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縣學立威
府試的備考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陸明遠說十天後去縣學找他，但沈舟等不了十天。他把家裡安頓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縣學。
華亭縣學在城東，三進院子，門口兩棵老槐樹。沈舟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在讀書了。
他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讀書聲停住。
十幾個生員齊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有驚訝，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喲，這不是咱們的案首嗎？」
一個穿著藍衫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臉上掛著笑，眼裡卻沒有笑意。
他叫孫茂才，今年縣試第三。在沈舟出現之前，他是華亭縣公認的頭名熱門。
「沈兄一個時辰交卷還能中案首，這份本事，咱們可是佩服得很。」孫茂才拱手，「不知沈兄今天來縣學，有何貴幹？」
「讀書。」
「讀書？」孫茂才笑了，「沈兄一個時辰就能寫出案首文章的奇才，還需要來縣學讀書？」
周圍幾個生員跟著大笑起來。
沈舟沒有笑。
下馬威？無論什麼時代，在一個固定的圈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新人拿了頭名，舊人一定會來試探虛實。
他有過一次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前世剛進公司時，帶他的老員工當著全組的面給他一個根本完不成的任務。
他的處理方式是：不接招，但也不退縮。
「孫兄說得對，我確實不用來。」沈舟說，「但知縣大人讓我來。」
他頓了頓，看著孫茂才的眼睛，用很平淡的語氣補了一句：「大人說，縣學裡有些人考了十年還是生員，讓我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孫茂才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兩句話，既抬了知縣的勢，又踩了在場所有人的痛腳。陸明遠當然沒說過這話，但沈舟賭沒人敢去找知縣核實。
就算有人敢去，陸明遠也一定會替他圓這個謊。
「沈舟。」
孫茂才的語氣變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別以為中了個縣試案首就了不起。縣試只是第一關，府試才是真正見真章的地方。到時候你的運氣可就沒這麼好用了。」
「運氣？」
沈舟看著他，沒說話，徑直走到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從懷裡掏出《松江府志》，翻開第一頁。
這種不在一個層次上回應的態度，比他回嘴更有殺傷力。孫茂才站在原地，臉色鐵青，但沈舟提到的「知縣大人」四個字像一道無形的牆，讓他不敢在縣學裡公開鬧事。
這場小風波以孫茂才拂袖而去告終。
但，這只是開始。
……
這天下午，陸明遠把他叫到了明倫堂。
「聽說你今天一早就在縣學立威了？」陸明遠端著茶杯，臉上看不出喜怒。
「大人消息靈通。」
「縣學裡有我的眼線。」陸明遠毫不避諱，「孫茂才的叔父是松江府衙的推官，跟趙懷安走得近。你今天這麼不給他面子，他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大人認為我應該忍？」
「不。」陸明遠放下茶杯，「我讓你來縣學，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到你。你越張揚，趙懷安那邊就越坐不住。」他頓了頓，「但這意味著你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沈舟沒有接話。他知道陸明遠話裡有話。
「府試還有六十天。」陸明遠從案頭拿起一張紙，「這是我讓人查的，今年松江府報名府試的生員名單。一共三百二十四人，錄取名額只有四十個。」
沈舟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有七個名字後面打了勾。
「這些人，都和趙懷安有關係。」陸明遠說，「有的受過他的提拔和恩惠，有的家裡人和知府的師爺沾親帶故。這些人，都會在府試中成為你的對手。」
「大人的意思是......」
「府試不同於縣試。」陸明遠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縣試由本縣知縣命題閱卷，我可以直接取你。但府試由松江知府命題……松江知府，是趙懷安。」
沈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自己命題？」沈舟問。
「他會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用最不利於你的方式。」陸明遠轉過身，看著他，「比如，府試要考兩場，第一場四書題，第二場策論。策論的題目往往與時事相關。趙懷安可以出一道你完全沒準備的題，讓你在考場上無話可寫。」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大人是在告訴我，府試我可能會輸？」
「我在告訴你......」陸明遠看著他的眼睛，「你必須足夠強，強到即便考官站在你的對立面，也無法阻止你贏。」
「還有……你身上的...東西。」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舟反倒坦然了。陸明遠是聰明人，和聰明人繞圈子沒有意義。
「我確實有辦法。但每一次使用都有代價。」他看著陸明遠，「所以我需要準備，不用那個東西也能通過府試。然後留著一兩次機會，應對意外。」
陸明遠點點頭，沒有追問到底。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六十天。你最好準備得足夠好。」
「我會的。」
沈舟站起來準備告辭，走到門口時，陸明遠忽然叫住了他。
「你在縣學得罪了孫茂才。他的叔父孫推官，最遲明天就會知道你今天說了什麼。」
沈舟回過頭。
「而趙懷安，也會知道。」
這個提示已經足夠了。
……
沈舟回到家已經是傍晚。徐婉在院子裡燒火做飯，看到他進門，擦了擦額頭的汗，一如既往地端出一碗熱粥和一小碟醬菜。
他們家的日子，在拿到劉景明那十兩銀子後稍微好過了一點，但也只是從「活不下去」變成了「勉強活著」。
但今晚沈舟的心思沒放在吃上。他在盤算另一件事。
陸明遠說，趙懷安會出策論題，策論會與時事相關。換句話說，趙懷安完全可以從松江本地的時政切入，出一道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內情的題目，讓不知內情的人無從下筆。
這就是主場優勢。
