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神之子與冰之王國2
第局結束換邊時，林彥終於忍不住了。
他從休息區站起來，抱著保溫杯走到幸村身邊。幸村正在用毛巾擦汗，動作不急不慢，從額頭擦到下頜，從下頜擦到後頸，然後將毛巾疊好放在膝蓋上。
「幸村。」林彥的聲音很輕，輕到剛好能被幸村的耳朵捕捉到。
幸村抬起頭，紫色的眼睛看著林彥的臉。
林彥把保溫杯遞過去。杯蓋已經擰開。給幸村餵電解質水，
他沒有說「你一定會贏」，沒有說「加油」，沒有說任何一句在這種場合應該說的、熱血而鼓舞人心的話。他只是把水遞過去，說了一句「剛好能喝了」。
幸村看著那隻保溫杯，看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杯子。
他喝了一口。
很慢的一口，像是把每一滴液體都在舌面上停留了片刻，讓溫度、苦味、回甘逐一被味蕾捕獲，再逐一放行。
「林彥。」幸村放下杯子，將杯蓋擰緊，遞迴去。
「嗯,
「今天不是比沖的茶
林彥愣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動了兩次，第三次才發出聲音：「我怕你喝後鬧肚子」嘻嘻
幸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神之子」的微笑，不是讓對手心裡發毛的，而是一種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在某個周日的早晨坐在陽台上喝了一杯溫度剛好的一杯溫、滿足的笑。
這一次終於不苦了。」他說。
林彥接過保溫杯，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他的眼眶有點熱，但他忍住了，在想可不是嗎，我在系統里兌換你的恢復藥劑，不是苦的中藥怎麼蓋住。不然你能恢復的這麼好嗎？真是老媽子為你們操碎了心。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發出一聲悠長的、含義不明的「嗯」。
「怎麼了？」林彥在心裡問。
「沒什麼，」系統喵說，「只是覺得……幸村精市這個人，比我想像的更耀眼」
它沒有說完。
因為球場上的比賽，重新開始了。
比分在４－４之後進入了真正的白熱化。
第五局，幸村的發球局，被跡部破發。比分５－４，跡部領先。
第六局，跡部的發球勝盤局。
幸村站在底線上，球拍握在右手，目光穿過球網，落在跡部身上。他的表情和第一局沒有任何區別，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微笑。但他的氣息變了。那種「滅五感」的、無形的、像潮水一樣從球場中心向外擴散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淹沒跡部的立足之地。
跡部感覺到了。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微小的偏差，他看到球的落點和實際落點差了半個手掌的距離。他的聽覺開始出現微小的延遲，他聽到的擊球聲比他實際擊球的時刻晚了零點幾秒。他的觸覺開始變得遲鈍他握拍的手感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薄霧想有人在阻擋這。
這不是錯覺。
這是「神之子」在剝奪他的感官。
跡部咬緊了牙關。
他的身體在抵抗，不是對抗幸村的「滅五感」，而是在自己的感官被一層層剝離的過程中，拼命地用剩餘的感覺來維持比賽。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了，就用耳朵去聽球的方向；他的耳朵聽不太清了，就用皮膚去感受空氣的流動；他的皮膚也不太靈敏了，就用身體的慣性去記憶球的軌跡。
他是一個正在被蒙上眼睛、塞住耳朵、切斷神經末梢的人，但他還在站著，還在揮拍，還在奔跑。
不是因為他不會倒下。
是因為他跡部景吾，不允許自己以「被剝奪」的方式倒下。
幸村的「滅五感」，第一次遭遇了一個即使被剝奪了所有感官，依然能夠站在球場上揮拍的人。
不是因為跡部有多強大。
是因為跡部的驕傲，比他的感官更頑固。
比分在跡部的發球勝盤局中來回拉鋸。４０－３０，跡部領先。一個破發點——不，是賽點。第一盤的賽點。
跡部發球。
球拋向空中。
他的視野已經很模糊了，淚痣下方的眼睛裡，幸村的輪廓像一幅被水泡褪色的油畫，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紫色和土黃色。但他不需要看清幸村在哪裡，他只需要看清球場的邊界線，那條白線在他的視網膜中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像一道被蟲子蛀過的籬笆。
他揮拍了。
球飛向幸村的半場。
幸村的球拍迎上來。
拍線擊中球的瞬間，跡部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啪」的一聲，也不是「咚」的一聲，而是一種更沉悶的、像拳頭砸在棉花上的聲音。
球落在他腳邊。
彈起。
他沒有接到。
不是因為他的感官被剝奪了，是因為那顆球根本就沒有過網。
下網。
幸村得分。
４０－４０。
