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魏國公
過了幾天，國子監出了一件事。
至善齋策論課的教諭姓方，和陳敬修在誠意齋跟的那個方教諭是遠親。
這天散課後把沈舟叫到自己屋裡，遞給他一份帖子。帖子是燙金面的，上面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寫著「國子監至善齋沈舟親啟」，落款是「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明天辦一場辯學，邀請國子監幾個齋的策論生去參加。
起因是這樣：魏國公世子徐景桓最近在讀《三吳水利考》，讀到太湖泄洪的章節時和他父親爭執了幾句。
世子堅持說瀏河應該重新開通，國公說不通。父子倆僵住了，世子索性在府里辦一場辯學，請國子監的監生來議。」
沈舟沒有立刻答應。魏國公徐家是南京最顯赫的勛貴之一，祖上徐達，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
這一代魏國公徐弘基年事已高，世子徐景桓是府里實際主事的人。這場辯學不管輸贏，參加的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權衡的事……
魏國公府和南京六部的關係盤根錯節，徐景桓本人的傾向暫時不明。
「方教諭，辯學的主題是什麼？」
「太湖泄洪，瀏河該不該重新開通。正反雙方各出三個監生分席辯論，魏國公和世子做評判。至善齋的文章數你寫的水利策論最多，教諭們一致推薦你。」
「其他兩齋出誰？」
「誠意齋出陳敬修。明德齋那邊還沒定，聽說是鄭文奎。還有一個明德齋的老經義生，叫周思齊，經義功底紮實，但策論偏保守。」
鄭文奎。沈舟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轉了一圈。
「謝謝方教諭。我去。」
當天晚上，沈舟把消息帶給了陳敬修。
陳敬修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興奮。他在誠意齋的走廊里來回踱步，語速比平時更快：「魏國公府的辯學，這是國子監今年最大的事了。去年誠意齋也辦過一場，是在雞籠山下的會文館……
當時去的是御史和府學教授，級別完全不一樣。這次直接是國公府設壇，徐景桓出面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停下來看著沈舟，
「沈兄，你打算怎麼打瀏河這道題？」
「瀏河的癥結不是通不通，而是通多少、怎麼通、通了以後誰來管。單論『該不該開通』太窄，把問題換成『如何在汛期重新啟用瀏河分擔黃浦江壓力』，格局就不一樣了。」
陳敬修想了一會兒，咧嘴笑了。
兩人開始分工。陳敬修負責從誠意齋的漕運檔案里調出永樂年間瀏河分水閘修建的全套記錄和歷年淤塞測量數據，沈舟負責把講學會上那段瀏河辨析擴展成更完整的水系形勢圖。
借著油燈，兩人在沈舟的書房裡對著攤開的紙筆一直忙到深夜。期間，陳敬修從調檔筆記里翻出一段夾帶的抄件，沈舟湊過去看了一下落款日期，把它並排貼在了白茆閘時間線的旁邊。
「帶上這段。」陳敬修最後合上檔案，把瀏河部分的抄件捲成筒遞給他，
「明天國公府的辯學，他們看水利策論，我們拿的是實打實的數據。」
第二天上午，沈舟和陳敬修到了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在南京城中軸線上，緊挨著明故宮的東牆。門前立著兩排石獅，徐達當年受封魏國公時太祖皇帝御賜的，每尊足有一丈高。
沈舟抬頭看了兩眼，收回目光，把拜帖遞給門房。門房領他們穿過三進院子，最後在一座臨水的亭榭前停下。
亭榭建在一座人工湖的東岸，湖水引自秦淮河故道，水面上飄著幾片新荷。
