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鄉試
八月初六，南京貢院。
天還沒亮，貢院街已經擠滿了人，整條街被火把和燈籠照得通明，青石板路面上映著人影和旗幡的倒影。
南直隸鄉試，考生超過兩千人，錄取名額一百二十個。沈舟背著考籃站在隊列里，前後左右都是人……有白髮蒼蒼的老秀才，有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也有和他一樣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寒門考生。
兩千多人的長隊在貢院街上一字排開，只有靴底摩擦石板和考籃碰撞腰帶的悶響。沈舟抬頭看了一眼貢院大門，三開間的朱漆銅釘門，門楣上掛著太祖高皇帝御筆的匾額。
門兩側的對聯是新換的，墨跡猶濕，寫的是崇禎元年戊辰科的舊聯。他深吸一口氣，把考籃換到左肩，跟著隊伍緩緩前移。
搜檢在貢院前院。幾個面容冷峻的搜檢官站在甬道兩側，考生依次解下考籃、脫下外袍，所有衣物都要拆開檢查。
沈舟前面一個考生因為衣襟里夾了一張寫滿小字的紙片被當場搜出，整個人面如死灰，被兩個差役架著拖了出去。
搜檢官面無表情地把那張紙片收進一個木匣子裡，木匣子裡已經攢了七八張類似的紙片。輪到沈舟時，搜檢官把他考籃里的東西一樣樣翻出來，筆墨硯台、准考證、乾糧、水壺，每樣都檢查得很仔細。
搜檢官拿起他的硯台翻過來，看了一眼底款，放下。拿起乾糧捏了捏，放下。拿起他的准考證，對照著名冊上的畫像看了他好幾眼。
「華亭縣沈舟？」
「是。」
搜檢官在名冊上打了個勾，把東西還給他。沈舟穿過前院，找到自己的號房……依舊是丙字三十七號。
他在號房裡放下考籃，把考籃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擱板上，然後坐在號板上面朝內側閉目養神。
搜檢時的喧囂在耳邊漸漸退去，他把思路清空，等著龍門關閉。
三聲鑼鳴。龍門關了。整個貢院從喧鬧瞬間變為死寂，兩千多人同時攤開試卷的聲音像一陣悶雷滾過。
考題從正堂方向傳過來，差役舉著木牌沿著甬道巡視，木牌上貼著正場經義題的題紙。
經義題三道，截搭題一道，策論題兩道，這是常規配置，以經義和截搭題的深度篩選功底。
沈舟先把四道題的題目逐一抄在草稿紙上：第一道出自《論語·衛靈公》的某章，第二道出自《中庸》，第三道出自《孟子·公孫丑上》，截搭題是四書某章與某經的互解。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動筆，先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時間分配……經義三道兩個半時辰，截搭題半個時辰，再留出半個時辰謄寫檢查。
第一道經義題是「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這是一道相對穩妥的題目，破題角度不外乎從「小知」與「大受」的對比切入。
沈舟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方向：小知者，細行也；大受者，大節也。用方孝孺論君子氣節和于謙論社稷安危來支撐承題和起講。
他寫得很順，一個時辰寫完，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犯諱沒有墨污，開始寫第二道。
第二道經義題出自《中庸》：「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
這道題考義理的貫通。沈舟在草稿紙上寫了三個角度的破題方向，最後選了最穩妥的一個：以「誠」為體，以「久」為用，結合《大學》里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來寫。
這道題他花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寫到第三道經義題時，手腕已經開始發酸。第三道題出自《孟子·公孫丑上》，四書互解。
