃晃的。
顧初靜坐在燈下，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手裡拿著筆正在往海塘新檔的空白處補父親的遺錄，寫到一半似乎不滿意筆畫，把筆尖虛懸在紙上停了一下。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朝走道上微微側了側臉，沒有站起來，只是把合上的衣領攏了攏，說了一句「還沒入夜，風就涼了」。
沈舟把便條和手抄本放在她旁邊的石案上，說了一句：「缺的字全了，海塘和修學銀打通了。松江案結案了。過完年我就去北京。」
「北京？」她翻著膝上的註記，問的聲音很輕，語速很快，像是早就把這個疑問捏在掌心，一直等到他出現在石舫邊才攤開來。
他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坐下。湖對岸的畫舫燈火漸次亮起，秦淮河的歌女換了一首新曲，隱隱約約地飄過湖面傳過來。她把筆擱下，側過臉來看他。
燈焰的光只照得見她右半張臉，另一側藏在陰影里，卻更襯得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驚人。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繼續寫字，隔了片刻才說了一句話，燈焰跳動，殘頁上的缺字正好在她蘸墨的時候被他的袖口遮了過去。
風停了，水面上倒映的石舫燈影，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