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對帳
進入三月中旬，南京城裡的空氣變得潮濕而凝重。貢院街兩旁的槐樹終於冒了新芽，但天總是灰濛濛的，壓在頭頂上，像是隨時要落雨。
街面上流傳著各種消息，一個比一個嚇人……
有人說李自成已經過了黃河，有人說宣府大同的守軍不戰而降，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京師的城門已經關了好幾天了。
茶館裡的議論聲比平時低了許多，人的表情卻比平時更複雜，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的東西在眼神里閃爍。
沈舟每天照常去國子監上課，照常去魏國公府查閱水利舊檔，照常在晚上挑燈整理筆記。
但他的備考木板左下角多了幾行字，記的是邸報上最近的動向，寧武關、居庸關、京師九門。
這些地名對南直隸的百姓來說不過是地圖上的幾個點，但對他而言，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塊正在剝落的瓦片，而屋頂已經開始漏雨了。
這天是休沐日，國子監沒有課。沈舟和陳敬修約在貢院街的住處碰面，把白茆閘的帳冊從頭到尾重新比對了一遍。
書房裡瀰漫著墨錠和舊紙的味道，靠牆的木板上貼滿了紙條，藍墨是河道數據，黑墨是撥款記錄，紅墨是缺頁和待核項。
陳敬修從誠意齋新調了幾份太湖水利衙門的舊檔，其中有一份萬曆四十五年的閘口維修記錄，記載的內容與崇禎十二年的修閘款報告幾乎完全一致。
同樣的閘口位置、同樣的修繕方案、同樣的報價。連最後那句「閘已修竣，驗收合格」都一模一樣，仿佛時間和水閘一起被凍住。
「兩筆修閘款，隔了二十多年，報告一字不差。萬曆四十五年那個經手人是松江府衙的舊吏，崇禎十二年換成了趙懷安的戶房主事。但錢數一樣，缺頁的位置也一樣。」陳敬修把兩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松江府的連環案，從萬曆到崇禎，至少兩代人。」
「不止兩代。」沈舟從書架上抽出顧初靜給他的那兩卷舊書，翻到顧憲清夾在裡面的幾張比對數據，放在桌上。
三種字跡、三個年代，顧憲清天啟年間的數據，萬曆四十五年的舊檔，崇禎十二年的缺頁記錄，明明白白地連成了同一條線。
陳敬修看了很久，然後仰頭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都察院查的是白茆閘，但白茆閘只是一個口子。趙懷安在松江當了這麼多年知府，經手的河道款、海塘款、修學銀，加在一起少說幾千兩。如果這條線從萬曆年間就在搞，那涉案的絕不止一個知府。」他頓了頓，
「一個松江知府沒這個本事讓都察院查了兩年查不出結果，上面一定有人護著。」
「上面的人是誰，現在不重要。」沈舟看著陳敬修，
「重要的是韓琮為什麼趕在鄉試前立案……他應該不是臨時起意，他是在趕進度。
他知道一旦鄉試的規矩正式啟動，舉人的功名會擋住很多查辦手段。他必須在鄉試之前把我釘住，要麼革除我的監生資格，要麼在罪名上先扣一頂帽子。」
韓琮的背後還有趙懷安在松江的布局。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想到了同一個人：即將進入鄉試資格審查的關鍵節點，如果還有誰能從松江那邊提供與白茆閘相關的原始憑證，那就只有一個人，張問舟。
給陸明遠的信走了十天，商會快船上的夥計把信送到貢院街時天剛亮。沈舟拆開信封，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陸明遠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簡練:
「張問舟已回松江。字據下落已明，但人暫不能走，趙懷安的眼線盯得很緊。等安排妥當後，他會帶著原主生前託付的全部憑證去南京找你。
縣庫原始撥付憑證仍在縣衙存檔，無法抄送，但他來時可順路提取。徐婉一切安好。鄉試前諸事小心。」
