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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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上旬,一個尋常的午後,沈舟再次去了魏國公府。

  這次不是為了查舊檔。上次錢謙益在畫舫上問了他一句「你怎麼看」,讓他意識到一件事……在南京的權力格局裡,他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考生了。

  他的策論被錢謙益看過,他的帳目被都察院盯過,他的名字被吏部、戶部、禮部的幾個關鍵人物記在了腦子裡。

  他需要更仔細地看清楚魏國公府的立場……徐弘基是南京最顯赫的勛貴,擁立新君這種大事,勛貴的態度比東林黨更重。

  書齋里只有徐景桓和顧初靜。徐景桓正在整理一份松江海塘的石料報價單,見他進門,沒有寒暄,直接把單子遞給他:「上次你說的斜坡式塘基,工部的營造司算過了……

  石料能省三成,但施工周期要延長兩個月。你看看這個報價,如果用工部的算法,會不會被戶部駁回?」

  沈舟接過報價單,掃了一眼數字。他在《海塘紀要》里反覆推演過斜坡式塘基的用料公式,這幾個數字他閉上眼睛都能算。

  但他沒有直接報答案……他問了一句:「戶部審報價的人還是韓琮?」

  「韓琮是浙江司,松江府不歸他管。但海塘工程歸工部營造司,營造司的主事是韓琮的同年。」徐景桓說,

  「所以這封報價單遲早會到他桌子上……就算不在戶部審,也會到工部會簽。」

  沈舟把報價單還給徐景桓:「那就不按工部算法。用人、石料、運輸三項分開報價,按照工部的格式重新拆成三本冊子,每一冊附加不同的核算標準。

  施工周期的問題用海塘分段修築的方案化解……先築最險的三段,剩下的等到汛後再說。戶部駁的是總價,而不是分段。」

  徐景桓一愣,然後笑了。

  他笑的是沈舟明明是個考生,卻比他在工部打過招呼的那些人更懂怎麼繞過韓琮的桌子。

  顧初靜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舊書,目光卻一直落在沈舟身上。她今天換了一身月白的衫子,比上次那件素青的更素淨。

  她似乎一直在聽,也在看……看著這個每次走進國公府都微微彎著腰的考生,用那種冷靜得近乎刻意的聲音,把海塘報價拆成三本冊子,把韓琮的影響力拆成可以繞過去的障礙。

  徐景桓收起報價單,對沈舟說出去走走。兩個人在湖邊散步時,徐景桓忽然說了句和水利無關的話:「那天在畫舫上,史可法問我『沈舟此人可不可靠』。我說你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知道你想做什麼。」

  沈舟沒有接話。但徐景桓的下一個動作讓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世子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注著一段簡評。字跡清秀,是顧初靜的字。

  「這是什麼?」

  「勛貴聯姻表。是目前南京城裡可能影響擁立態度的關鍵人物名單,我讓表妹幫忙整理的。」徐景桓把紙塞回袖子,語氣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她願意幫你,是因為她父親那些舊檔壓在箱底太久,沒找到可以託付的人。」

  沈舟看著那份用清秀字跡抄錄的名單。

  兩人沿湖走回書齋時,顧初靜已經放下了書卷。案上那兩份泛黃的草稿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青瓷茶盞。

  細如蟬翼的茶沫在盞底微微旋動。

  她起身行禮,轉向徐景桓說,海塘分段報價的單子明天一早就可以送到工部。說到最後一段時,聲音緩下來。

  對著沈舟的方向補了一句:「家父彈劾本章殘頁里的那幾處缺字,後來我從別的卷宗里找全了,已經補抄好附在裡面。世子,沈公子,我先告退。」

  她走了幾步,在太湖石的轉角處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來朝沈舟的方向微微一頷首,然後抱著書捲走向迴廊深處。

  沈舟向徐景桓辭行時,謝絕了讓他從迴廊繞過去道個別的提議,只是在書齋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對岸……

