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三連冠之夜·慶幸與新生
全國大賽決賽的塵埃徹底落定。
記分牌上的數字定格在立海大附屬的一方，最後一球的落點還在觀眾席的視網膜上燃燒。
裁判舉起立海大隊長的手臂時，全場陷入了一瞬的、不可思議的安靜然後，歡呼聲像決堤的洪流，從四面八方的看台上傾瀉而下。
深紫色的隊服被燈光染成了絳紫色。少年們站在球場中央，頭頂是漫天飄落的彩帶和紙屑，腳下是剛剛結束戰鬥的、還帶著汗水和橡膠味的紅色場地。
冠軍獎盃在真田弦一郎手中，他從幸村那裡接過來，舉過頭頂，帽檐被風吹起，露出那雙從來不在人前示人的、微微泛紅的眼眶。
十六連霸。
全國三連冠。
前無古人，後也許有來者，但那些來者要跨越的，是立海大附屬用三年時間鑄成的、由汗水、淚水和鮮血澆灌的高牆。
丸井文太把嘴裡的泡泡糖吹到最大，在閃光燈成片亮起的瞬間炸開，「啪」的一聲，粉色的薄膜糊了一臉。他沒有擦，而是大笑著轉身抱住桑原的光頭，把那顆糖的殘骸蹭在桑原鋥亮的頭頂上。
桑原沒有躲，只是伸手拍了拍丸井的後腦勺，力道輕得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
切原赤也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笑，也許兩者都有。柳蓮二站在他身後，沒有蹲下去安慰他，只是將一隻手放在切原蓬鬆的捲髮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動作的意思是：你做到了。
柳生比呂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漫天彩帶的光。仁王雅治站在他身邊，銀白色的長髮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臉側。他沒有嚼泡泡糖，沒有露出那種欠揍的笑容，只是安靜地看著頭頂的燈光，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二周助站在隊伍的最外側，笑眯眯的，和平時一模一樣。但裕太看見他哥的手在輕輕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立海大的隊服穿在不二身上，比青學的隊服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歸屬感，也許是釋然，也許只是他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天才之名，可以安心地做隊伍里的一塊拼圖。
裕太站在不二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攥著毛巾，沒有遞過去。他看著不二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哥比在青學的時候矮了一點。
不是真的矮了。
是終於不用再踮著腳走路了。
頒獎儀式在喧囂中進行。獎牌掛在脖子上時，金屬的涼意透過隊服的領口貼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幸村精市最後接過獎牌，低著頭讓教練掛好，然後抬起頭，紫色的眼睛掃過全場的燈光、彩帶、掌聲和歡呼。
他沒有笑。
不是不高興，是太高興了，高興到所有的表情都被這種巨大的、近乎暴烈的喜悅沖刷殆盡，只剩下一片乾淨的、透明的空白。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彥身上。
林彥站在隊伍里，脖子上也掛著一塊獎牌，獎牌的綬帶他胸口。他正低著頭，用手指摩挲著獎牌表面的紋路，像是在確認這塊金屬的真實性。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跑調到林彥懷疑它是不是在貓咖待過。
「別哼了。」林彥在心裡說。
「怎麼了？高興還不讓人哼歌了？」
「你跑調了。」
「喵不承認。」
林彥決定不理它。
幸村穿過人群，走到林彥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幫林彥把歪掉的獎牌擺正。手指碰到林彥的鎖骨時，林彥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精市。」
「嗯。」
「我們贏了。」
「嗯。」
林彥抬起頭，看著幸村。燈光在幸村的紫眸里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像夏夜的星河倒灌進了一雙眼睛裡。林彥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想說你辛苦了，想說你的肩膀還疼不疼，想說剛才那場比賽我緊張得把保溫杯都捏凹了一塊。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幸村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了林彥的額頭。
只是一瞬間。
不到兩秒。
然後幸村直起身，轉身走回隊伍前列，接過麥克風，開始作為冠軍代表發言。
林彥站在原地，額頭上還殘留著幸村皮膚的溫度。那種溫度不高，不燙，甚至可以說有點涼，但它像一根針，扎進了林彥的皮膚，扎進了他的血管，扎進了他的心臟，在那裡留下了一個微小的、永遠無法被取出的東西。
系統喵安靜了。
過了很久，它才說了一句：「他剛才……是不是……」
「嗯。」林彥在心裡回答。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林彥沒有回答。
但他的耳朵，紅得像被炭火烤過。
頒獎儀式結束後，立海大一行人回到集訓場館。不是豪華的慶功宴，沒有香檳，沒有蛋糕，沒有氣球。
只是一間他們住了三年的、鋪著榻榻米的大通鋪房間，牆上還貼著去年的訓練計劃和今年的對陣表，角落裡堆著用舊的球拍和穿線機。
切原第一個衝進去，踢掉鞋子，在榻榻米上滾了兩圈，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大型犬。
「贏啦！」他的聲音大得隔壁房間的人大概以為這裡在打另一場比賽。
真田跟在他後面進來，帽檐下的臉黑得像鍋底，但他沒有呵斥切原，只是把帽子摘下來掛在牆上，坐下來，開始拆自己球拍上的手膠。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拆，像是在拆解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壓力和緊張。
丸井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袋，拉開拉鏈，裡面是三盒蛋糕——草莓、抹茶、巧克力。他把蛋糕一盒一盒擺在桌上，叉子插在草莓蛋糕的正中央，像插了一面勝利的小旗。
