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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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南京,雨水比往年多。雞籠山下的國子監被雨水泡了半個月,石板縫裡長出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監生們在各齋之間穿行時都提著袍角,生怕濺起的泥水打濕了袖口。

  沈舟第二次去魏國公府,是應世子徐景桓的邀約。

  上一次辯學結束後,魏國公府差人送來一份帖子,世子請他過府,說有幾卷水利舊檔想請他一同參詳。

  帖子措辭客氣,但附了一份目錄,上面列著幾本他在國子監檔案室里找不到的書名。其中一本是嘉靖年間松江知府上呈的《華亭縣海塘丈量冊》手抄孤本。

  他接了帖子。不為交情,為那幾卷舊檔。

  魏國公府的格局比上次來時看得更清楚了些。從正門到正堂要穿過三進院子,前兩進寬敞軒昂,是待客議事之所;第三進之後便漸次幽深,太湖石堆疊的假山遮住了後面的樓閣。

  僕人引他走的是東邊的偏廊,繞過正堂直接到了世子徐景桓的書齋。

  書齋在人工湖的東岸,臨水而建,三面開窗。坐在窗邊能看見對岸的太湖石和石後隱約的垂簾。

  上次辯學的亭榭在湖的西岸,此刻隔水望去,亭中無人,只有幾片新荷浮在水面上。

  徐景桓已經在書齋里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月白道袍,袖口沾著墨跡,面前攤著幾卷舊書,正對著一幅手繪的松江府海塘圖皺眉。見沈舟進門,他放下筆,沒有寒暄,直接招手讓他到案前。

  「上次你說海塘潰堤不是因為颱風太強,是塘基的結構問題。我把府里所有松江海塘的舊檔翻出來,發現了一件事。

  嘉靖三十七年、萬曆二十四年、崇禎十二年,三次大修,每次修完不到五年又潰。圖紙上畫的是直立式塘基,但丈量冊上的石料數量對不上。

  按直立式算,每丈塘基至少需要三十方石料,丈量冊上只記了二十二方。差了將近三成。海潮頂上來之後不到六年塘基就從底部往外鼓裂,和你說的一模一樣。」

  沈舟接過海塘圖,掃了一眼丈量數據。

  這個數據他太熟了,周延儒借給他的《海塘紀要》里有一頁批註專門計算過直立式塘基的理論用料和實際用料之間的差額。二十二方就是偷工減料之後剩下的數字。

  「少了八成石料,是把塘基最底層的條石減了一半。表面看不出來,潮水一頂就鼓裂。

  要核實這一點,需要對照歷次竣工圖的塘基底寬和丈量冊上的石料總方數。如果三次大修的圖紙與冊子都對不上,那就是有人改了丈量冊。」

  「改丈量冊的人是誰?崇禎十二年那次大修,松江知府就是趙懷安,經手人是……」

  沈舟壓下話頭,沒有把名字說出口,只是把目光落在海塘圖的方位上。徐景桓沒有追問。

  他把案上的舊檔攏了攏,忽然換了個話題:「你上次在辯學會上提到『治湖須先治海』,這句話能不能單獨寫一篇策論?如果你寫出來,我幫你在都察院和工部找幾個人看一看。」

  「世子想要什麼樣的策論?」

  「能說服工部在松江海塘重修時多撥三成石料的。寫好了,拿到工部營繕司去議。松江海塘的工程若是能翻出來,你那些還在松江府的錢糧線索……」

  他沒有把話說完。窗外雨聲大了些,打在湖面上啪啪地響。兩個人各自喝茶,各自沉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而穩的腳步聲。

  女子穿過偏廊後的竹徑走進書齋。青衣素裙,挽著簡單的髮簪,除腕間一隻白玉鐲外別無飾物。

  她懷裡抱著幾卷書冊,進來時袖子拂在太湖石上,沾了將干未乾的雨水,洇出淺淺的灰色痕子。

  沈舟站起來行禮。

  「這是家表妹,顧氏。」徐景桓放下茶杯,語氣隨意,

  「家母的外甥女,自幼在府中長大。府里的水利舊檔這幾年都是她在整理。」

  顧初靜向沈舟微微頷首,將手裡的書卷放在書案上。

  「父親去後,那些舊檔是他留在書房裡的。公爺讓我幫著收管,這些年斷斷續續整理了一部分,松江府的部分還有幾卷沒補全。」

  她說話的語調平穩,自然地一句帶過。

  沈舟的目光落在她放下的兩卷書上。書封陳舊,邊角用絹布重新裱過,裱工細密,針腳整齊。


  其中一卷封面題簽寫著「江南水利核查紀要」,落款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顧」。

  顧憲清。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天啟年間因東林黨案被貶,崇禎初年平反,還朝數月便鬱鬱而終。

