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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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是南京貢院的放榜月。

  沈舟在貢院街的住處里把那疊憑證重新整理了一遍……海塘款、修學銀、白茆閘、原主沈舟的簽名底單,一共四沓紙,每一沓都按時間順序排好,每一張的邊角都用薄絹託過底。

  窗外秋風起了,歪脖子老槐的葉子開始泛黃,偶爾有一兩片落在院子的石板上,發出極輕極脆的聲響。

  徐婉從松江來了。上個月劉老爺親自送她到南京,徐婉到的時候是傍晚,站在院門口,兩隻手攥著一個藍布包袱,比一年前瘦了些,但氣色比從前好。

  她進門第一件事不是訴苦也不是哭,是把包袱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雙新做的布鞋……針腳比上次那雙更密,鞋底更厚。

  「你信里說南京的石板路費鞋。」她說完這話就坐到灶台邊,像在松江一樣開始燒水。

  沈舟接過鞋,看了看針腳。每個針孔都走得極勻。

  「在劉家住得慣嗎?」

  「劉老爺家天天有紅燒肉,吃了一個月,胖了三斤。」徐婉說到這裡臉上有一絲極淡的笑容,但隨即收斂回去,補了一句:「張嬸又來看過我幾回,讓我帶了醃好的鹹菜過來,說你喜歡吃這個。」

  可她塞到他手裡的分明是一小包新做的蜜棗,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沈舟把新鞋換上,走了兩步,正好合腳。

  徐婉的到來讓這間冷清的住處重新有了煙火氣。灶台邊重新堆起了柴火,窗台上多了兩盆她從劉家帶來的小蔥,擱板上的乾糧從幾塊烙餅變成了每日新煮的米飯。

  沈舟照常去國子監上課,照常去魏國公府查舊檔,照常在晚上挑燈整理憑證。但回到家時灶台上總有一鍋溫著的粥,桌上總擺著一碟醬菜。

  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卻比以前在松江時更默契。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沈舟在書房裡逐張核對原始憑證的批語。崇禎十四年那筆修學銀的撥付單據背面,原主的字跡端端正正地寫著核銷日期,但墨痕比其他幾筆都淡……

  紙放久了褪墨是常事,但正面撥款方印用的不是松江府正印,而是府丞印信。原主當時也許是認出了這顆不常用的法印卻沒有聲張,只在背面簽了日期,沒有標「已核對」。

  「哥,」徐婉隔著灶台的霧氣忽然開口,

  「你那幾沓紙,要是嫌封皮不夠結實,我這兒還有漿洗衣服時用的米漿,拿火一烘就干,不脫紙面。」

  沈舟沒有抬頭,只是從案板下抽出兩本已經對過頁碼的憑證冊推給妹妹,讓她把封面裱牢。他把那些紙送到灶台邊時,袖子捲起來露出一截前臂。

  月光照在窗格上,能看見他腕骨處有長期做水利筆記和反覆謄抄卷宗留下的痕跡。徐婉看了他一眼,但什麼都沒說,只是接過紙放進蒸籠里,用蒸汽把米漿慢慢烘稠。

  放榜那天下午,劉景明跑在最前面。他一路從貢院狂奔到貢院街,還沒進門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從巷口傳到巷尾。

  「沈兄!你中了!解元!南直隸鄉試解元!」

  沈舟手裡的筆擱在硯台上。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迅速在心裡計算了一遍相關各方的反應:錢謙益會微笑,陸明遠會長出一口氣,徐景桓會立刻把消息告訴顧初靜。

  而趙懷安……趙懷安在松江收到這個消息時,大概會沉默很長時間。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抹掉所有還在松江的痕跡。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徐婉站在灶台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出來的白粥,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壓不住往上翹。

  她把粥放在桌上,轉過身子擦了擦眼睛,又轉過來,用沾著灶灰的手指在他袖子上狠狠拍了一下。

  劉景明喘勻了氣才說出下一句:「我也中了,第九十七名。」

  「走,一起去給徐婉買雙新鞋。」沈舟說。劉景明一愣,然後笑出聲。

  兩個新科舉人並肩走出貢院街。秦淮河兩岸的桂花正開著,整條河都浸在甜絲絲的香氣里。沈舟在鞋鋪里給徐婉挑了一雙新鞋,把舊鞋仔細裝進布袋裡,然後和劉景明一起沿著秦淮河走回住處。

  幾天後,南監至善齋的教諭親自把鄉試捷報送到了貢院街住處。沈舟接過捷報,展開掃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在桌上。