跡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顆落在自己腳邊的球。球網另一側，幸村站在底線後，球拍垂在身側，紫色的眼睛裡映出席幕的身影。
「跡部，」幸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跡部的耳朵里，「你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吧。」
跡部抬起頭。
淚痣下方的嘴角，彎了起來。
「看不見，」跡部說，「也能打。」
不是逞強，不是嘴硬。
是陳述事實。
跡部景吾的第二發球。
他沒有因為「滅五感」而降低發球的質量，沒有因為視野模糊而選擇更安全的落點，沒有因為聽力衰退而放棄對球路的判斷。他站在底線後，左手托球，右手握拍，和第一局第一球時一模一樣的姿態，大開大合，像一個站在舞台中央唱出高音C的歌劇演員。
球拋向空中。
看不見了。
他看不見球拋了多高，看不見球的旋轉，看不見幸村站在哪裡。他只能憑著手心傳來的球重感、憑著手臂揮動時的肌肉記憶、憑著在這片球場上打過成千上萬次球的身體慣性，完成這一次發球。
球拍擊球的瞬間，他知道這球，它進了。
球落在幸村的反手位，壓線。
幸村回擊。
跡部看不見那顆球的軌跡，但他的身體動了。不是因為看見了，是因為他「知道」他知道幸村會回擊到哪裡，知道那顆球的旋轉是什麼方向，知道它的落點會在哪一個平方厘米的區間內。這不是超能力，這是跡部景吾在這二十多分鐘裡、在「滅五感」的層層剝奪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和驕傲不屈一筆一筆刻進骨頭裡的數據。
球拍揮出。
拍線咬住了球。
跡部的手腕發力，將球抽回了幸村的反手位。
不是回擊。
是宣言。
我還在這裡。
幸村看著那顆向自己飛來的球，紫羅蘭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屬於「神之子」的表情。那不是意外，不是震驚，不是恐懼。
是欣賞。
一種站在高處的人，看見另一個同樣站在高處的人，即使腳下正在崩塌、也依然站得筆直時的、帶著敬意的欣賞。
幸村的球拍迎上了那顆球。
手腕的扭轉幅度比他平時大了整整一圈。球拍擊中球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像琴弦被拉到極限時發出的長嘯。
球飛向跡部的半場。
落點在發球線內側，彈起的高度不到十厘米，旋轉的方向是反向的，速度是正常回球的兩倍。落地後，它沒有彈起，不是不彈，是彈起的方向和跡部預判的完全相反，球從他的拍邊滑過，滾向擋板。
幸村得分。
Ａｄ－４０。
幸村的破發點。
跡部站在原地，球拍垂在身側，微微喘息。他的視野已經完全模糊了，幸村的身影在他的視網膜中只剩下一團紫灰色的光暈，球場邊界線已經徹底消失，他連自己站在哪裡都需要用腳底的觸感來判斷。
但他沒有低頭看。
他抬起頭，面向那團紫灰色的光暈，淚痣下方的嘴角彎著一個安靜的、驕傲的、甚至可以說溫柔的弧度。
「幸村，」跡部說，「再來。」
幸村看著他。
看了一瞬。
然後他將球拍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不是猶豫，是某種儀式。就像一個琴師在演奏最難的那一段樂章之前，會輕輕活動一下手指。
「好。」幸村說。
跡部發球。
這一球，沒有落在場內。
出界。
幸村破發。
比分５－５。
跡部站在底線上，看著那顆出界的球在擋板前慢慢停穩。他沒有懊惱，沒有嘆氣，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灰紫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淚痣在夕陽中閃著微光。
他的「滅五感」，在這一刻，達到了最深。
看不見。
聽不見。
感覺不到球拍在手心裡的紋路。
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踩在地面上的觸感。
他站在一個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重量的世界裡。
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一片的黑
跡部景吾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容是跡部景吾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的，不是華麗的笑，不是驕傲的笑，不是挑釁的笑，而是一種安靜的、坦然的、像在某個深秋的傍晚終於等到了第一片落葉飄進掌心裡的笑。
「幸村精市，」跡部閉著眼睛，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真的很強。」
幸村沒有說話。
跡部睜開眼睛。
他看不見，但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了幸村所在的方向——不是巧合，是直覺。是在五感盡失的絕境中，一個人的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定位。