「桑原，坐。」丸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桑原坐下來，光頭在日光燈下反著柔和的光。
「你吃哪個？」丸井問。
「都行。」
「那就草莓。」
「嗯。」
丸井把草莓蛋糕推到桑原面前，自己拿起抹茶的叉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奶油從他的嘴角溢了一點出來，他用舌尖舔掉，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仁王和柳生坐在角落裡。仁王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撲克牌，開始在柳生面前變洗——牌在他的手指間翻飛，像一群被馴化的白色飛鳥。柳生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看著，既沒有被騙到，也沒有揭穿。
「雅治，」柳生說，「你剛才在球場上，為什麼要放掉那一球？」
仁王的手頓了一下，牌差點掉出來。
「哪一球？」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鳳的重炮。第三球，你故意放掉的。」
仁王沉默了兩秒，將牌收攏，洗了兩遍，抽出一張黑桃A，夾在指間，遞到柳生面前。
「因為我知道你會接到。」仁王說。
柳生看著那張黑桃A，沒有接。
「萬一我沒接到呢？」
「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仁王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不是平時玩世不恭的、欠揍的弧度，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像錨一樣沉在水底的笑。
「因為你是柳生比呂士。」他說。
柳生看了他三秒鐘，伸手接過那張黑桃A，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張牌，我收下了。」柳生說。
「那不是給你的。」
「已經在我口袋裡了。」
仁王看著柳生的口袋，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要回來。他把剩下的牌收好，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嘴角的那個弧度還在。
不二和裕太坐在窗邊。裕太手裡拿著一罐汽水，不二手裡是一杯茶，不是林彥煮的那種，是場館裡提供的袋泡茶，茶包在水裡泡了太久，澀得發苦。
不二喝了一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哥，」裕太忽然說，「你後悔嗎？」
不二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裕太：「後悔什麼？」
「從青學轉到立海大。」
不二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了一點點，那種變化太細微了，細微到如果不是裕太，根本沒有人會發現。
「不後悔。」不二說。
因為這裡不止有你，我的弟弟
還有我有一直想這追求想上的決心。打網球最初的夢想。讓我看到裕太你轉到立海大，看到你對網球的快樂。
才讓我感覺我的網球一直在停滯不前，甚至在不斷的吹捧中都要失去了自我。
所有我不後悔來到立海大，讓我從實起自我。
不二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茶包還在水裡浮沉，像一個在掙扎的人。
，「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是不二周助，我是天才，我可以做到任何事。但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我想不想做。」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已經沉到一半的夕陽。
「在立海大，沒有人說我是天才。幸村說我是『不二』，真田說我是『周助』，柳說我是『數據不夠』，他們把我當成一個普通人。一個需要訓練、需要進步、需要和隊友配合的、普通的網球選手。」而不是需要不斷吹捧的天才
不二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連杯底的茶渣都咽了下去。
「我不後悔。」他說。
裕太看著不二的側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舉起手中的汽水罐，碰了一下不二空了的茶杯。
「哥，你能來到立海大我很高興。」裕太說。
不二轉過頭，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說什麼？」
「我說，我轉到立海大來，也是想讓哥看到有沒有另一種可能。還有謝謝，哥，我知道你為什麼晚半年才來到立海大。」裕太的聲音悶悶的，臉別向窗外，耳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不二看著裕太的側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容不是他平時掛在臉上的、營業式的、讓人心裡發毛的微笑，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溫度、帶著濕度的、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乾裂的泥土上時的笑。
不二說你是我的弟弟真好
裕太把汽水罐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
他沒有說不客氣。
但他的耳朵更紅了。
喧囂之中，幸村精市獨自走到場館的窗邊。
落地窗外，夕陽正沉到地平線以下，天空從西向東呈現出一種漸變的色彩—橘紅、玫瑰紫、深海藍，像一塊被水浸透的綢緞，每一寸都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暗下去。
幸村的雙手撐在窗台上，指尖微微用力。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逆光中只剩一個剪影——深紫色的隊服、深棕色的頭髮、微微前傾的肩線。
他沒有在看夕陽。
他在看過去。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不需要呼喚，不需要開啟，它就在那裡，在每一個相似的黃昏里、在每一次舉起獎盃的時刻、在每一次聽見隊友笑聲的間隙里，自動浮現。