亭中擺著一圈紫檀木的太師椅，中間一張大方桌上鋪著大幅絹制太湖流域圖，圖上的水道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繡成，瀏河一段被特意標紅了。
北面主位上坐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穿玄色蟒袍，腰間的玉帶上鑲著拇指大的東珠，魏國公徐弘基。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月白道袍、三十出頭的修長男子，正低頭翻手裡的《三吳水利考》，正是世子徐景桓。
亭子裡已經坐了幾個人。對面是鄭文奎，旁邊坐著一個面容沉穩的年長監生……應該就是方教諭說的周思齊，明德齋經義生。
國子監各齋推了幾個監生也坐在兩側。沈舟和陳敬修在至善齋和誠意齋的席位上落座，沒有先開口。
又過了一會兒，環佩聲從花廳後頭傳來，輕輕一響就沒了。
沈舟偏頭朝聲音方向看了一眼。
太湖石邊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人影，但垂簾深處只有水榭里搖碎的光影，分不清是哪個丫鬟手裡捧著的玉佩碰了一下長廊的木欄杆。
或者只是一陣風穿過石峰時攪亂了簾後銅鏡的倒影。
徐景桓放下書站起來，開門見山：「今日辯學只議一件事，瀏河該不該重新開通。
正方主張恢復瀏河分水功能，反方主張維持現狀。國公府不管輸贏，只請各位暢所欲言。正反兩方誰先亮牌？」
「正方先。」沈舟站起來，走到太湖流域圖前，指著瀏河那段紅線開口：
「瀏河不該被綁死。三道分水閘封閉是永樂朝管理上的問題，不是河道本身的問題。我主張汛期部分開閘，用瀏河分擔黃浦江水量，降低太湖汛期水位。」
鄭文奎立刻站起來。
「部分是多少？汛期水勢瞬息萬變，你今天說放兩成明天說放三成……萬一閘口失控，下游農田被淹，誰來負責？」
「分水比例可以精確計算。永樂年間分水閘的原始設計是七三分水……黃浦江七成，瀏河三成。
現在可以把比例調成八二或者九一，只讓瀏河承擔最低限度的分流壓力。數據依據在《太倉州志》和誠意齋調出的永樂舊檔里都有記錄。」
他把《太倉州志》那段閘口啟閉日誌原文念了出來。
鄭文奎被硬數據壓了一下，周思齊替他接過了話頭。老經義生站起來，給在場的魏國公和世子一拱手：「沈監生在意的只是水，但河道管的是地……
瀏河兩岸百里田土，多少農戶世代在那裡耕作。我們明德齋在座幾位同窗里就有常熟和嘉定人，有誰願意為下游擔這個風險？」
沈舟沒有立刻反駁，周思齊的話已經讓鄭文奎重新穩住了陣腳。然後他從袖子裡抽出幾張歷年水位數據。
他將數據鋪在絹布的瀏河紅線旁邊：「下游確實有農田。但黃浦江泛濫淹掉的田，比瀏河兩岸多了近十倍。瀏河分走的不是水，是災。」
「沈監生說得再細一些，這『十倍』是怎麼來的？」徐景桓忽然插了一句。
「松江府和蘇州府的報災記錄。明德齋那邊可以暫時只比對松江的部分，如果周兄能把蘇州段也拿出來對照，這個數字只會往上走。」
沈舟沒有點名是誰幫他找的報災記錄，但陳敬修在旁邊坐直了身子。上次誠意齋調檔白茆閘時順帶查的就是這些淤塞沿線的受災數據。
徐景桓微微點頭。他沒有再問下去，但目光在沈舟身上停了片刻。
鄭文奎的臉色有些發白，但他沒有放棄。「你剛才提到的瀏河，本朝之所以廢棄，是因為永樂年間在瀏河口修建了分水閘之後管理不善，閘口常年半閉。
你承認這是管理問題……那請問，你能保證這次重開之後，管理就不再出問題？」
「能。因為管理問題不是水利問題，是人事問題，人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瀏河口三道分水閘歸水利衙門管，閘官由府衙任命，開閉沒有監督。
可以沿閘口加設水位標尺，同時由提學衙門和水利衙門按季度聯查閘口管理進度，不達標就問責閘官。」
亭子裡寂靜無聲。
周思齊沒有再反駁。鄭文奎張了張嘴，手裡的筆輕輕擱在硯台上。