「但是本大爺，」跡部說，「也不差。」
第一盤的最後一局，幸村的發球局。
跡部沒有接到任何一球。
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接收到球的信號了。
他站在那裡，揮拍，跑動，揮拍，跑動——像一個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依然在舞台上完成著最後一幕的表演，不是因為有人在操控，而是因為他在用最後一點慣性，把自己的人生演完。
６－５。
幸村拿下第一盤。
換邊時，跡部走回休息區的步伐依然是穩的。他的脊背挺直，下巴微抬，淚痣上方的眼睛裡沒有焦距，但他走得比任何看得見的人都更從容。
忍足侑士站起來，想伸手扶他。
跡部避開了。
「不用。」他說。
忍足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回去。他看著跡部的側臉，平光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被他自己拼了回去。
樺地沉默地遞上毛巾和水。
跡部接過毛巾，蓋在臉上。
毛巾下面沒有任何聲音。
第二盤開始前，幸村站在底線後，看著球場對面的跡部景吾。
跡部的眼睛已經恢復了部分視覺——不是「滅五感」解除了，是他的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滅五感」。他的瞳孔依然沒有焦點，但淚痣下方的眼睛裡，那種炭火般的、暗紅色的燃燒，比第一盤更旺了。
不是迴光返照。
是人被逼到懸崖邊時，從骨子裡迸發出來的、最後的、最純粹的倔強。
跡部的第一個發球局，保住了。
第二個發球局，也保住了。
第三個發球局，破發了。
不是幸村變弱了，是跡部在「滅五感」的絕境中，找到了一個只有跡部景吾才能找到的出口，他不去對抗「滅五感」，不去試圖恢復被剝奪的感官，而是在那一片虛無中，用自己的身體重新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感官系統。
他的肌肉在記憶球的軌跡。
他的骨骼在記憶跑動的節奏。
他的心在記憶勝負的重量。
比分在第二盤中段開始膠著。２－２，３－３，４－４，５－５，６－６。
搶七。
林彥懷中的保溫杯已經被他攥得變了形，不是真的變形，是他覺得它變形了。他的手指太用力了，指節泛白，指甲嵌進保溫杯的塗層里，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痕。
系統喵沒有說話。
它也在看。
搶七局的每一分都像一場獨立的戰爭。
跡部拿下第一分。幸村連追兩分。跡部連追兩分。幸村追平。
比分交替上升，每一次得分都被對手的下一分抹平，像是兩個畫家在同一塊畫布上反覆覆蓋彼此的作品，白色覆蓋黑色，黑色覆蓋白色，沒有人知道最後剩下的會是什麼顏色。
比分來到６－６。
幸村的發球。
他站在底線上，球拍握在右手，左手托球。他的表情和第一局沒有任何區別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微笑。但他的氣息——那種無形的、從球場中心向外擴散的東西已經不再是從他身上流出了。
它在回流。
幸村精市在「滅五感」的盡頭，感受到了跡部景吾靈魂深處那股永不熄滅的、炭火般的溫熱。
球拋向空中。
這一次的發球，不是「神之子」的發球。不是帶著慈悲和審判的、從高處降臨的球。而是一個普通的、甚至可以說笨拙的發球，像是一個初學者第一次站在底線上，把球拋向空中，閉上眼睛，憑著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氣，揮出了人生的第一拍。
球飛過網。
跡部接到了。
不是因為他的視覺恢復了，他的瞳孔依然沒有焦點。不是因為他的聽覺恢復了，他的耳朵依然只能聽見一片混沌的嗡鳴。是因為那顆球的軌跡太「乾淨」了，乾淨到不需要看、不需要聽、不需要感覺，就能知道它會落在哪裡。
跡部的球拍擊球。球飛向幸村的半場。
幸村回擊，來到了跡部的半場。
兩個人站在底線後，一球一球地來回擊打。沒有旋轉，沒有技巧，沒有戰術，沒有「滅五感」，沒有「洞察力」，沒有手冢領域，開啟無我之門，沒有一切被發明出來、被命名出來、被寫在教科書上的東西。
只有球拍擊球的聲音。
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第２３拍，球落在跡部的半場內。
跡部的球拍揮了過去。
距離球的落點還差三厘米。
球從他的拍邊滑過，滾向擋板。
比分７－６。
賽點。
幸村的賽點。
全場安靜了。不是屏息的那種安靜，是忘記了呼吸的那種安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顆正在慢慢滾遠的球，仿佛只要沒有人說話，它就會自己滾回來，重新開始。
但球停住了。
裁判舉手。
「比賽結束。立海大附屬，幸村獲勝。比分７－６，盤數２－０。」
幸村站在底線後，球拍垂在身側，紫色的眼睛裡映著球場對面那個人。
跡部景吾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球拍還握在手裡，拍面朝下，拍框上沾著紅色的場地灰