沈舟把信折好，放在燭火上燒了。張問舟果然還活著，且字據就在他手上。
這個消息比什麼都重要。但張問舟眼下還不能動，而「鄉試」這兩個字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他走到木板的備考頁前，在「張問舟/字據」旁邊打了一個勾，又在旁邊注了一行新字：「待至南京。松江縣庫憑證須同行。」
然後在鄉試時間線上圈了個圈，資格審查定在五月中旬，還有不到四十天。
四月初，北京的消息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更確切的日子是四月初七，沈舟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剛到至善齋，陳敬修就拿著一份邸報抄本急匆匆地走進來，臉色發白。
邸報上的消息來自兵部，宣府總兵王承胤降賊，大同總兵姜瓖降賊，居庸關守將唐通降賊。
三個軍鎮重地，三個總兵級大將，一個接一個向李自成敞開了城門。京師北面最後的屏障，已經不存在了。
至善齋里炸了鍋。幾個監生圍在一起議論，有人拍著桌子大罵三鎮總兵貪生怕死，有人壓低聲音說「京師完了」，還有人眼淚都下來了。
教諭進來上課時，整個齋里沒人坐得住。
同一天下午，另一條消息通過魏國公府的渠道傳到了沈舟耳朵里，崇禎帝下旨調吳三桂入衛京師，但兵馬至今未至。
有傳聞說吳三桂在關外猶豫不決，也有人說他已經被清軍牽制住了，根本動不了。
沈舟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魏國公府的書齋里和徐景桓討論海塘策論。他放下筆，用一種平穩得近乎刻意的聲音問了一句：「旨意是什麼時候下的？」
「上個月。」徐景桓把邸報推到一邊，
「從京師到山海關再到南京，每一個環節都在路上耗掉了太多時間。旨意到的時候，李自成可能已經過了居庸關。」
沈舟沒有再問。他把海塘策論的稿子重新攤開，繼續寫。
他在南京，徐婉在松江。手裡的策論也許根本來不及遞到工部，但他必須寫完。
回到住處已是傍晚。他推開院門時，歪脖子老槐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坐在書房裡，把備考木板翻到背面，在那裡寫下幾行字：「崇禎十七年四月初七。宣、大、居庸關俱降。吳三桂未至。京師以北無險可守。」
這些信息在邸報上已經被反覆提及，但他仍用一種只有自己才懂的簡潔方式，把它們重新記錄在木板上。
四月中旬，都察院傳出了正式立案的消息。
消息是陳敬修從方教諭那裡聽來的。白茆閘修閘款帳目不清一案已由都察院正式立案，御史駱養性主查，戶部浙江司主事韓琮以「熟悉松江府錢糧」為由加入核查。
按這個架勢，都察院隨時可能傳喚沈舟。但按大明律例，有舉人及以上功名者，都察院不得隨意傳喚，這是功名帶來的豁免權，而鄉試就是他獲得這道豁免權的門檻。
與此同時，松江那邊傳來了一個更微妙的信號。
松江府衙的孫克誠在四月初突然告假回了華亭縣老家，對外聲稱是「回鄉祭祖」。但陸明遠在信里附了一句：「他的老家在城西，離張問舟的老鋪只有兩條巷子。」
沈舟看完信，在木板上孫克誠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道箭頭，指向張問舟。
他需要重新核算手頭的籌碼，這張網拉到現在，涉及的人已經不止趙懷安一個知府，韓琮在都察院的核查行動、孫家的暗中盯梢、還有那個尚未現身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顧憲清留下的舊檔。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道閘口。
油燈下，他又翻開顧初靜給的那兩卷舊書，把顧憲清夾在裡面的幾張比對數據重新審閱了一遍。
天啟年間，松江府海塘修繕款，石料丈量數據與實際用料不符，手法與白茆閘如出一轍。她把舊檔交給他時沒有多說什麼，但這兩卷書里夾著的，是她父親用仕途換來的證據。
