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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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一,張問舟抵達南京。

  沈舟是在貢院街住處接到商會消息的。快船上的夥計只說了幾個字:「人已到,貨齊全。」

  他放下手裡的策論稿子,跟著夥計去了秦淮河邊綢緞商會的後院。夕陽正好落在院牆上,把磚縫裡的青苔曬得發乾。

  張問舟站在商會後廳的窗前,背對著門,正看著秦淮河上來來往往的貨船。

  他穿著半舊的青色布袍,兩鬢的花白比陸文卿更重,但站在那裡時脊背筆直,不像個做字畫生意的,倒像個在公堂上站了半輩子的老吏。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沈舟片刻。沈舟發現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藍布包裹,布面在指節處擰出一圈圈褶子。

  「沈公子。」他沒有寒暄,只說了這三個字,然後把藍布包裹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張,邊角已經發脆,但每一張都保存得極其完整,連摺痕處都沒有斷裂。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不是他在帳房裡見過的那張臉……從第一次聽說沈舟的名字起他就知道。但他手裡這些紙和上面留下的簽名,是留給那間舊帳房的最後一筆收據。

  崇禎十二年海塘款撥付憑證,崇禎十五年修學銀撥付憑證,白茆閘修閘款原始記錄,原主沈舟經手的全部帳目簽名底單。

  四件東西,一件不少。

  沈舟拿起那張崇禎十五年修學銀收據,看到了原主沈舟的簽名……那個他從未謀面、卻替他死了的人。

  字跡端正,每個撇都與帳冊抄本上經手人那一欄的簽名完全一致,連偏鋒的角度都不差分毫。

  「這些憑證,我是在什麼時候交給你的?」

  張問舟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藍布包裹的邊角重新折好。他說話的聲音不緊不慢:「崇禎十五年冬天,他辭掉帳房差事之後沒過多久,有天半夜來敲我家門。

  他把這包東西塞到我手裡,說了一句……『如果我死了,把這些東西交給能替我報仇的人。』

  我問他為什麼不直接給陸知縣,他說……『陸明遠只有一個人,松江府衙不止一個人。』」

  這段轉述在房間裡停了一會兒,沒有人接話。然後張問舟又補了一句:「當年他在帳房裡跟我學辨紙的時候,我就知道遲早有一天他會把自己也辨成一張紙……

  紙上有字,字里有帳,帳上有人,人後面還有名字。」

  沈舟在桌邊站了很久。他想起原主在帳房裡一筆一筆記下的那些數字……

  每一筆修學銀、修閘款、海塘款,簽在帳頁末尾的痕跡,同時也簽在了別人為他準備好的死亡名單上。他把手按在藍布包裹上,沒有再說別的。

  從商會出來時天黑透了,秦淮河兩岸的燈籠映在水面上,整條河像一條流動的火蛇。張問舟看著河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憑證交上去?」

  「鄉試之後。」沈舟說,「舉人交彈劾本章,規矩比秀才多,但護身符也比秀才厚。你帶來的這四件憑證,件件都能把趙懷安與白茆閘、修學銀綁死,是解不開的死結。

  鄉試一過,我以舉人身份去都察院當堂對帳……彈劾本章的格式、人證、物證,正好夠一套完整的連環證據。」

  「韓琮和駱養性呢?這兩個人的名字你不會沒查過。」張問舟轉過身來,目光與沈舟相接,

  「韓琮是趙懷安在戶部的同年,駱御史是都察院接他案子的人。你彈劾本章還沒遞上去,他們就會先發制人。」

  沈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在秦淮河的燈影下微微偏過頭,像是在計算什麼。

  到了貢院街巷口,張問舟最後停下來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出發。沈舟說等鄉試放榜就回去接徐婉。

  「松江地面上的眼線還盯著你?」

  「盯著,但不是盯我。他們到現在都以為字據在你的故主手裡……他們不信一個將死的人會把這麼要命的東西交給一個做字畫的。」

  張問舟的聲音忽然變得釋然。「你那故主在帳房時喚過我幾聲先生。我沒教過他經義策論,他跟我學的只是怎麼辨紙、怎麼裱畫、怎麼把撕碎的字據重新拼齊。」

  他轉身走進巷口。歪脖子老槐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像是在替一個死去很久的人翻動帳頁。

  沈舟推開院門,把藍布包裹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拆開。

  他在木板上那張憑證清單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字:「張問舟已至,憑證齊全。」然後在每個憑證名稱後面逐一打上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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