  他彈劾過江南水利貪腐案,彈劾本章遞上去之後不了了之。被彈劾的人繼續在任,彈劾的人在史書里只留下了幾行字。

  「顧姑娘,」他沒有寒暄,直接問道,「你父親當年查的松江段,重點是不是堤壩和海塘?」

  「是海塘。」她回答得很快,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家父在都察院時查過松江府十二年到十五年的海塘修繕款項。他發現一個規律。

  每次大修之後不出五年必然再潰,每次潰堤都有一批新的撥銀補進來。他懷疑是塘基結構被故意偷減了石料,竣工圖與實際用料有差額。

  為了核實這件事,他調了嘉靖、萬曆兩朝的海塘丈量冊來做對比。」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沈舟,

  「後來他調職離京,這些東西沒有遞上去。」

  沈舟沉默著。萬曆、嘉靖兩朝的海塘丈量冊正是案頭這份手抄孤本的來源。

  顧憲清調離都察院後,那份沒有遞上去的比對材料很可能被他自己帶走了,或者被人有意撤出檔房。

  但無論哪種情況,眼前這兩卷書里,都極有可能還封存著與白茆閘手法相同的早期記錄。

  「令尊當年比對的結果……有沒有發現崇禎十二年的石料數據和某一道舊檔里的數字剛好重合?」

  她抬頭看著他。

  「有。」她說,

  「家父在遺稿里夾了一張便條,寫的是『華亭縣學修學銀三百兩,經手人與白茆閘同』。我以前不明白為什麼他把修學銀和白茆閘放在一起,直到上次辯學之後世子把你的府試策論拿回來給我看。」

  她看著沈舟的眼睛。

  「沈公子,那個經手人……他還活著嗎?」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雨聲從窗外滲進來,打在湖面上沙沙地響。徐景桓坐在案後,始終沒有插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不在了。」沈舟說。

  顧初靜沒有問更多。她只是把兩卷舊書輕輕推到沈舟面前。

  「這些舊檔,你拿回去看。裡面有家父當年的比對數據和幾張未完成的彈劾草稿,彈劾對象是松江知府趙懷安。」

  沈舟接過書卷。裱工細密的絹布下觸手微涼,裡面夾著顧憲清未遞上去的彈劾本章。他收好書卷,站起來鄭重地對她拱了拱手。

  她低下頭還了一禮,然後抬起眼,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家父的病,是崇禎十五年冬天的事。經手人不在了,但事情還在。沈公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查?」

  沈舟如實回答:「目前手裡有白茆閘帳冊抄本,缺頁已記錄在案,已有的證據鏈里還缺了縣庫的原始撥付憑證。」

  我打算先從松江府召回那幾個憑證,再與令尊的舊檔做比對。如果跨年代的帳目漏洞一致,就可以同時呈報都察院。」

  顧初靜點頭,站回書案側邊,恢復了之前那種安靜的距離。

  沈舟把舊檔收進懷裡,向徐景桓告辭。世子站起來相送,走到門口時問了一句:「你那篇甘薯策論里列的種子,現在已經有了嗎?要是有了,國公府在句容的幾畝坡地可以先試種。」

  「回去就送一批過來。」

  走出書齋時雨已經停了。太湖石被雨水沖洗過,石峰的稜角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垂簾後面什麼也沒有,只有風穿過長廊時帶起的微微晃動。

  沈舟沿著東偏廊往外走。

  出了魏國公府,他站在門外的石獅下長出一口氣,感覺懷裡那兩卷舊書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顧憲清未完成的彈劾本章就在裡面,那些比對了嘉靖、萬曆、崇禎三朝數據的海塘丈量冊也在裡面。

  都察院正式啟動了對白茆閘的核查,趙懷安的人已經聽到風聲了。現在必須儘快從松江調回那幾張最原始的入庫憑證,趕在對手銷毀痕跡之前把證據連結上。

  回到貢院街住處時天色已暗。沈舟推開院門,他走進書房,把木板上的備考計劃翻到時間線那頁,在最上方加了一行字。

  「天啟年間。顧憲清案。河道貪墨手法與白茆閘同。」

  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顧」字。

  窗外最後一滴雨從槐樹枝頭落下來,打在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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