北邊的消息越來越壞，但南邊的帳還沒算完。
鄉試倒計時：九十八天。
街面上流傳著各種消息，一個比一個嚇人……
有人說李自成已經過了黃河，有人說宣府大同的守軍不戰而降，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京師的城門已經關了好幾天了。
茶館裡的議論聲比平時低了許多，人的表情卻比平時更複雜，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的東西在眼神里閃爍。
沈舟每天照常去國子監上課，照常去魏國公府查閱水利舊檔，照常在晚上挑燈整理筆記。
但他的備考木板左下角多了幾行字，記的是邸報上最近的動向，寧武關、居庸關、京師九門。
這些地名對南直隸的百姓來說不過是地圖上的幾個點，但對他而言，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塊正在剝落的瓦片，而屋頂已經開始漏雨了。
這天是休沐日，國子監沒有課。沈舟和陳敬修約在貢院街的住處碰面，把白茆閘的帳冊從頭到尾重新比對了一遍。
書房裡瀰漫著墨錠和舊紙的味道，靠牆的木板上貼滿了紙條，藍墨是河道數據，黑墨是撥款記錄，紅墨是缺頁和待核項。
陳敬修從誠意齋新調了幾份太湖水利衙門的舊檔，其中有一份萬曆四十五年的閘口維修記錄，記載的內容與崇禎十二年的修閘款報告幾乎完全一致。
同樣的閘口位置、同樣的修繕方案、同樣的報價。連最後那句「閘已修竣，驗收合格」都一模一樣，仿佛時間和水閘一起被凍住。
「兩筆修閘款，隔了二十多年，報告一字不差。萬曆四十五年那個經手人是松江府衙的舊吏，崇禎十二年換成了趙懷安的戶房主事。但錢數一樣，缺頁的位置也一樣。」陳敬修把兩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松江府的連環案，從萬曆到崇禎，至少兩代人。」
「不止兩代。」沈舟從書架上抽出顧初靜給他的那兩卷舊書，翻到顧憲清夾在裡面的幾張比對數據，放在桌上。
三種字跡、三個年代，顧憲清天啟年間的數據，萬曆四十五年的舊檔，崇禎十二年的缺頁記錄，明明白白地連成了同一條線。
陳敬修看了很久，然後仰頭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都察院查的是白茆閘，但白茆閘只是一個口子。趙懷安在松江當了這麼多年知府，經手的河道款、海塘款、修學銀，加在一起少說幾千兩。如果這條線從萬曆年間就在搞，那涉案的絕不止一個知府。」他頓了頓，
「一個松江知府沒這個本事讓都察院查了兩年查不出結果，上面一定有人護著。」
「上面的人是誰，現在不重要。」沈舟看著陳敬修，
「重要的是韓琮為什麼趕在鄉試前立案……他應該不是臨時起意，他是在趕進度。
他知道一旦鄉試的規矩正式啟動，舉人的功名會擋住很多查辦手段。他必須在鄉試之前把我釘住，要麼革除我的監生資格，要麼在罪名上先扣一頂帽子。」
韓琮的背後還有趙懷安在松江的布局。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想到了同一個人：即將進入鄉試資格審查的關鍵節點，如果還有誰能從松江那邊提供與白茆閘相關的原始憑證，那就只有一個人，張問舟。
給陸明遠的信走了十天，商會快船上的夥計把信送到貢院街時天剛亮。沈舟拆開信封，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陸明遠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簡練:
「張問舟已回松江。字據下落已明，但人暫不能走，趙懷安的眼線盯得很緊。等安排妥當後，他會帶著原主生前託付的全部憑證去南京找你。
縣庫原始撥付憑證仍在縣衙存檔，無法抄送，但他來時可順路提取。徐婉一切安好。鄉試前諸事小心。」
沈舟把信折好，放在燭火上燒了。張問舟果然還活著，且字據就在他手上。