。他的灰紫色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聲粗重得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但他的脊背是直的，下巴是微抬的，淚痣上方的眼睛裡焦距已經回來了，瞳仁里映出球場、燈光、觀眾席上模糊的人影，和幸村精市。
他看著幸村。
幸村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球網對視了整整三秒。
然後跡部動了。
他將球拍換到左手，伸出右手。
幸村也伸出右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不是禮節性的、一觸即松的握手。是實打實的、掌心貼著掌心的、有力度的、有溫度的、有重量的握手。
「幸村，」跡部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下次，本大爺不會輸。」
幸村看著他，紫色的眼睛裡映出跡部臉上被汗水沖刷出的、一道一道的亮痕。
「好，」幸村說，「下次。」
兩人鬆開手。
跡部轉身走向休息區。他的步伐依然是從容的、驕傲的、帶著冰帝帝王特有的那種「本大爺走在哪裡都是舞台中央」的氣場。但所有人都看見，他在走到休息區入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樺地伸出手，將毛巾遞過去。
跡部接過毛巾，沒有蓋在臉上，而是握在手裡，低著頭站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頭。
「樺地。」
「是。」
「走吧。」
「是。」
跡部景吾將毛巾搭在肩上，走向通道。他的背影在夕陽中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球場的另一頭，延伸到那個他還沒有到達的地方。
忍足侑士看著那個背影，推了推眼鏡。
眼鏡片上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不是燈光。
林彥抱著保溫杯站起來，雙腿有點發軟。不是站久了是緊張了太久，肌肉在壓力釋放後的那種不受控制的、微微的顫抖。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暖和地方的貓，把自己蜷成一個圓。
「結束了。」系統喵說。
林彥在心裡「嗯」了一聲。
他看著幸村從球場上走下來。幸村的步伐很穩，和上場時沒有任何區別不急不慢，像是在庭院裡散步。他的外套還披在肩上，拉鏈沒有拉，隊服的後背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但正面的布料是乾的，所以沒有人看得出來他的體力已經消耗到了什麼程度。
幸村走回休息區。
真田站起來，向幸村伸出了手。不是握手是扶。是那種「你已經不需要再站著面對任何人了」的、隊友之間的、無聲的扶持。
幸村看了真田一眼，沒有接那隻手。
他走到長凳前，坐下來，身體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下沉了不到半厘米。
然後他轉過頭。
「林彥。」
「我們成功了」
那一場噩夢終於，終於消失了。
林彥幾乎是彈射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抱著幸村，嗯
幸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幸村低下頭，看著手中那隻電解質水。
他舉起杯子，對著夕陽的方向看了看。
幸村將杯子握在掌心裡。
他閉上眼睛。
夕陽從場館西側的玻璃幕牆上傾瀉進來，將整片休息區染成了一鍋沸騰的琥珀色。幸村精市坐在那片琥珀色的中央，手裡握著一隻溫熱的保溫杯，嘴角掛著一個安靜的、坦然的、沒有任何偽裝的微笑。
真田站在他身後，帽檐壓得很低，聲音從陰影中傳出來：「幸村。」
幸村沒有睜眼：「嗯。」
「你哭了。」
幸村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指尖是乾的。
他看著真田，紫色的眼睛裡映出副部長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
「真田，」幸村笑著說，「你視力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
真田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將帽檐往下壓了壓，大步走向通道。
但林彥看見了。
真田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夕陽中閃了一下。
不，不是眼淚。
是汗水。
一定是汗水。
系統喵在林彥腦子裡發出一聲悠長的、意味深長的、帶著一點濕意的嘆息。
「喵。」
林彥沒有理它。
他把臉埋在幸村的外套里，聞著那股乾燥的、夏末草地的氣息，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沒有告訴系統喵，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精市的脆弱，只有我能懂得。」