他不敢停筆，先用極簡的草稿列出破題、承題、起講三段的要點，然後提筆直接寫正文。兩篇互解，每篇只留關鍵論據，格式嚴格遵守四股八比但每條論據都控制在兩行以內。
截搭題留到最後是因為它最險。四書與某經的互解，如果互解的角度不准，整篇文章會散架。
沈舟在草稿紙上反覆寫了兩套互解方向，最後選了「以四書釋某經」的路子。他趕在最後一個時辰的尾巴寫完截搭題，謄寫完之後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用盡最後的時間反覆檢查每一張答題紙……犯諱字一個都沒有，墨污、塗改、卷面髒污全都沒有。
謄寫時每一筆都穩穩噹噹，連之前寫截搭題時指節的緊迫都沒有洇進紙里。
第二場策論題，四書題之後稍晚發下來。兩道題，任選其一。
第一題：論江南漕運之利弊。這道題他在國子監策論課上寫過兩次，至善齋範文牆上至今還貼著一篇。
陳敬修幫他調出的誠意齋漕運舊檔里，崇禎十六年江南漕運的實運數據、沿途閘口擁堵記錄、太湖汛期與漕運時間衝突這幾組關鍵數據，他都能默寫出來。
但寫漕運不可避免地會觸及江南各府的賦稅份額對比……這正是韓琮在戶部最敏感的那條線。
第二題：論江防之要。這道題他從沒寫過。江防是今年新出現的熱點……李自成破京之後，沿江布防成了南京最緊迫的議題。
但江防牽涉兵部與沿江水師，閱卷官里會有兵部的人。
沈舟盯著兩道題的題紙看了片刻。他忽然想起錢謙益在畫舫上那句話……
「新君是誰，不是皇帝說了算，是誰在南京城裡有兵、有錢、有糧說了算。」
現在在南京城裡最有權勢的不是戶部的人，是四鎮武將和即將擁立新君的勛貴集團。
江防這道題，是魏國公府和兵部聯名向鄉試出題組要求加入的……徐景桓上次隨口提過一句「沿江布防的事，策論考題上也會有所體現」。
他選了江防。
漕運策論雖然更穩，但眼下他已經不再需要完全躲在穩妥裡面。他在南京的名聲已經從「水利策論做得好」傳到了「能在畫舫上向史可法進言」的程度，再寫一篇漕運策論只是在同一條河裡多走幾步。
韓琮拿到他的漕運策論或許會從中挑出錯處，但江防策論歸兵部閱，關係網不同。
更重要的是，江防的策論重點在沿江兵力部署，而長江上游的關鍵節點恰好與李自成當前敗退的路線部分重合。
他閉上眼睛，調出系統界面。
「觸發。」
模擬器的黑暗湧來。他在模擬中考了一次完整的鄉試……江防策論，沿江布防三道防線：第一道在九江至蕪湖段，利用江心洲和沙洲構筑前哨；
第二道在南京上下游各百里，以江浦和鎮江為兩翼；第三道在江陰至崇明段，防備海路。
三道防線的兵力配比依次遞減，重點放在第一道，因為李自成當前正從西安敗退入楚，上游壓力最大。
寫完之後他反覆推敲了所有可能被兵部閱卷官質疑的數據，然後把策論的尾段改了兩遍。
第一遍尾部落在「江防之道在於兵精不兵多」，被他自己劃掉，虛而不實。
第二遍改成「防江不如防陸，防陸不如防民……民安則賊自息」，再劃掉……
最後他拋開所有裝飾句，以《海塘紀要》里崇禎十二年海塘決口那片舊案為底，把江防和水利結合在一起：上游防線沿江各州縣閘口損毀嚴重，沙洲逐年淤高導致江道改道，不治水則駐防無地可駐。
他從水利切入江防，既規避了單純軍事論述可能觸怒兵部的風險，又能引起閱卷官中熟悉水利的部分考官的注意。
這是他唯一能寫、也必須寫的角度。
在寫這道策論的過程中，他意識到江防與水利密不可分，這恰好呼應了戶部和兵部管轄重疊容易產生推諉的弊端。
但他沒有在卷面上直接點明，只是把水利作為江防的前提條件嵌入論證，讓閱卷官自己去推測。
現實只過去了小半炷香。他睜開眼，手腕處傳來針刺般的酸痛……在模擬里推演的時間雖然不算太長，但兩次江防策論推演加上上次府試以來的間隔，身體的疲勞還是疊加了上來。
他把模擬中反覆推敲過的策論一字一句謄寫到答題紙上。寫到「江防三道防線」那部分時，筆速稍微放慢，反覆確認每個地名和里程沒有抄錯。
寫完最後一個字，墨跡未乾。他把兩份試卷封好，站起身。
