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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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監國福王朱由崧在南京武英殿即皇帝位,改元弘光。

  登基大典那天,整個南京城都掛了紅。秦淮河兩岸的酒樓茶館插滿了新制的龍旗,旗上的金龍張牙舞爪,被秋風扯得啪啪響。旗子是新縫的,針腳稀得透光,旗杆還是去年那根被蟲蛀過的舊松木。

  百姓們擠在街邊看熱鬧,有人喊萬歲,有人往人群里撒銅錢,還有幾個喝醉的秀才在貢院街口高聲朗誦登基詔書。

  詔書是用駢文寫的,辭藻華麗,慷慨激昂,念到「重振山河」四個字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唯獨貢院街上的幾個老學究站在人群邊緣,面無表情地聽著,有一個輕輕嘆了口氣。

  沈舟站在貢院街口看完了整場典禮,他在看登基大典上的人群。這些人站的順序、離御座的遠近、臉上的表情,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南京權力格局的新版圖。

  最顯赫的是馬士英。這位新任內閣首輔站在文官的最前排,身著大紅蟒袍,雙手捧著象笏,臉上的表情沉穩而克制,但微微上翹的嘴角出賣了他此刻的得意。

  他與身邊的勛貴低聲交談了幾句,那幾位勛貴頻頻點頭……其中就有幾位魏國公府的世交。史可法站在稍遠處,表情平靜但眉頭沒有完全鬆開。

  他看向新君的眼神,有一種沈舟在弘光帝臉上沒有看到的東西,不是忠誠與否的問題,是期待值的問題。

  弘光帝是個庸碌的人。沈舟前世讀過無數關於弘光朝廷的史料,所有記載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人既無治國之才也無勵精圖治之志,唯一的優點是聽話,而這恰恰是馬士英選擇他的理由。

  登基大典上的弘光帝坐在龍椅上,正在努力挺直腰板,但他的手指不停地在龍椅扶手上敲著……極快地、無聲地。

  錢謙益站在文官班次的中段,穿著青色朝服,手裡捧著象笏,神態從容。沈舟看到他的目光在某個瞬間與馬士英接觸了一下,旋即各自移開。

  那一瞬極其短暫,但沈舟捕捉到了,錢謙益的眼神里沒有敵意也沒有迎合,是一種「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但我不打算現在說破」的沉靜。

  魏國公徐弘基沒有出現在登基大典上。他告了病……這個告病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代表南京最顯赫的勛貴家族在這場擁立之爭中選擇了觀望。

  但魏國公府的世子徐景桓代父出席。沈舟注意到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勛貴班次的中段偏後,這個站位既不太靠前引人注目,也不太靠後顯得刻意……恰好是魏國公府一貫的立場:既不站隊,也不缺席。

  文官隊列末尾的角落裡,都察院的人站成一排。駱養性站在陝西道御史的位置上,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與沈舟接觸的一瞬間,他微微側過頭,避開了這道目光。

  登基大典結束後,沈舟去了魏國公府。他在書齋里見到徐景桓時,後者正脫掉參加典禮的朝服,隨手搭在椅背上,表情疲憊。

  「你看到馬士英的蟒袍了?那是新做的,登基前三天才趕出來。史可法還穿著去年的舊朝服。」他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沒有喝。

  「家父今日告病,是因為不想在文武百官面前對馬士英拱手。但告了病也只能拖一時,新君已立,魏國公府遲早要表態。」

  「表態的方式有很多種。」沈舟說。

  「不站隊也是一種站隊……只要手裡的籌碼夠重。兵部沿江布防的提議,魏國公府可以主導。誰能在新朝第一個拿出實實在在的江防方案,誰就在新君面前有話語權。」

  徐景桓把茶杯擱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湖畔的風穿過太湖石的孔竅,發出一聲極細極長的呼嘯。

  十月下旬,錢謙益離開了南京。

  他沒有參加弘光朝的任官,以「年事已高」為由辭去了南直隸提學的職務,帶著兩箱書和一把舊琴回了蘇州常熟老家。沈舟在他臨行前去送行。

  錢謙益站在下關碼頭的跳板前,穿著那件舊青色道袍,清瘦的背影被秋風吹得微微晃動。碼頭上船夫的號子聲混著秦淮河上飄來的桂花香,一艘貨船正在裝貨,船板被挑夫的赤腳踩得咚咚響。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錢謙益問。

  「會試。」

  「會試之後呢?」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現在他是舉人了,彈劾本章已經遞上去,松江知府的位子搖搖欲墜。