他閉上眼。
睫毛濕了一片。
他從休息區站起來，抱著保溫杯走到幸村身邊。幸村正在用毛巾擦汗，動作不急不慢，從額頭擦到下頜，從下頜擦到後頸，然後將毛巾疊好放在膝蓋上。
「幸村。」林彥的聲音很輕，輕到剛好能被幸村的耳朵捕捉到。
幸村抬起頭，紫色的眼睛看著林彥的臉。
林彥把保溫杯遞過去。杯蓋已經擰開。給幸村餵電解質水，
他沒有說「你一定會贏」，沒有說「加油」，沒有說任何一句在這種場合應該說的、熱血而鼓舞人心的話。他只是把水遞過去，說了一句「剛好能喝了」。
幸村看著那隻保溫杯，看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杯子。
他喝了一口。
很慢的一口，像是把每一滴液體都在舌面上停留了片刻，讓溫度、苦味、回甘逐一被味蕾捕獲，再逐一放行。
「林彥。」幸村放下杯子，將杯蓋擰緊，遞迴去。
「嗯,
「今天不是比沖的茶
林彥愣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動了兩次，第三次才發出聲音：「我怕你喝後鬧肚子」嘻嘻
幸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神之子」的微笑，不是讓對手心裡發毛的，而是一種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在某個周日的早晨坐在陽台上喝了一杯溫度剛好的一杯溫、滿足的笑。
這一次終於不苦了。」他說。
林彥接過保溫杯，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他的眼眶有點熱，但他忍住了，在想可不是嗎，我在系統里兌換你的恢復藥劑，不是苦的中藥怎麼蓋住。不然你能恢復的這麼好嗎？真是老媽子為你們操碎了心。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發出一聲悠長的、含義不明的「嗯」。
「怎麼了？」林彥在心裡問。
「沒什麼，」系統喵說，「只是覺得……幸村精市這個人，比我想像的更耀眼」
它沒有說完。
因為球場上的比賽，重新開始了。
比分在４－４之後進入了真正的白熱化。
第五局，幸村的發球局，被跡部破發。比分５－４，跡部領先。
第六局，跡部的發球勝盤局。
幸村站在底線上，球拍握在右手，目光穿過球網，落在跡部身上。他的表情和第一局沒有任何區別，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微笑。但他的氣息變了。那種「滅五感」的、無形的、像潮水一樣從球場中心向外擴散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淹沒跡部的立足之地。
跡部感覺到了。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微小的偏差，他看到球的落點和實際落點差了半個手掌的距離。他的聽覺開始出現微小的延遲，他聽到的擊球聲比他實際擊球的時刻晚了零點幾秒。他的觸覺開始變得遲鈍他握拍的手感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薄霧想有人在阻擋這。
這不是錯覺。
這是「神之子」在剝奪他的感官。
跡部咬緊了牙關。
他的身體在抵抗，不是對抗幸村的「滅五感」，而是在自己的感官被一層層剝離的過程中，拼命地用剩餘的感覺來維持比賽。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了，就用耳朵去聽球的方向；他的耳朵聽不太清了，就用皮膚去感受空氣的流動；他的皮膚也不太靈敏了，就用身體的慣性去記憶球的軌跡。
他是一個正在被蒙上眼睛、塞住耳朵、切斷神經末梢的人，但他還在站著，還在揮拍，還在奔跑。
不是因為他不會倒下。
是因為他跡部景吾，不允許自己以「被剝奪」的方式倒下。
幸村的「滅五感」，第一次遭遇了一個即使被剝奪了所有感官，依然能夠站在球場上揮拍的人。
不是因為跡部有多強大。
是因為跡部的驕傲，比他的感官更頑固。
比分在跡部的發球勝盤局中來回拉鋸。４０－３０，跡部領先。一個破發點——不，是賽點。第一盤的賽點。
跡部發球。
球拋向空中。
他的視野已經很模糊了，淚痣下方的眼睛裡，幸村的輪廓像一幅被水泡褪色的油畫，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紫色和土黃色。但他不需要看清幸村在哪裡，他只需要看清球場的邊界線，那條白線在他的視網膜中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像一道被蟲子蛀過的籬笆。
他揮拍了。
球飛向幸村的半場。
幸村的球拍迎上來。
拍線擊中球的瞬間，跡部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啪」的一聲，也不是「咚」的一聲，而是一種更沉悶的、像拳頭砸在棉花上的聲音。
球落在他腳邊。
彈起。
他沒有接到。
不是因為他的感官被剝奪了，是因為那顆球根本就沒有過網。
下網。
幸村得分。
４０－４０。
跡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顆落在自己腳邊的球。球網另一側，幸村站在底線後，球拍垂在身側，紫色的眼睛裡映出席幕的身影。