徐景桓和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魏國公從辯學開始就沒說過話，一直在閉目養神，偶爾睜開眼掃一眼太湖流域圖。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好了。今天的辯學到這裡。瀏河開不開，不是一場辯論能定的……但這幾個年輕人，比老夫府里那些清客強。」
他沒有點名，但沈舟注意到，老人放下茶杯時，手指在太湖流域圖的瀏河紅線位置輕輕敲了一下。
敲完之後他把目光從圖上移開，轉向亭中站著的幾個監生，最後落在徐景桓身上。
辯學結束後，徐景桓起身送客。他走到沈舟身邊時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讓沈舟意外的話。
「你那篇甘薯策論，我看過。你這人，文章寫得好，但文章之外的事更多。」他頓了頓，
「以後在南京有事，可以來府里走動。」
沈舟拱手道謝。魏國公世子的橄欖枝不是隨便拋的……他主動示好，必然有他自己的原因。現在不知道這個原因是什麼，貿然接枝不安全。
另一邊，亭榭外頭的長廊下，鄭文奎和周思齊並肩往外走。
鄭文奎低聲說了一句：「他那些數據，是陳敬修從誠意齋調的檔。誠意齋調檔需要教授簽名，方教諭是陳敬修的授業老師。」
周思齊沒有接話。他走在鄭文奎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回到住處後，陳敬修坐在沈舟的書房裡翻著辯論筆記，忽然冒出一句：「你覺得鄭文奎會不會去查誠意齋的調檔記錄？」
他頓了頓，換了更快的語速，「如果他在檔案室翻到誠意齋調閱過的材料名單，就會發現白茆閘那邊的進出自會漏出去。」
沈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看向桌上那堆白茆閘的帳冊抄本。
一封夾在抄本深處的誠意齋調檔名錄被抽出來，擱在最上面。
雨停了，但天色越發陰沉。秦淮河的水聲從窗縫裡滲進來，悶悶地拍著石岸。
遠處雞籠山上滾過一聲悶雷，今年第一場春雷快響了。
至善齋策論課的教諭姓方，和陳敬修在誠意齋跟的那個方教諭是遠親。
這天散課後把沈舟叫到自己屋裡，遞給他一份帖子。帖子是燙金面的，上面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寫著「國子監至善齋沈舟親啟」，落款是「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明天辦一場辯學，邀請國子監幾個齋的策論生去參加。
起因是這樣：魏國公世子徐景桓最近在讀《三吳水利考》，讀到太湖泄洪的章節時和他父親爭執了幾句。
世子堅持說瀏河應該重新開通，國公說不通。父子倆僵住了，世子索性在府里辦一場辯學，請國子監的監生來議。」
沈舟沒有立刻答應。魏國公徐家是南京最顯赫的勛貴之一，祖上徐達，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
這一代魏國公徐弘基年事已高，世子徐景桓是府里實際主事的人。這場辯學不管輸贏，參加的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權衡的事……
魏國公府和南京六部的關係盤根錯節，徐景桓本人的傾向暫時不明。
「方教諭，辯學的主題是什麼？」
「太湖泄洪，瀏河該不該重新開通。正反雙方各出三個監生分席辯論，魏國公和世子做評判。至善齋的文章數你寫的水利策論最多，教諭們一致推薦你。」
「其他兩齋出誰？」
「誠意齋出陳敬修。明德齋那邊還沒定，聽說是鄭文奎。還有一個明德齋的老經義生，叫周思齊，經義功底紮實，但策論偏保守。」
鄭文奎。沈舟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轉了一圈。
「謝謝方教諭。我去。」
當天晚上，沈舟把消息帶給了陳敬修。