走出號房時，隔壁丙字三十八號的人也正好交卷。這次江防策論牽涉的人里已經沒有孫茂才的位置。交卷的考生是個瘦小個子的老秀才，帽檐壓得很低，整個考試期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沈舟從他身邊走過去，那人低著頭，沈舟只瞥到他卷尾的木印，是兵部今年新制的水師編制名額，可能與江防策論有關。
他沒有回頭。走出貢院大門時晚霞正好落在秦淮河上，整條河被染成一條流動的火蛇。
兩千多個考生陸陸續續從他身邊走過，有人喜形於色有人垂頭喪氣，更多的人面無表情，只是拖著考籃沿著貢院街往各自的客棧走。
他站在貢院門口的石階上，被後面湧出的人群輕輕推了一下，回過神來，開始往回走。
腦海中系統界面彈出提示：鄉試首場完成，消耗模擬一次。
當前剩餘次數：一次。
累計消耗壽命：一年零三個月。
傍晚的秦淮河波光粼粼，兩岸酒樓里已經掛起燈籠，歌女的琵琶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天邊殘留著一道極窄的暗紅色晚霞，他沿著秦淮河走回貢院街住處，歪脖子老槐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他把考籃放在門口，推開院門，走進書房，在木板上那行鄉試倒計時的數字上畫了一道橫槓，在旁邊寫道：「首場已畢。策論題江防。模擬次數減一。」
然後他把備考筆記從頭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將剩下的模擬次數和剩餘壽命重新謄寫在木板的右上角。
鄉試一共三場，還有兩場。
他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紙。模擬器消耗的壽命像秦淮河底的淤泥，一層一層地沉積在他身體深處。
桌上放著徐婉上次托劉景明帶來的信，信封已經磨毛了邊。信里她還帶著劉家灶頭的水汽問他「八月考完就回來」嗎。
他把信紙往筆記簿的方向挪了挪，然後提筆開始寫下一場考試的備考筆記。
窗外秦淮河的燈影搖搖晃晃地映在牆壁上，他把筆尖在硯台上多蘸了一層墨。
天還沒亮，貢院街已經擠滿了人，整條街被火把和燈籠照得通明，青石板路面上映著人影和旗幡的倒影。
南直隸鄉試，考生超過兩千人，錄取名額一百二十個。沈舟背著考籃站在隊列里，前後左右都是人……有白髮蒼蒼的老秀才，有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也有和他一樣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寒門考生。
兩千多人的長隊在貢院街上一字排開，只有靴底摩擦石板和考籃碰撞腰帶的悶響。沈舟抬頭看了一眼貢院大門，三開間的朱漆銅釘門，門楣上掛著太祖高皇帝御筆的匾額。
門兩側的對聯是新換的，墨跡猶濕，寫的是崇禎元年戊辰科的舊聯。他深吸一口氣，把考籃換到左肩，跟著隊伍緩緩前移。
搜檢在貢院前院。幾個面容冷峻的搜檢官站在甬道兩側，考生依次解下考籃、脫下外袍，所有衣物都要拆開檢查。
沈舟前面一個考生因為衣襟里夾了一張寫滿小字的紙片被當場搜出，整個人面如死灰，被兩個差役架著拖了出去。
搜檢官面無表情地把那張紙片收進一個木匣子裡，木匣子裡已經攢了七八張類似的紙片。輪到沈舟時，搜檢官把他考籃里的東西一樣樣翻出來，筆墨硯台、准考證、乾糧、水壺，每樣都檢查得很仔細。
搜檢官拿起他的硯台翻過來，看了一眼底款，放下。拿起乾糧捏了捏，放下。拿起他的准考證，對照著名冊上的畫像看了他好幾眼。
「華亭縣沈舟？」
「是。」
搜檢官在名冊上打了個勾，把東西還給他。沈舟穿過前院，找到自己的號房……依舊是丙字三十七號。
他在號房裡放下考籃，把考籃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擱板上，然後坐在號板上面朝內側閉目養神。
搜檢時的喧囂在耳邊漸漸退去，他把思路清空，等著龍門關閉。
三聲鑼鳴。龍門關了。整個貢院從喧鬧瞬間變為死寂，兩千多人同時攤開試卷的聲音像一陣悶雷滾過。