「跡部，」幸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跡部的耳朵里，「你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吧。」
跡部抬起頭。
淚痣下方的嘴角，彎了起來。
「看不見，」跡部說，「也能打。」
不是逞強，不是嘴硬。
是陳述事實。
跡部景吾的第二發球。
他沒有因為「滅五感」而降低發球的質量，沒有因為視野模糊而選擇更安全的落點，沒有因為聽力衰退而放棄對球路的判斷。他站在底線後，左手托球，右手握拍，和第一局第一球時一模一樣的姿態，大開大合，像一個站在舞台中央唱出高音C的歌劇演員。
球拋向空中。
看不見了。
他看不見球拋了多高，看不見球的旋轉，看不見幸村站在哪裡。他只能憑著手心傳來的球重感、憑著手臂揮動時的肌肉記憶、憑著在這片球場上打過成千上萬次球的身體慣性，完成這一次發球。
球拍擊球的瞬間，他知道這球，它進了。
球落在幸村的反手位，壓線。
幸村回擊。
跡部看不見那顆球的軌跡，但他的身體動了。不是因為看見了，是因為他「知道」他知道幸村會回擊到哪裡，知道那顆球的旋轉是什麼方向，知道它的落點會在哪一個平方厘米的區間內。這不是超能力，這是跡部景吾在這二十多分鐘裡、在「滅五感」的層層剝奪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和驕傲不屈一筆一筆刻進骨頭裡的數據。
球拍揮出。
拍線咬住了球。
跡部的手腕發力，將球抽回了幸村的反手位。
不是回擊。
是宣言。
我還在這裡。
幸村看著那顆向自己飛來的球，紫羅蘭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屬於「神之子」的表情。那不是意外，不是震驚，不是恐懼。
是欣賞。
一種站在高處的人，看見另一個同樣站在高處的人，即使腳下正在崩塌、也依然站得筆直時的、帶著敬意的欣賞。
幸村的球拍迎上了那顆球。
手腕的扭轉幅度比他平時大了整整一圈。球拍擊中球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像琴弦被拉到極限時發出的長嘯。
球飛向跡部的半場。
落點在發球線內側，彈起的高度不到十厘米，旋轉的方向是反向的，速度是正常回球的兩倍。落地後，它沒有彈起，不是不彈，是彈起的方向和跡部預判的完全相反，球從他的拍邊滑過，滾向擋板。
幸村得分。
Ａｄ－４０。
幸村的破發點。
跡部站在原地，球拍垂在身側，微微喘息。他的視野已經完全模糊了，幸村的身影在他的視網膜中只剩下一團紫灰色的光暈，球場邊界線已經徹底消失，他連自己站在哪裡都需要用腳底的觸感來判斷。
但他沒有低頭看。
他抬起頭，面向那團紫灰色的光暈，淚痣下方的嘴角彎著一個安靜的、驕傲的、甚至可以說溫柔的弧度。
「幸村，」跡部說，「再來。」
幸村看著他。
看了一瞬。
然後他將球拍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不是猶豫，是某種儀式。就像一個琴師在演奏最難的那一段樂章之前，會輕輕活動一下手指。
「好。」幸村說。
跡部發球。
這一球，沒有落在場內。
出界。
幸村破發。
比分５－５。
跡部站在底線上，看著那顆出界的球在擋板前慢慢停穩。他沒有懊惱，沒有嘆氣，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灰紫色的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淚痣在夕陽中閃著微光。
他的「滅五感」，在這一刻，達到了最深。
看不見。
聽不見。
感覺不到球拍在手心裡的紋路。
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踩在地面上的觸感。
他站在一個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重量的世界裡。
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一片的黑
跡部景吾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容是跡部景吾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的，不是華麗的笑，不是驕傲的笑，不是挑釁的笑，而是一種安靜的、坦然的、像在某個深秋的傍晚終於等到了第一片落葉飄進掌心裡的笑。
「幸村精市，」跡部閉著眼睛，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真的很強。」
幸村沒有說話。
跡部睜開眼睛。
他看不見，但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了幸村所在的方向——不是巧合，是直覺。是在五感盡失的絕境中，一個人的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定位。
「但是本大爺，」跡部說，「也不差。」
第一盤的最後一局，幸村的發球局。
跡部沒有接到任何一球。