他記得那一年的決賽。
對手是青學。越前龍馬站在球網對面，帽檐壓得很低，琥珀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光。幸村站在底線上，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我要贏」，但他的身體，那具剛被病痛折磨了太久的、千瘡百孔的身體在艱難的恢復中。在開始背叛他。
不是疼痛。
是沉重。
他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次跑動都需要用意志力去拉動肌肉。他的手像握著一根燒紅的鐵棍，球拍的重量在每一拍之後都在增加。他的呼吸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氣都要撕裂胸腔。
但他沒有放棄。
他打了三盤。
打了三個小時。
打了最後一球。
球落在他腳邊，他沒有接到。
不是因為跑不動了，是因為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那顆球在他模糊的視野中分裂成了三個、五個、無數個，他不知道該去追哪一個。
裁判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比賽結束。青春學園，越前龍馬獲勝。」
他站在原地。
隊友們圍過來。真田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柳蓮二的眼眶紅了，丸井的泡泡糖從嘴裡掉出來，粘在地上。切原哭得像個孩子，用袖子拼命擦眼淚，怎麼都擦不干。
沒有人說話。
他們不需要說話。
因為那種感覺，那種用盡全力、拼盡一切、賭上所有，最終還是輸了的感覺，不需要用語言去形容。它就在空氣里，在每一個人的呼吸里，在每一滴無聲的眼淚里，在那座沒有被舉起的獎盃的反光里。
幸村閉上眼睛。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一幀一幀地閃過，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
然後他睜開眼睛。
窗外，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下，天空變成了一種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藍。場館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他的倒影——二十一歲的幸村精市（不，他今年十五歲，但他的靈魂已經活過了兩輩子）站在十五歲的身體裡，脖子上掛著一枚全國三連冠的獎牌，身後是隊友們此起彼伏的歡聲笑語。
所有的遺憾。
所有的不甘。
所有的「如果當時」。
在這一刻，全部、徹底、永遠地，消散了。
幸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撐在窗台上的雙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曾經握不住球拍，曾經在病床上連水杯都端不穩，曾經因為藥物的副作用而顫抖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清楚。
現在，它們很穩。
不是「看起來」很穩。
是真的穩。
「幸村。」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幸村沒有回頭。他知道那是誰。
林彥走到他身邊，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在看什麼？」林彥問。
「夕陽。」幸村說。
「已經落完了。」
「嗯。但還是很好看。」
林彥順著幸村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已經變成了一種均勻的、沒有雜質的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在遠方的山頂上亮起來。
「林彥。」幸村的聲音很輕。
「嗯。」
「謝謝你。」
林彥轉過頭，看著幸村的側臉。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勾勒出幸村下頜的線條，那線條很柔軟，不像真田那樣剛硬，也不像柳生那樣銳利，而是一種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帶著一點脆弱感的柔和。
「謝我什麼？」林彥問。
幸村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隊服的口袋裡，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光在他的紫眸里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和他額頭抵住林彥額頭時的光點一模一樣。
「我清楚前世所有的結局，」幸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篇他已經讀過無數遍的文章，「立海大本該在全國決賽落敗，無緣三連冠。所有人，真田、柳、丸井、桑原、仁王、柳生、切原，都會帶著遺憾落幕。」
他停頓了一下。
林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是第一次聽幸村說前世的事。但每一次聽到，那種感覺，那種「精市前輩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記憶」的感覺——都會讓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悶得喘不過氣。
「是你的出現，徹底改寫了我們的命運，」幸村轉過頭，看著林彥的眼睛，「讓我們守住了榮耀，完成了執念，謝謝你一個人堅持那麼就，」
林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自己努力的結果；想說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想說幸村你自己才是最努力的那一個，但所有的話在喉嚨口擠成一團，最後只化作了一句很輕的、帶著一點鼻音的：
「能陪大家走到這一步，我也很開心。」
幸村看著他。