陳敬修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興奮。他在誠意齋的走廊里來回踱步，語速比平時更快：「魏國公府的辯學，這是國子監今年最大的事了。去年誠意齋也辦過一場，是在雞籠山下的會文館……
當時去的是御史和府學教授，級別完全不一樣。這次直接是國公府設壇，徐景桓出面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停下來看著沈舟，
「沈兄，你打算怎麼打瀏河這道題？」
「瀏河的癥結不是通不通，而是通多少、怎麼通、通了以後誰來管。單論『該不該開通』太窄，把問題換成『如何在汛期重新啟用瀏河分擔黃浦江壓力』，格局就不一樣了。」
陳敬修想了一會兒，咧嘴笑了。
兩人開始分工。陳敬修負責從誠意齋的漕運檔案里調出永樂年間瀏河分水閘修建的全套記錄和歷年淤塞測量數據，沈舟負責把講學會上那段瀏河辨析擴展成更完整的水系形勢圖。
借著油燈，兩人在沈舟的書房裡對著攤開的紙筆一直忙到深夜。期間，陳敬修從調檔筆記里翻出一段夾帶的抄件，沈舟湊過去看了一下落款日期，把它並排貼在了白茆閘時間線的旁邊。
「帶上這段。」陳敬修最後合上檔案，把瀏河部分的抄件捲成筒遞給他，
「明天國公府的辯學，他們看水利策論，我們拿的是實打實的數據。」
第二天上午，沈舟和陳敬修到了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在南京城中軸線上，緊挨著明故宮的東牆。門前立著兩排石獅，徐達當年受封魏國公時太祖皇帝御賜的，每尊足有一丈高。
沈舟抬頭看了兩眼，收回目光，把拜帖遞給門房。門房領他們穿過三進院子，最後在一座臨水的亭榭前停下。
亭榭建在一座人工湖的東岸，湖水引自秦淮河故道，水面上飄著幾片新荷。
亭中擺著一圈紫檀木的太師椅，中間一張大方桌上鋪著大幅絹制太湖流域圖，圖上的水道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繡成，瀏河一段被特意標紅了。
北面主位上坐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穿玄色蟒袍，腰間的玉帶上鑲著拇指大的東珠，魏國公徐弘基。
他旁邊坐著一個穿月白道袍、三十出頭的修長男子，正低頭翻手裡的《三吳水利考》，正是世子徐景桓。
亭子裡已經坐了幾個人。對面是鄭文奎，旁邊坐著一個面容沉穩的年長監生……應該就是方教諭說的周思齊，明德齋經義生。
國子監各齋推了幾個監生也坐在兩側。沈舟和陳敬修在至善齋和誠意齋的席位上落座，沒有先開口。
又過了一會兒，環佩聲從花廳後頭傳來，輕輕一響就沒了。
沈舟偏頭朝聲音方向看了一眼。
太湖石邊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人影，但垂簾深處只有水榭里搖碎的光影，分不清是哪個丫鬟手裡捧著的玉佩碰了一下長廊的木欄杆。
或者只是一陣風穿過石峰時攪亂了簾後銅鏡的倒影。
徐景桓放下書站起來，開門見山：「今日辯學只議一件事，瀏河該不該重新開通。
正方主張恢復瀏河分水功能，反方主張維持現狀。國公府不管輸贏，只請各位暢所欲言。正反兩方誰先亮牌？」
「正方先。」沈舟站起來，走到太湖流域圖前，指著瀏河那段紅線開口：
「瀏河不該被綁死。三道分水閘封閉是永樂朝管理上的問題，不是河道本身的問題。我主張汛期部分開閘，用瀏河分擔黃浦江水量，降低太湖汛期水位。」
鄭文奎立刻站起來。
「部分是多少？汛期水勢瞬息萬變，你今天說放兩成明天說放三成……萬一閘口失控，下游農田被淹，誰來負責？」
「分水比例可以精確計算。永樂年間分水閘的原始設計是七三分水……黃浦江七成，瀏河三成。
現在可以把比例調成八二或者九一，只讓瀏河承擔最低限度的分流壓力。數據依據在《太倉州志》和誠意齋調出的永樂舊檔里都有記錄。」
他把《太倉州志》那段閘口啟閉日誌原文念了出來。