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接收到球的信號了。
他站在那裡，揮拍，跑動，揮拍，跑動——像一個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依然在舞台上完成著最後一幕的表演，不是因為有人在操控，而是因為他在用最後一點慣性，把自己的人生演完。
６－５。
幸村拿下第一盤。
換邊時，跡部走回休息區的步伐依然是穩的。他的脊背挺直，下巴微抬，淚痣上方的眼睛裡沒有焦距，但他走得比任何看得見的人都更從容。
忍足侑士站起來，想伸手扶他。
跡部避開了。
「不用。」他說。
忍足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回去。他看著跡部的側臉，平光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被他自己拼了回去。
樺地沉默地遞上毛巾和水。
跡部接過毛巾，蓋在臉上。
毛巾下面沒有任何聲音。
第二盤開始前，幸村站在底線後，看著球場對面的跡部景吾。
跡部的眼睛已經恢復了部分視覺——不是「滅五感」解除了，是他的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滅五感」。他的瞳孔依然沒有焦點，但淚痣下方的眼睛裡，那種炭火般的、暗紅色的燃燒，比第一盤更旺了。
不是迴光返照。
是人被逼到懸崖邊時，從骨子裡迸發出來的、最後的、最純粹的倔強。
跡部的第一個發球局，保住了。
第二個發球局，也保住了。
第三個發球局，破發了。
不是幸村變弱了，是跡部在「滅五感」的絕境中，找到了一個只有跡部景吾才能找到的出口，他不去對抗「滅五感」，不去試圖恢復被剝奪的感官，而是在那一片虛無中，用自己的身體重新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感官系統。
他的肌肉在記憶球的軌跡。
他的骨骼在記憶跑動的節奏。
他的心在記憶勝負的重量。
比分在第二盤中段開始膠著。２－２，３－３，４－４，５－５，６－６。
搶七。
林彥懷中的保溫杯已經被他攥得變了形，不是真的變形，是他覺得它變形了。他的手指太用力了，指節泛白，指甲嵌進保溫杯的塗層里，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痕。
系統喵沒有說話。
它也在看。
搶七局的每一分都像一場獨立的戰爭。
跡部拿下第一分。幸村連追兩分。跡部連追兩分。幸村追平。
比分交替上升，每一次得分都被對手的下一分抹平，像是兩個畫家在同一塊畫布上反覆覆蓋彼此的作品，白色覆蓋黑色，黑色覆蓋白色，沒有人知道最後剩下的會是什麼顏色。
比分來到６－６。
幸村的發球。
他站在底線上，球拍握在右手，左手托球。他的表情和第一局沒有任何區別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微笑。但他的氣息——那種無形的、從球場中心向外擴散的東西已經不再是從他身上流出了。
它在回流。
幸村精市在「滅五感」的盡頭，感受到了跡部景吾靈魂深處那股永不熄滅的、炭火般的溫熱。
球拋向空中。
這一次的發球，不是「神之子」的發球。不是帶著慈悲和審判的、從高處降臨的球。而是一個普通的、甚至可以說笨拙的發球，像是一個初學者第一次站在底線上，把球拋向空中，閉上眼睛，憑著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氣，揮出了人生的第一拍。
球飛過網。
跡部接到了。
不是因為他的視覺恢復了，他的瞳孔依然沒有焦點。不是因為他的聽覺恢復了，他的耳朵依然只能聽見一片混沌的嗡鳴。是因為那顆球的軌跡太「乾淨」了，乾淨到不需要看、不需要聽、不需要感覺，就能知道它會落在哪裡。
跡部的球拍擊球。球飛向幸村的半場。
幸村回擊，來到了跡部的半場。
兩個人站在底線後，一球一球地來回擊打。沒有旋轉，沒有技巧，沒有戰術，沒有「滅五感」，沒有「洞察力」，沒有手冢領域，開啟無我之門，沒有一切被發明出來、被命名出來、被寫在教科書上的東西。
只有球拍擊球的聲音。
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第２３拍，球落在跡部的半場內。
跡部的球拍揮了過去。
距離球的落點還差三厘米。
球從他的拍邊滑過，滾向擋板。
比分７－６。
賽點。
幸村的賽點。
全場安靜了。不是屏息的那種安靜，是忘記了呼吸的那種安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顆正在慢慢滾遠的球，仿佛只要沒有人說話，它就會自己滾回來，重新開始。
但球停住了。
裁判舉手。
「比賽結束。立海大附屬，幸村獲勝。比分７－６，盤數２－０。」
幸村站在底線後，球拍垂在身側，紫色的眼睛裡映著球場對面那個人。
跡部景吾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球拍還握在手裡，拍面朝下，拍框上沾著紅色的場地灰
。他的灰紫色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聲粗重得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但他的脊背是直的，下巴是微抬的，淚痣上方的眼睛裡焦距已經回來了，瞳仁里映出球場、燈光、觀眾席上模糊的人影，和幸村精市。