考生水平再高，進了別人的地盤也只能束手束腳。
除非他的準備......也足夠「本地」。
沈舟想到了劉景明。
陸明遠說十天後去縣學找他，但沈舟等不了十天。他把家裡安頓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縣學。
華亭縣學在城東，三進院子，門口兩棵老槐樹。沈舟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在讀書了。
他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讀書聲停住。
十幾個生員齊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有驚訝，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喲，這不是咱們的案首嗎？」
一個穿著藍衫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臉上掛著笑，眼裡卻沒有笑意。
他叫孫茂才，今年縣試第三。在沈舟出現之前，他是華亭縣公認的頭名熱門。
「沈兄一個時辰交卷還能中案首，這份本事，咱們可是佩服得很。」孫茂才拱手，「不知沈兄今天來縣學，有何貴幹？」
「讀書。」
「讀書？」孫茂才笑了，「沈兄一個時辰就能寫出案首文章的奇才，還需要來縣學讀書？」
周圍幾個生員跟著大笑起來。
沈舟沒有笑。
下馬威？無論什麼時代，在一個固定的圈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新人拿了頭名，舊人一定會來試探虛實。
他有過一次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前世剛進公司時，帶他的老員工當著全組的面給他一個根本完不成的任務。
他的處理方式是：不接招，但也不退縮。
「孫兄說得對，我確實不用來。」沈舟說，「但知縣大人讓我來。」
他頓了頓，看著孫茂才的眼睛，用很平淡的語氣補了一句：「大人說，縣學裡有些人考了十年還是生員，讓我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整個院子鴉雀無聲。
孫茂才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兩句話，既抬了知縣的勢，又踩了在場所有人的痛腳。陸明遠當然沒說過這話，但沈舟賭沒人敢去找知縣核實。
就算有人敢去，陸明遠也一定會替他圓這個謊。
「沈舟。」
孫茂才的語氣變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別以為中了個縣試案首就了不起。縣試只是第一關，府試才是真正見真章的地方。到時候你的運氣可就沒這麼好用了。」
「運氣？」
沈舟看著他，沒說話，徑直走到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從懷裡掏出《松江府志》，翻開第一頁。
這種不在一個層次上回應的態度，比他回嘴更有殺傷力。孫茂才站在原地，臉色鐵青，但沈舟提到的「知縣大人」四個字像一道無形的牆，讓他不敢在縣學裡公開鬧事。
這場小風波以孫茂才拂袖而去告終。
但，這只是開始。
……
這天下午，陸明遠把他叫到了明倫堂。
「聽說你今天一早就在縣學立威了？」陸明遠端著茶杯，臉上看不出喜怒。
「大人消息靈通。」
「縣學裡有我的眼線。」陸明遠毫不避諱，「孫茂才的叔父是松江府衙的推官，跟趙懷安走得近。你今天這麼不給他面子，他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大人認為我應該忍？」
「不。」陸明遠放下茶杯，「我讓你來縣學，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到你。你越張揚，趙懷安那邊就越坐不住。」他頓了頓，「但這意味著你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沈舟沒有接話。他知道陸明遠話裡有話。
「府試還有六十天。」陸明遠從案頭拿起一張紙，「這是我讓人查的，今年松江府報名府試的生員名單。一共三百二十四人，錄取名額只有四十個。」
沈舟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有七個名字後面打了勾。
「這些人，都和趙懷安有關係。」陸明遠說，「有的受過他的提拔和恩惠，有的家裡人和知府的師爺沾親帶故。這些人，都會在府試中成為你的對手。」
「大人的意思是......」
「府試不同於縣試。」陸明遠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縣試由本縣知縣命題閱卷，我可以直接取你。但府試由松江知府命題……松江知府，是趙懷安。」
沈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自己命題？」沈舟問。
「他會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用最不利於你的方式。」陸明遠轉過身，看著他，「比如，府試要考兩場，第一場四書題，第二場策論。策論的題目往往與時事相關。趙懷安可以出一道你完全沒準備的題，讓你在考場上無話可寫。」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大人是在告訴我，府試我可能會輸？」
「我在告訴你......」陸明遠看著他的眼睛，「你必須足夠強，強到即便考官站在你的對立面，也無法阻止你贏。」
「還有……你身上的...東西。」
話說到這個份上，沈舟反倒坦然了。陸明遠是聰明人，和聰明人繞圈子沒有意義。
「我確實有辦法。但每一次使用都有代價。」他看著陸明遠，「所以我需要準備，不用那個東西也能通過府試。然後留著一兩次機會，應對意外。」
陸明遠點點頭，沒有追問到底。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六十天。你最好準備得足夠好。」
「我會的。」
沈舟站起來準備告辭，走到門口時，陸明遠忽然叫住了他。
「你在縣學得罪了孫茂才。他的叔父孫推官，最遲明天就會知道你今天說了什麼。」
沈舟回過頭。
「而趙懷安，也會知道。」
這個提示已經足夠了。
……
沈舟回到家已經是傍晚。徐婉在院子裡燒火做飯，看到他進門，擦了擦額頭的汗，一如既往地端出一碗熱粥和一小碟醬菜。
他們家的日子，在拿到劉景明那十兩銀子後稍微好過了一點，但也只是從「活不下去」變成了「勉強活著」。
但今晚沈舟的心思沒放在吃上。他在盤算另一件事。
陸明遠說，趙懷安會出策論題，策論會與時事相關。換句話說，趙懷安完全可以從松江本地的時政切入，出一道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內情的題目，讓不知內情的人無從下筆。
這就是主場優勢。
考生水平再高，進了別人的地盤也只能束手束腳。
除非他的準備......也足夠「本地」。
沈舟想到了劉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