  迴廊上的珠簾被風吹得輕輕揚起。

  三天後,徐景桓親自來了一趟貢院街。馬車停在巷口,沒有進巷子,只在歪脖子老槐下站了片刻。

  他遞給沈舟一個封好的紙包,說了一句「家表妹讓我送來的」,然後就走了,沒有多坐,也沒有解釋紙包里是什麼。

  沈舟拿著紙包回到書房,在燈下拆開。裡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封面上寫著松江府河道衙門歷年主官名錄,字跡清秀,每頁邊角都用絹布重新裱過。


  翻開來,裡面夾著一張更薄的便條,上面只有幾行字……是她父親顧憲清生前寫給她的最後一封家書里的幾句,抄錄得極工整,一個塗改都沒有。

  便條末段有一句父親當年的原話,提到讓女兒嫁人之後不必再存這些舊案,但緊接著又補了一行小字:「若存案之人尚在,終究要還。」

  沈舟把便條翻過來。背面也有一行字,是她的筆跡,比便條上的字更小:「沈公子,父親說欠債的人終究要還。但誰來替他還?」

  他把便條夾回手抄冊子裡,合上書。然後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那篇準備遞到工部的海塘策論。

  策論的結尾他改了兩次,最後定稿時在末尾加了一句:「塘基之固,在石不在沙;治水之道,在人不在於法。」

  他寫完這句擱下筆,盯著紙面看了很久。窗外的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到六月中旬,都督府與六部的聯合告示貼滿了聚寶門和貢院街的牆角。

  鄉試的考期沒有變,照常定在八月初六。但國子監里所有人都清楚,等不到八月初六,南京就會有新君。

  沈舟坐在至善齋的角落裡,把備考筆記翻到新的一頁。

  策論四類——水利、漕運、賦稅、邊防,他已經完成了前三類。

  邊防類還沒有動筆,他在等。等一個確認的消息:清軍是否會在鄉試之前越過長城,以及新立的南明朝廷會由誰來主持兵部。

  陳敬修坐在他對面,正在默寫彈劾本章的格式。自從上次從方教諭那裡學完全套核帳流程後,他每天都在反覆練習……

  一份彈劾本章,措辭重了會被駁回,措辭輕了會被壓下。方教諭告訴過他一個在都察院流傳多年的說法:彈劾本章的字距,最好是一寸三字,太密了顯得急切,太疏了顯得心虛。

  「沈兄,」他忽然抬起頭,「你說等鄉試結束之後,我們還在南京嗎?」

  「在。」沈舟說,「不在南京,也在去北京的路上。」

  陳敬修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只是低頭繼續寫。筆尖划過紙面,每個字間距都是一寸三分。

  六月下旬,松江又來了一封信。這次不是劉景明寫的,是陸明遠。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簡上的:「張問舟已經出發。走的是蘇州水路,預計十天內到南京。

  他隨身攜帶原始字據及松江縣庫撥付憑證。另,徐婉已搬至劉家暫住,一切安好。國喪已過,趙懷安的人在松江重新開始活動。」

  沈舟把信看完,走到木板前,在「張問舟」旁邊的箭頭後面加了一行字:「六月底啟程,預計七月初抵達。」

  然後在「徐婉」旁邊加了一行新的標註:之前寫的那行「四月一切安好」被輕輕劃掉,改成「六月寄住劉家」。

  他關好院門,回到書房,把張問舟要帶來的原始憑證清單重新整理了一遍:崇禎十二年海塘款撥付憑證、崇禎十五年修學銀撥付憑證、白茆閘修閘款原始記錄、原主沈舟經手的所有帳目簽名底單。

  每一條都對應著帳冊抄本上的一個缺頁。

  四件東西。缺了任何一件,完整的連環證據就會斷鏈。

  他鋪開一張新紙,把四件憑證的名稱重新列成一行,每行末尾都留了一個空格,等著逐一打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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