他看著幸村。
幸村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球網對視了整整三秒。
然後跡部動了。
他將球拍換到左手，伸出右手。
幸村也伸出右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不是禮節性的、一觸即松的握手。是實打實的、掌心貼著掌心的、有力度的、有溫度的、有重量的握手。
「幸村，」跡部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下次，本大爺不會輸。」
幸村看著他，紫色的眼睛裡映出跡部臉上被汗水沖刷出的、一道一道的亮痕。
「好，」幸村說，「下次。」
兩人鬆開手。
跡部轉身走向休息區。他的步伐依然是從容的、驕傲的、帶著冰帝帝王特有的那種「本大爺走在哪裡都是舞台中央」的氣場。但所有人都看見，他在走到休息區入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樺地伸出手，將毛巾遞過去。
跡部接過毛巾，沒有蓋在臉上，而是握在手裡，低著頭站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頭。
「樺地。」
「是。」
「走吧。」
「是。」
跡部景吾將毛巾搭在肩上，走向通道。他的背影在夕陽中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球場的另一頭，延伸到那個他還沒有到達的地方。
忍足侑士看著那個背影，推了推眼鏡。
眼鏡片上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不是燈光。
林彥抱著保溫杯站起來，雙腿有點發軟。不是站久了是緊張了太久，肌肉在壓力釋放後的那種不受控制的、微微的顫抖。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暖和地方的貓，把自己蜷成一個圓。
「結束了。」系統喵說。
林彥在心裡「嗯」了一聲。
他看著幸村從球場上走下來。幸村的步伐很穩，和上場時沒有任何區別不急不慢，像是在庭院裡散步。他的外套還披在肩上，拉鏈沒有拉，隊服的後背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但正面的布料是乾的，所以沒有人看得出來他的體力已經消耗到了什麼程度。
幸村走回休息區。
真田站起來，向幸村伸出了手。不是握手是扶。是那種「你已經不需要再站著面對任何人了」的、隊友之間的、無聲的扶持。
幸村看了真田一眼，沒有接那隻手。
他走到長凳前，坐下來，身體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下沉了不到半厘米。
然後他轉過頭。
「林彥。」
「我們成功了」
那一場噩夢終於，終於消失了。
林彥幾乎是彈射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抱著幸村，嗯
幸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幸村低下頭，看著手中那隻電解質水。
他舉起杯子，對著夕陽的方向看了看。
幸村將杯子握在掌心裡。
他閉上眼睛。
夕陽從場館西側的玻璃幕牆上傾瀉進來，將整片休息區染成了一鍋沸騰的琥珀色。幸村精市坐在那片琥珀色的中央，手裡握著一隻溫熱的保溫杯，嘴角掛著一個安靜的、坦然的、沒有任何偽裝的微笑。
真田站在他身後，帽檐壓得很低，聲音從陰影中傳出來：「幸村。」
幸村沒有睜眼：「嗯。」
「你哭了。」
幸村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指尖是乾的。
他看著真田，紫色的眼睛裡映出副部長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
「真田，」幸村笑著說，「你視力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
真田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將帽檐往下壓了壓，大步走向通道。
但林彥看見了。
真田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夕陽中閃了一下。
不，不是眼淚。
是汗水。
一定是汗水。
系統喵在林彥腦子裡發出一聲悠長的、意味深長的、帶著一點濕意的嘆息。
「喵。」
林彥沒有理它。
他把臉埋在幸村的外套里，聞著那股乾燥的、夏末草地的氣息，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沒有告訴系統喵，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精市的脆弱，只有我能懂得。」
他閉上眼。
睫毛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