  教諭走後,他和陳敬修對坐品茗時認真分析了解元策論的關鍵所在:「江防策論之所以能被兵部閱卷官評為優等,並非單純的防衛論述,而是從水利切入江防。


  這種跨領域的策論在鄉試中極為罕見,但恰恰因為水利與江防在長江中下游密不可分而打動了考官。」

  陳敬修也中了,第一百一十四名,吊在榜尾。

  他一點也不沮喪,反而比劉景明還興奮:「吊車尾也是舉人!舉人!」

  沈舟站起來走到木板前,在備考計劃旁邊添了一筆新的字跡。他從右上角的壽命和次數開始往下翻,把每一階段用過的模擬次數和剩餘壽命都重新看了一遍。

  「下一步是會試。」他擱下筆,轉過頭來看著陳敬修說,

  「會試在明年二月。北京已經沒了,會試怎麼辦?」

  陳敬修想了想:「新君一立,肯定會重新定會試的時辰和地點。但舉人資格在手,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呈彈劾本章了。這份彈劾本章,就是我們會試前的第一仗。」

  這句話讓沈舟想起另一個等待已久的人……張問舟。張問舟已帶著原主生前經手的字據抵達南京,所有彈劾證據鏈已完全閉合。

  「叫上劉景明,去秦淮河邊吃碗麵。吃完回來,我們開始寫彈劾本章。」

  兩人走出住處時,歪脖子老槐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打著旋飄進院子裡那口破水缸。

  院門沒關,徐婉正坐在灶台邊剝蒜,嘴裡哼著一段松江小調,調子從灶台飄到院子裡,被秋風帶出去很遠。

  十月初,錢謙益派人來請沈舟過府。

  沈舟穿過魏國公府的三進院子,在湖畔書齋見到了錢謙益。他依舊清瘦儒雅,兩鬢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更多。他坐在窗邊,面前攤著一份邸報抄本,上面寫的是福王朱由崧已抵達南京的消息。

  「福王已經到了。按倫序,他是最有資格繼承大統的人。史可法傾向於潞王,馬士英已經決定擁福王,魏國公還在觀望。」錢謙益把邸報推到一邊,看著沈舟,

  「鄉試解元,是有資格進言的身份了。你既然已經站在這個位置,有些事情可以跟你直說……南京接下來會有更大的棋要下,而你,已經過了江。」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錢謙益沒有預料到的話:「大人,我想把彈劾本章遞上去了。松江知府趙懷安貪墨海塘、學銀、修閘款多項,憑證齊全,人證物證俱在。」

  窗外湖面上的風停了,錢謙益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他端起茶杯,用杯蓋撥了撥浮葉,

  「眼下南京最緊迫的事是政權交接,都察院的人心思都在擁立上,彈劾本章遞上去,未必會立即審理,但會留檔。一旦留檔,誰都別想再把它壓下去。」

  「這道彈劾本章,我幫你署名。」他放下杯蓋,瓷器碰在紫檀桌面上發出極清脆的一聲。

  說完,他拿起了筆。沈舟站起來對錢謙益鄭重一揖,然後鋪開紙,將顧憲清留下的那份未完成的彈劾殘頁放在桌上。

  窗外湖面上倒映著太湖石清瘦的輪廓,書房裡只有兩個人的筆尖輕輕划過紙面的聲音。

  回到住處已是深夜。徐婉給他留了燈,灶台上溫著粥,桌上放著一碟醬菜。沈舟在燈下把彈劾本章的草稿從頭到尾又改了一遍。

  原主沈舟的四件原始憑證在天頭依次排開:蓋著白文府丞印的修學銀撥付單、缺頁處被補回的白茆閘記錄、崇禎十二年海塘款的石料丈量比對表,以及那筆修閘款從縣庫到府衙全過程完整的撥付憑證。

  他將比對的頁號逐一填入本章附件欄。桌旁那本《三吳水利考》里夾著顧初靜抄錄的治水筆記和那句「欠債的人終究要還」,他暫時沒有放進彈劾附件……

  顧憲清的舊檔與本案的閉合還需一道都察院正式核驗的手續。張問舟帶來的證詞裡特別註明了原主當年是在帳房內室的密櫃裡藏下的這些字據。

  而那間密櫃的位置正對著趙懷安批閱帳冊時的書案……換句話說,原主在趙懷安眼皮底下藏了三年。

  他把彈劾本章鎖進柜子里。明天就遞上去。

  窗外秦淮河的燈火漸漸稀疏,一夜秋風吹過,對面雞籠山上的樹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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