  但錢謙益問的不是這些,他問的是更深層的東西,在新君昏聵、東林失勢、清軍入關的這一年,一個舉人打算做什麼。


  「做能做的事。」沈舟說。

  錢謙益點了點頭。

  「松江那個案子,都察院已啟動核查,我就不再插手了,你現在是舉人,憑這個身份可以自己去都察院遞催票、查證。」他停了片刻,

  「但有些事,不是功名說了算。馬士英當政,史可法是那支跟他唱對台的筆,你已經是舉人了,接下來往哪邊靠近一步,都跟從前不一樣。

  我之所以回蘇州,是因為常熟能看清楚的東西,在南京反而看不見。」

  沈舟沒有接話。他看著錢謙益登上客船,船舷離岸時發出沉悶的一聲,船上的桐油味被秋風吹過來,混著碼頭上炸臭豆腐的油煙。

  船漸漸遠去了,秦淮河上的桂花香卻越來越濃,仿佛在和離去的人作別。

  回到住處已是傍晚。徐婉蹲在灶台邊剝蒜,灶上的粥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隔壁張嬸正坐在院子裡擇菜,嘴裡念叨著「新皇帝登基了,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張嬸的老伴在牆根底下磨剪刀,鐵器磨在石板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跟遠處秦淮河上歌女的琵琶聲攪在一起,誰也壓不住誰。

  沈舟走進書房,在木板上那頁倒計時旁邊加了一行字:「錢謙益歸鄉,東林勢力退出南京。」

  然後他翻開會試備考筆記,開始在邊防專題旁邊補充北方局勢的最新動態。窗外的秋風把河上的桂花香送進書房,甜絲絲的,卻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桂花開了,清軍入關的第一個秋天,已經來了。

  十月二十五日,清軍入關的消息正式傳到南京。

  消息是從北京來的,清軍已於十月初入京,多爾袞以攝政王之名發布檄文,宣稱「為明復仇」,同時命令山東、河南各州縣歸降。

  但檄文里的「明」指的是李自成的大順軍攻破的明,弘光朝廷在南京正在立的「大明新君」,在這份檄文里隻字未提。

  沈舟把邸報抄本反覆看了兩遍。前世歷史書上將這封檄文稱為「攝政王諭江南文武」,這不是檄文,是投名狀。

  多爾袞在試探南京的態度,同時也在向所有還在猶豫的州縣發出信號:降者留任,不降者……他沒有說不降會怎樣。而山東各州縣在收到檄文當天就掛起了白旗,連抵抗都沒有。

  他把邸報放在桌上,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了第五類會試策論專題——論清軍動向與邊防重建。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很輕,他寫了大半夜,直到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才擱下筆。

  一份突破常規策論框架的新提綱,從他的筆尖流出一段核心綱領:「沿河布防者,守一江之險;沿山布防者,守數省之關。河可渡,山不可越。」

  他選擇以淮河與山東丘陵為共同防線,將水網與山地結合起來,構築一道橫跨南北的聯合防線。

  天邊已經泛白,秦淮河上的燈火早已熄滅,只剩下歪脖子老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他把筆記合上,放在彈劾本章旁的柜子里鎖好。

  都察院的覆審程序正在推進,趙懷安已被停職,韓琮告假未歸……但這些勝利在清軍入關的消息面前,都變成了台階。

  他站在台階上要面對的是整個大明即將傾覆的江山,而會試就是他面前最後一道可以握在手裡的欄杆。

  十月末,奏事處傳來了一則意外的消息。有人將顧憲清當年那份沒有遞上去的海塘舊檔重新整理成折,由都察院代呈,正式提名追贈顧憲清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

  摺子遞進內廷後傳出的話只有短短几句:都察院說顧憲清的遺稿與松江案證據完全吻合,提名「以全忠良之後」,奏疏已正式送到內廷留中待批。

  提名文書雖未最終批覆,但在南京官場上傳開後,已有人開始私下議論顧家舊宅是否需要按追贈規格重做門額。

  秦淮河邊,張問舟坐在綢緞商會的後院喝茶。他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帳冊,旁邊擱著三枚銅錢和一支舊毛筆。

  「你當年在帳房裡跟我說過一句話,『紙上的字終究要有個去處。』」張問舟看著沈舟,

  「你後來找到那個去處了嗎?」

  沈舟沒有回答。他把一塊碎銀子壓在帳冊角上不讓它被風吹走,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彈劾的墨跡還沒幹透,會試的考期已經在硝煙中逼近。

  崇禎十七年的冬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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