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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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試在兩個月後,考題範圍是《松江府志》。

  但沈舟現在最頭疼的不是背書。

  是銀子。

  他把家裡的帳理了一遍,理出了一個讓他想再上一遍吊的結果。

  徐婉當簪子得的碎銀子,交了縣試報名費之後,還剩二錢。

  家裡米缸見底,院子裡那堆劈好的柴大概能燒十天。

  徐婉替人漿洗衣裳,一個月能掙三錢銀子。

  三錢。

  沈舟把《松江府志》合上,站起來。

  「婉姐兒。」

  徐婉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聞言回頭:「哥?」

  「咱們這兒,什麼東西來錢最快?」

  徐婉想了想:「賭。」

  「……正經的。」

  「那就是當鋪。」徐婉擰乾一件衣裳,搭在竹竿上,「東街的周記當鋪,收古書、字畫、老物件。去年隔壁張秀才把他爺爺留的一方硯台當了,得了五兩銀子。」

  沈舟在原主的記憶里翻了翻。

  原主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套四書五經,但已經被原主翻爛了,賣不出價。

  除此之外,只剩下一支禿毛筆和半塊墨。

  什麼都沒有。

  「當鋪不收破爛。」徐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哥,你別打那些書的主意。你要考府試,沒書怎麼考?」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咱們華亭縣,最有錢的人是誰?」

  徐婉被這個問題噎住了,想了好一會兒才說:「應該是城南的劉老爺吧。家裡做綢緞生意的,聽說府城都有他家的鋪子。」

  「劉老爺家裡有沒有讀書人?」

  「有個兒子,叫劉景明。去年縣試考了第五,府試沒過。」徐婉說到這兒,忽然警覺起來,「哥你要幹什麼?」

  「劉家請不請先生?」

  「這......」

  ……

  劉家的宅子在城南,青磚黑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

  沈舟在門外站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等到門房出來。

  「你找誰?」

  「找劉景明劉公子。」沈舟拱了拱手,「就說縣試案首沈舟,求見。」

  門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鞋上還沾著泥。但「縣試案首」四個字顯然有用,門房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去了。

  大約過了一炷香,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劉景明比沈舟想像中客氣。

  他身材微胖,面白無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綢袍,一看就是錦衣玉食養出來的。但眼神里沒有紈絝子弟的驕橫,反而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謹慎。

  「沈兄。」劉景明拱手,「放榜那天我就想結識你了。一個時辰交卷,還中了案首……這事兒在華亭縣都傳遍了。」

  沈舟還禮:「劉兄過獎。今天登門,是有事相求。」

  劉景明把他請進書房。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書。

  沈舟掃了一眼,光是《松江府志》就有三個不同的刻本。

  牆角還掛著一幅字,落款是董其昌,就是不知真假,但即便是贗品,能掛在劉家書房裡,至少說明劉家有這個附庸風雅的資本。

  沈舟開門見山:「劉兄今年還考府試嗎?」

  劉景明嘆了口氣:「考是要考的,但說實話,我心裡沒底。去年府試我連複試都沒進,回來之後我爹給我請了兩個先生,一個教四書,一個教八股。結果今年縣試,我還是只考了第五。」

  他看著沈舟,眼裡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對「天賦」的敬畏。

  「沈兄,你到底是怎麼在一個時辰之內寫出那篇八股的?我聽人說,陸大人當場又給你出了一道題,你半個時辰就寫完了。」

  沈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劉兄,如果我幫你過府試,你願意付我多少錢?」


  劉景明眼睛睜大。

  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你……幫我過府試?」劉景明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絲隱約的期待,「怎麼幫?」

  「你的八股文,問題不在章法,在立意。」沈舟說。這話不是瞎編的,他在模擬器里經歷過十一次失敗,每一次失敗的原因都被系統記錄在案。

  他現在看八股文,就像一個有參考答案的人看別人的錯題本。

  「縣試第五名,說明你的基本功是夠的。但府試的閱卷官比縣試高一個層級,他們看的不只是格式對不對,還有立意有沒有新意。你去年府試不進複試,大概率是因為文章寫得太平了。」