考題從正堂方向傳過來，差役舉著木牌沿著甬道巡視，木牌上貼著正場經義題的題紙。
經義題三道，截搭題一道，策論題兩道，這是常規配置，以經義和截搭題的深度篩選功底。
沈舟先把四道題的題目逐一抄在草稿紙上：第一道出自《論語·衛靈公》的某章，第二道出自《中庸》，第三道出自《孟子·公孫丑上》，截搭題是四書某章與某經的互解。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動筆，先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時間分配……經義三道兩個半時辰，截搭題半個時辰，再留出半個時辰謄寫檢查。
第一道經義題是「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這是一道相對穩妥的題目，破題角度不外乎從「小知」與「大受」的對比切入。
沈舟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方向：小知者，細行也；大受者，大節也。用方孝孺論君子氣節和于謙論社稷安危來支撐承題和起講。
他寫得很順，一個時辰寫完，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犯諱沒有墨污，開始寫第二道。
第二道經義題出自《中庸》：「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
這道題考義理的貫通。沈舟在草稿紙上寫了三個角度的破題方向，最後選了最穩妥的一個：以「誠」為體，以「久」為用，結合《大學》里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來寫。
這道題他花了將近一個半時辰。
寫到第三道經義題時，手腕已經開始發酸。第三道題出自《孟子·公孫丑上》，四書互解。
他不敢停筆，先用極簡的草稿列出破題、承題、起講三段的要點，然後提筆直接寫正文。兩篇互解，每篇只留關鍵論據，格式嚴格遵守四股八比但每條論據都控制在兩行以內。
截搭題留到最後是因為它最險。四書與某經的互解，如果互解的角度不准，整篇文章會散架。
沈舟在草稿紙上反覆寫了兩套互解方向，最後選了「以四書釋某經」的路子。他趕在最後一個時辰的尾巴寫完截搭題，謄寫完之後擱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用盡最後的時間反覆檢查每一張答題紙……犯諱字一個都沒有，墨污、塗改、卷面髒污全都沒有。
謄寫時每一筆都穩穩噹噹，連之前寫截搭題時指節的緊迫都沒有洇進紙里。
第二場策論題，四書題之後稍晚發下來。兩道題，任選其一。
第一題：論江南漕運之利弊。這道題他在國子監策論課上寫過兩次，至善齋範文牆上至今還貼著一篇。
陳敬修幫他調出的誠意齋漕運舊檔里，崇禎十六年江南漕運的實運數據、沿途閘口擁堵記錄、太湖汛期與漕運時間衝突這幾組關鍵數據，他都能默寫出來。
但寫漕運不可避免地會觸及江南各府的賦稅份額對比……這正是韓琮在戶部最敏感的那條線。
第二題：論江防之要。這道題他從沒寫過。江防是今年新出現的熱點……李自成破京之後，沿江布防成了南京最緊迫的議題。
但江防牽涉兵部與沿江水師，閱卷官里會有兵部的人。
沈舟盯著兩道題的題紙看了片刻。他忽然想起錢謙益在畫舫上那句話……
「新君是誰，不是皇帝說了算，是誰在南京城裡有兵、有錢、有糧說了算。」
現在在南京城裡最有權勢的不是戶部的人，是四鎮武將和即將擁立新君的勛貴集團。
江防這道題，是魏國公府和兵部聯名向鄉試出題組要求加入的……徐景桓上次隨口提過一句「沿江布防的事，策論考題上也會有所體現」。
他選了江防。
漕運策論雖然更穩，但眼下他已經不再需要完全躲在穩妥裡面。他在南京的名聲已經從「水利策論做得好」傳到了「能在畫舫上向史可法進言」的程度，再寫一篇漕運策論只是在同一條河裡多走幾步。
韓琮拿到他的漕運策論或許會從中挑出錯處，但江防策論歸兵部閱，關係網不同。