鄭文奎被硬數據壓了一下，周思齊替他接過了話頭。老經義生站起來，給在場的魏國公和世子一拱手：「沈監生在意的只是水，但河道管的是地……
瀏河兩岸百里田土，多少農戶世代在那裡耕作。我們明德齋在座幾位同窗里就有常熟和嘉定人，有誰願意為下游擔這個風險？」
沈舟沒有立刻反駁，周思齊的話已經讓鄭文奎重新穩住了陣腳。然後他從袖子裡抽出幾張歷年水位數據。
他將數據鋪在絹布的瀏河紅線旁邊：「下游確實有農田。但黃浦江泛濫淹掉的田，比瀏河兩岸多了近十倍。瀏河分走的不是水，是災。」
「沈監生說得再細一些，這『十倍』是怎麼來的？」徐景桓忽然插了一句。
「松江府和蘇州府的報災記錄。明德齋那邊可以暫時只比對松江的部分，如果周兄能把蘇州段也拿出來對照，這個數字只會往上走。」
沈舟沒有點名是誰幫他找的報災記錄，但陳敬修在旁邊坐直了身子。上次誠意齋調檔白茆閘時順帶查的就是這些淤塞沿線的受災數據。
徐景桓微微點頭。他沒有再問下去，但目光在沈舟身上停了片刻。
鄭文奎的臉色有些發白，但他沒有放棄。「你剛才提到的瀏河，本朝之所以廢棄，是因為永樂年間在瀏河口修建了分水閘之後管理不善，閘口常年半閉。
你承認這是管理問題……那請問，你能保證這次重開之後，管理就不再出問題？」
「能。因為管理問題不是水利問題，是人事問題，人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瀏河口三道分水閘歸水利衙門管，閘官由府衙任命，開閉沒有監督。
可以沿閘口加設水位標尺，同時由提學衙門和水利衙門按季度聯查閘口管理進度，不達標就問責閘官。」
亭子裡寂靜無聲。
周思齊沒有再反駁。鄭文奎張了張嘴，手裡的筆輕輕擱在硯台上。
徐景桓和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魏國公從辯學開始就沒說過話，一直在閉目養神，偶爾睜開眼掃一眼太湖流域圖。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好了。今天的辯學到這裡。瀏河開不開，不是一場辯論能定的……但這幾個年輕人，比老夫府里那些清客強。」
他沒有點名，但沈舟注意到，老人放下茶杯時，手指在太湖流域圖的瀏河紅線位置輕輕敲了一下。
敲完之後他把目光從圖上移開，轉向亭中站著的幾個監生，最後落在徐景桓身上。
辯學結束後，徐景桓起身送客。他走到沈舟身邊時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讓沈舟意外的話。
「你那篇甘薯策論，我看過。你這人，文章寫得好，但文章之外的事更多。」他頓了頓，
「以後在南京有事，可以來府里走動。」
沈舟拱手道謝。魏國公世子的橄欖枝不是隨便拋的……他主動示好，必然有他自己的原因。現在不知道這個原因是什麼，貿然接枝不安全。
另一邊，亭榭外頭的長廊下，鄭文奎和周思齊並肩往外走。
鄭文奎低聲說了一句：「他那些數據，是陳敬修從誠意齋調的檔。誠意齋調檔需要教授簽名，方教諭是陳敬修的授業老師。」
周思齊沒有接話。他走在鄭文奎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回到住處後，陳敬修坐在沈舟的書房裡翻著辯論筆記，忽然冒出一句：「你覺得鄭文奎會不會去查誠意齋的調檔記錄？」
他頓了頓，換了更快的語速，「如果他在檔案室翻到誠意齋調閱過的材料名單，就會發現白茆閘那邊的進出自會漏出去。」
沈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看向桌上那堆白茆閘的帳冊抄本。
一封夾在抄本深處的誠意齋調檔名錄被抽出來，擱在最上面。
雨停了，但天色越發陰沉。秦淮河的水聲從窗縫裡滲進來，悶悶地拍著石岸。
遠處雞籠山上滾過一聲悶雷，今年第一場春雷快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