  劉景明眼睛亮了:「沈兄你能看出來?」

  「我看了你書房裡掛的這幅字。」沈舟指了指牆上的董其昌落款,「你喜歡董其昌的字,說明你審美上偏向飄逸一路。但你的八股文應該寫得非常規矩,甚至有點死板。對不對?」

  劉景明張了張嘴,沒說話。

  但沈舟從他的表情里已經讀出了答案。

  「規矩不是壞事。但規矩之上,得有一點自己的東西。」沈舟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松江府志》,「這樣吧,劉兄。你給我十兩銀子,我在府試之前,每三天來你家一次,給你改一篇文章。」

  「如果府試你過了,再給我十兩。」

  「如果沒過,十兩銀子我退你一半。」

  劉景明盯著他看。

  隨後他微微一笑。

  「沈兄,你是不是缺錢?」

  沈舟沒否認。

  劉景明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從一個匣子裡取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

  十兩。

  「不用退。」劉景明說,「不管過不過,這十兩都是你的。過了,我再給你十兩。」

  沈舟看著那兩錠銀子,沉默了一瞬。

  「為什麼?」

  劉景明笑了笑:「因為你是縣試案首,我是第五。你願意來教我,是我占便宜。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點華亭縣本地人特有的精明。

  「我爹說了,能在一個時辰交卷還中案首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不管是哪種,都值得結交。」

  沈舟把銀子收起來。

  腦海中響起系統的聲音。

  「隱藏任務進度:『徐婉的嫁妝』。當前攢錢進度:10/20兩。」

  還差十兩。

  沈舟把那本《松江府志》夾在腋下,對劉景明說:「明天開始,我來給你改文章。今天這本書先借我。」

  劉景明送他到門口。

  臨別時忽然問了一句:「沈兄,你說我的八股文立意太平。那你的那篇案首文章,立意是什麼?」

  沈舟想了想,說了兩個字。

  「活著。」

  劉景明站在門口,看著沈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忽然覺得,這個縣試案首,跟他見過的所有讀書人都不一樣。

  沈舟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把十兩銀子放在桌上。

  徐婉看著銀子,又抬頭看著沈舟。

  「哥,你去搶了?」

  「教書掙的。」

  徐婉一臉不信,但沈舟已經把銀子推到她面前:「收好。這是第一筆。還差十兩。」

  「什麼還差十兩?」

  沈舟沒有回答。

  他把從劉家借來的《松江府志》翻開,就著油燈開始看。

  兩個月。松江府三百年的人物掌故、山川地理、賦稅沿革,全在這本書里。

  系統里的兩次模擬機會,是他的底牌。

  但他不想用。

  至少現在還不想。

  每用一次,九十天的命。

  他得省著花。

  徐婉把銀子收好,坐到他旁邊,拿起針線開始縫補他的舊衣裳。


  油燈下,一個看書,一個縫衣。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徐婉忽然開口:「哥。」

  「嗯?」

  「你現在看的這一頁,半個時辰沒翻過了。」

  沈舟低頭一看,果然,還是《松江府志》卷三「水利」那一頁。

  他走神了。

  徐婉放下針線,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兩個月後,我拿什麼去過府試。」

  「你不是有那個,那個……」

  徐婉沒說下去。她不知道系統是什麼,但她知道沈舟身上有某種她不懂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他在一個時辰內寫出了案首的八股文,也讓她那個已經死去的哥哥重新活了過來。

  沈舟搖了搖頭。

  「那個東西,不能一直用。」

  「為什麼?」

  「因為用多了,我就沒法替你哥活到八十歲了。」

  徐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沈舟趕緊轉移話題:「對了,劉家的劉景明你認識嗎?」

  徐婉擦了擦眼睛,點點頭:「劉老爺的兒子嘛。去年他府試沒過,他爹在醉仙樓擺了一桌酒請客賠罪,全縣的人都知道了。」

  「賠罪?」

  「劉老爺放出話去,說誰能幫他兒子過府試,賞銀五十兩。」

  沈舟:「……」

  「哥你怎麼了?」

  沈舟深吸一口氣,把《松江府志》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看。

  五十兩。

  劉景明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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