這個消息比什麼都重要。但張問舟眼下還不能動，而「鄉試」這兩個字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他走到木板的備考頁前，在「張問舟/字據」旁邊打了一個勾，又在旁邊注了一行新字：「待至南京。松江縣庫憑證須同行。」
然後在鄉試時間線上圈了個圈，資格審查定在五月中旬，還有不到四十天。
四月初，北京的消息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更確切的日子是四月初七，沈舟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剛到至善齋，陳敬修就拿著一份邸報抄本急匆匆地走進來，臉色發白。
邸報上的消息來自兵部，宣府總兵王承胤降賊，大同總兵姜瓖降賊，居庸關守將唐通降賊。
三個軍鎮重地，三個總兵級大將，一個接一個向李自成敞開了城門。京師北面最後的屏障，已經不存在了。
至善齋里炸了鍋。幾個監生圍在一起議論，有人拍著桌子大罵三鎮總兵貪生怕死，有人壓低聲音說「京師完了」，還有人眼淚都下來了。
教諭進來上課時，整個齋里沒人坐得住。
同一天下午，另一條消息通過魏國公府的渠道傳到了沈舟耳朵里，崇禎帝下旨調吳三桂入衛京師，但兵馬至今未至。
有傳聞說吳三桂在關外猶豫不決，也有人說他已經被清軍牽制住了，根本動不了。
沈舟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魏國公府的書齋里和徐景桓討論海塘策論。他放下筆，用一種平穩得近乎刻意的聲音問了一句：「旨意是什麼時候下的？」
「上個月。」徐景桓把邸報推到一邊，
「從京師到山海關再到南京，每一個環節都在路上耗掉了太多時間。旨意到的時候，李自成可能已經過了居庸關。」
沈舟沒有再問。他把海塘策論的稿子重新攤開，繼續寫。
他在南京，徐婉在松江。手裡的策論也許根本來不及遞到工部，但他必須寫完。
回到住處已是傍晚。他推開院門時，歪脖子老槐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坐在書房裡，把備考木板翻到背面，在那裡寫下幾行字：「崇禎十七年四月初七。宣、大、居庸關俱降。吳三桂未至。京師以北無險可守。」
這些信息在邸報上已經被反覆提及，但他仍用一種只有自己才懂的簡潔方式，把它們重新記錄在木板上。
四月中旬，都察院傳出了正式立案的消息。
消息是陳敬修從方教諭那裡聽來的。白茆閘修閘款帳目不清一案已由都察院正式立案，御史駱養性主查，戶部浙江司主事韓琮以「熟悉松江府錢糧」為由加入核查。
按這個架勢，都察院隨時可能傳喚沈舟。但按大明律例，有舉人及以上功名者，都察院不得隨意傳喚，這是功名帶來的豁免權，而鄉試就是他獲得這道豁免權的門檻。
與此同時，松江那邊傳來了一個更微妙的信號。
松江府衙的孫克誠在四月初突然告假回了華亭縣老家，對外聲稱是「回鄉祭祖」。但陸明遠在信里附了一句：「他的老家在城西，離張問舟的老鋪只有兩條巷子。」
沈舟看完信，在木板上孫克誠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道箭頭，指向張問舟。
他需要重新核算手頭的籌碼，這張網拉到現在，涉及的人已經不止趙懷安一個知府，韓琮在都察院的核查行動、孫家的暗中盯梢、還有那個尚未現身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顧憲清留下的舊檔。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道閘口。
油燈下，他又翻開顧初靜給的那兩卷舊書，把顧憲清夾在裡面的幾張比對數據重新審閱了一遍。
天啟年間，松江府海塘修繕款，石料丈量數據與實際用料不符，手法與白茆閘如出一轍。她把舊檔交給他時沒有多說什麼，但這兩卷書里夾著的，是她父親用仕途換來的證據。
北邊的消息越來越壞，但南邊的帳還沒算完。
鄉試倒計時：九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