更重要的是，江防的策論重點在沿江兵力部署，而長江上游的關鍵節點恰好與李自成當前敗退的路線部分重合。
他閉上眼睛，調出系統界面。
「觸發。」
模擬器的黑暗湧來。他在模擬中考了一次完整的鄉試……江防策論，沿江布防三道防線：第一道在九江至蕪湖段，利用江心洲和沙洲構筑前哨；
第二道在南京上下游各百里，以江浦和鎮江為兩翼；第三道在江陰至崇明段，防備海路。
三道防線的兵力配比依次遞減，重點放在第一道，因為李自成當前正從西安敗退入楚，上游壓力最大。
寫完之後他反覆推敲了所有可能被兵部閱卷官質疑的數據，然後把策論的尾段改了兩遍。
第一遍尾部落在「江防之道在於兵精不兵多」，被他自己劃掉，虛而不實。
第二遍改成「防江不如防陸，防陸不如防民……民安則賊自息」，再劃掉……
最後他拋開所有裝飾句，以《海塘紀要》里崇禎十二年海塘決口那片舊案為底，把江防和水利結合在一起：上游防線沿江各州縣閘口損毀嚴重，沙洲逐年淤高導致江道改道，不治水則駐防無地可駐。
他從水利切入江防，既規避了單純軍事論述可能觸怒兵部的風險，又能引起閱卷官中熟悉水利的部分考官的注意。
這是他唯一能寫、也必須寫的角度。
在寫這道策論的過程中，他意識到江防與水利密不可分，這恰好呼應了戶部和兵部管轄重疊容易產生推諉的弊端。
但他沒有在卷面上直接點明，只是把水利作為江防的前提條件嵌入論證，讓閱卷官自己去推測。
現實只過去了小半炷香。他睜開眼，手腕處傳來針刺般的酸痛……在模擬里推演的時間雖然不算太長，但兩次江防策論推演加上上次府試以來的間隔，身體的疲勞還是疊加了上來。
他把模擬中反覆推敲過的策論一字一句謄寫到答題紙上。寫到「江防三道防線」那部分時，筆速稍微放慢，反覆確認每個地名和里程沒有抄錯。
寫完最後一個字，墨跡未乾。他把兩份試卷封好，站起身。
走出號房時，隔壁丙字三十八號的人也正好交卷。這次江防策論牽涉的人里已經沒有孫茂才的位置。交卷的考生是個瘦小個子的老秀才，帽檐壓得很低，整個考試期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沈舟從他身邊走過去，那人低著頭，沈舟只瞥到他卷尾的木印，是兵部今年新制的水師編制名額，可能與江防策論有關。
他沒有回頭。走出貢院大門時晚霞正好落在秦淮河上，整條河被染成一條流動的火蛇。
兩千多個考生陸陸續續從他身邊走過，有人喜形於色有人垂頭喪氣，更多的人面無表情，只是拖著考籃沿著貢院街往各自的客棧走。
他站在貢院門口的石階上，被後面湧出的人群輕輕推了一下，回過神來，開始往回走。
腦海中系統界面彈出提示：鄉試首場完成，消耗模擬一次。
當前剩餘次數：一次。
累計消耗壽命：一年零三個月。
傍晚的秦淮河波光粼粼，兩岸酒樓里已經掛起燈籠，歌女的琵琶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天邊殘留著一道極窄的暗紅色晚霞，他沿著秦淮河走回貢院街住處，歪脖子老槐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他把考籃放在門口，推開院門，走進書房，在木板上那行鄉試倒計時的數字上畫了一道橫槓，在旁邊寫道：「首場已畢。策論題江防。模擬次數減一。」
然後他把備考筆記從頭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將剩下的模擬次數和剩餘壽命重新謄寫在木板的右上角。
鄉試一共三場，還有兩場。
他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紙。模擬器消耗的壽命像秦淮河底的淤泥，一層一層地沉積在他身體深處。
桌上放著徐婉上次托劉景明帶來的信，信封已經磨毛了邊。信里她還帶著劉家灶頭的水汽問他「八月考完就回來」嗎。
他把信紙往筆記簿的方向挪了挪，然後提筆開始寫下一場考試的備考筆記。
窗外秦淮河的燈影搖搖晃晃地映在牆壁上，他把筆尖在硯台上多蘸了一層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