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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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下旬,李自成攻破寧武關,總兵周遇吉戰死。

  消息傳到南京時,國子監正在上策論課。教諭放下手裡的講義,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周遇吉是條漢子。」

  整個至善齋沒人接話。沈舟放下筆,走到齋外的走廊上。天空飄著小雨,雞籠山在雨霧裡若隱若現。

  他想不起前世歷史上周遇吉的模樣,但他記得這一仗是大明在京畿之外最後一場真正的抵抗。

  從此之後,從山西到京師之間再也沒有一個關口是對李自成關著門的。他看著雨幕中灰濛濛的山影,想起自己從穿越到現在,還不到一年。

  縣試、府試、院試,他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給自己掙了一道又一道的功名護身符。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敬修拿著一卷新出的邸報追過來,手裡的紙頁被雨絲洇出幾個水印。

  「山西全境降賊了。澤州、潞安、太原三府,沒打就開了城門。巡撫蔡懋德殉國。」

  他把邸報遞給沈舟,手在抖,「沈兄,京師還剩幾道關?」

  「一道都沒有了。」

  陳敬修低下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沈舟意外的話:「上個月我爹來信說,我去了誠意齋之後寫過一封家書,裡面提到了我第一次寫彈劾本章的格式作業。

  我爹的回信里夾了一句:陳家的子孫不可逞匹夫之勇,但不可無守土安民之責。他做了半輩子教書先生,從不說這種重話。」

  沈舟沒有說話。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明末筆記里有一句話,明亡之後,江南士子殉國的殉國、隱遁的隱遁、剃髮的剃髮,選擇從來不止一種。

  陳敬修的父親提前把重話說在前頭,是因為他已經從邸報上讀出了結局。

  「沈兄,如果京師真的守不住……」

  「先把帳查完。」沈舟說,「京師是京師,松江是松江。」

  陳敬修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兩人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各自回了齋。

  沈舟坐回桌前,把攤開的筆記翻到新的一頁,繼續寫那篇關於海塘的策論。筆尖划過紙面,穩定如常,但握筆的手指節分明地凸著。

  四月底,松江來信。

  信是夾在商會快船的貨單里捎過來的:張問舟已經準備好了,等松江的幾處眼線一撤就能出發;他自己最近寫的幾篇策論進步很大,想讓沈舟幫著再看看。

  最後一段筆鋒突變,每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沈兄,松江這陣子到處都在傳京師要完。我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我爹說真的。不管真的假的,你都要好好活著。」

  沈舟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後鋪開紙給徐婉寫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照例的話:他說換了住處之後炭用得比以前省了些,叫她不要在信里夾私房錢,並附了二十兩銀子。

  他知道這話說一遍就夠。徐婉不會信他嘴上的安穩,但會守著他紙上的字。

  四月的雨打在窗戶紙上,沙沙地響。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在封口處按了按。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比往常更急。今年的春雨比往年多,秦淮河的水位已經漲到了警戒線附近。

  他想起顧初靜那天在太湖石旁說的話:「治太湖不僅是治湖,還要治海。」

  此刻鋪開這張海塘策論的草稿,他想在最後一段加上這句話的註腳,治水之人,當知水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五月初一,錢謙益抵達南京。

  消息是天剛亮時傳過來的。沈舟正準備動身去國子監,陸文卿派了個夥計趕到貢院街,只撂下一句話:「提學大人的船已到下關碼頭,直接去了魏國公府。他差人來請你午間過去。」

  沈舟放下手裡的筆記,把昨天整理好的海塘策論稿子和帳冊抄本一起收進懷裡,轉身出了門。

  北邊的消息越來越碎。有人說李自成已經進了京畿,有人說崇禎帝正在調江南兵馬北上勤王,還有人說明遠閣大學士們在爭論要不要南遷。

  每一個消息都像把生鏽的刀,來來回回地鋸著南京城裡所有人的神經。而錢謙益選在這個節點回南京……是因為他手裡也有一盤沒下完的棋。

  沈舟被引進書齋時,錢謙益正與徐景桓對坐飲茶。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比上次在松江講學時更清瘦了些,兩鬢的白髮也多了幾縷。

  窗外的湖面上飄著幾片新荷,更遠處那座石峰倒映在水裡。


  「你來了。」錢謙益放下茶杯,沒有寒暄,「韓琮和駱養性在都察院已經正式啟動了調查,白茆閘缺頁的原始記錄正在從松江調運。

  他們在趕進度,北邊一旦有變,南京的格局就會翻盤,到時候沒有人顧得上查一樁松江府的舊帳。」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所以眼下只有兩條路:一是通過鄉試拿到舉人功名,成為他們用規則也擋不掉的人;二是把彈劾本章寫好,確保格式、人證、物證三樣齊全,趕在他們結案之前呈上去。

  你不要以為彈劾只是補材料,彈劾本章本身也是攻守。彈劾一旦遞進去,案子就不再是他韓琮一個人能收場的。」

  沈舟從懷裡拿出這段時間整理的帳冊抄本、顧憲清留下的舊檔比對數據、以及陳敬修幫他整理好的核帳流程格式,攤在案上。

  三沓紙並排放著,而缺的那一角正是張問舟手裡的原始字據和縣庫撥付憑證。

  錢謙益翻看數據時沒有說話,翻完之後點了點頭道了聲「像樣」。

  徐景桓在旁邊把顧憲清的筆記往沈舟的方向推了推,接口道:「工部那邊我已經打好了招呼,只要海塘策論一送上去,他們就按『實政條陳』受理。只是眼下北邊的局勢……」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萬一京師那邊真的生變,六部這套程序未必能照常走下去。

  「所以更要快。」錢謙益看著沈舟,

  「之前的帳,等你鄉試一過,我們一筆一筆往都察院遞。」

  沈舟站起來,對錢謙益和徐景桓各自拱了拱手,把帳冊和舊檔收進懷裡。

  走出書齋時,他迎面碰上了顧初靜。她正從東偏廊往書齋這邊來,手裡拿著一卷新裱好的舊檔。

  風從湖邊吹過來,吹動她耳際的碎發和膝側壓著的裙角。

  她停下來,微微頷首,將手裡的書卷往前遞了遞。

  「沈公子,這是父親生前最後一篇彈劾草稿的殘頁,去年年底才從舊書箱裡重新找到。」她頓了頓,

  「裡面有經手人的名字。」

  沈舟接過殘頁,低頭看了一眼。殘頁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病中所書,但經手人名字前面的幾處墨跡格外濃重,像是把全身力氣都凝在了那幾筆上。

  他把殘頁收進懷裡,抬起頭看著顧初靜的眼睛。

  有片刻的沉默。風從湖面吹過來,風大,話輕,落在欄杆上只有幾個字是他聽清了的:「……父親說,欠債的人終究要還。」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暗。歪脖子老槐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葉背白茫茫一片。

  沈舟把顧初靜給的殘頁在桌上攤開,就著油燈的光逐字逐句讀完。顧憲清的最後一篇彈劾草稿,寫於崇禎十五年冬天。

  殘頁末段有一行小字,墨跡比正文更淡:「此案若不能遞,後人當知,松江府三任知府皆有涉。」

  他把殘頁夾進帳冊抄本的最後一頁,合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木板前,在「顧憲清案」旁邊寫著的那行字上再次圈了圈那個「顧」字。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仍在響。今年的雨季還未結束。

  鄉試倒計時:九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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