林彥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場館裡的歡聲笑語依舊熱烈。切原在跟丸井搶最後一塊蛋糕，真田在角落裡訓斥他「太鬆懈了」，但訓斥的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柳蓮二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柳生比呂士在幫他整理散落的資料。仁王雅治在不二面前變魔術，不二笑眯眯地看著，裕太在旁邊翻白眼。桑原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垃圾，把空罐子一個一個踩扁，丟進回收袋裡。
幸村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中，那種「神之子」的、居高臨下的、帶著慈悲和審判的目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的、更人性的、更像一個十五歲少年應該有的目光。
不是他在俯瞰眾生。
是他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彥，」幸村轉過身，重新面對著窗外那片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你知道嗎，前世的這個時候，我站在橋上看天也是這樣的，深藍色的，一顆星星都沒有。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站從新返回在網球場上。」
他頓了頓。
「現在，我站在這裡。身後是隊友，脖子是獎牌，手邊是你。」
林彥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在沒有人看見的角度，輕輕碰了一下幸村插在口袋裡的手背。
幸村的手指從口袋裡伸出來，扣住了林彥的手指。
十指交握。
沒有第二個人看見。
林彥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尖燙得像要燒起來，但他沒有抽回手。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安靜得像一隻真正的貓。
過了很久，它才輕輕「喵」了一聲。
記分牌上的數字定格在立海大附屬的一方，最後一球的落點還在觀眾席的視網膜上燃燒。
裁判舉起立海大隊長的手臂時，全場陷入了一瞬的、不可思議的安靜然後，歡呼聲像決堤的洪流，從四面八方的看台上傾瀉而下。
深紫色的隊服被燈光染成了絳紫色。少年們站在球場中央，頭頂是漫天飄落的彩帶和紙屑，腳下是剛剛結束戰鬥的、還帶著汗水和橡膠味的紅色場地。
冠軍獎盃在真田弦一郎手中，他從幸村那裡接過來，舉過頭頂，帽檐被風吹起，露出那雙從來不在人前示人的、微微泛紅的眼眶。
十六連霸。
全國三連冠。
前無古人，後也許有來者，但那些來者要跨越的，是立海大附屬用三年時間鑄成的、由汗水、淚水和鮮血澆灌的高牆。
丸井文太把嘴裡的泡泡糖吹到最大，在閃光燈成片亮起的瞬間炸開，「啪」的一聲，粉色的薄膜糊了一臉。他沒有擦，而是大笑著轉身抱住桑原的光頭，把那顆糖的殘骸蹭在桑原鋥亮的頭頂上。
桑原沒有躲，只是伸手拍了拍丸井的後腦勺，力道輕得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
切原赤也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沒有人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笑，也許兩者都有。柳蓮二站在他身後，沒有蹲下去安慰他，只是將一隻手放在切原蓬鬆的捲髮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動作的意思是：你做到了。
柳生比呂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漫天彩帶的光。仁王雅治站在他身邊，銀白色的長髮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臉側。他沒有嚼泡泡糖，沒有露出那種欠揍的笑容，只是安靜地看著頭頂的燈光，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二周助站在隊伍的最外側，笑眯眯的，和平時一模一樣。但裕太看見他哥的手在輕輕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立海大的隊服穿在不二身上，比青學的隊服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歸屬感，也許是釋然，也許只是他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天才之名，可以安心地做隊伍里的一塊拼圖。
裕太站在不二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攥著毛巾，沒有遞過去。他看著不二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哥比在青學的時候矮了一點。
不是真的矮了。
是終於不用再踮著腳走路了。
頒獎儀式在喧囂中進行。獎牌掛在脖子上時，金屬的涼意透過隊服的領口貼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幸村精市最後接過獎牌，低著頭讓教練掛好，然後抬起頭，紫色的眼睛掃過全場的燈光、彩帶、掌聲和歡呼。
他沒有笑。
不是不高興，是太高興了，高興到所有的表情都被這種巨大的、近乎暴烈的喜悅沖刷殆盡，只剩下一片乾淨的、透明的空白。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彥身上。
林彥站在隊伍里，脖子上也掛著一塊獎牌，獎牌的綬帶他胸口。他正低著頭，用手指摩挲著獎牌表面的紋路，像是在確認這塊金屬的真實性。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跑調到林彥懷疑它是不是在貓咖待過。
「別哼了。」林彥在心裡說。
「怎麼了？高興還不讓人哼歌了？」
「你跑調了。」
「喵不承認。」
林彥決定不理它。
幸村穿過人群，走到林彥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幫林彥把歪掉的獎牌擺正。手指碰到林彥的鎖骨時，林彥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精市。」
「嗯。」
「我們贏了。」
「嗯。」
林彥抬起頭，看著幸村。燈光在幸村的紫眸里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像夏夜的星河倒灌進了一雙眼睛裡。林彥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想說你辛苦了，想說你的肩膀還疼不疼，想說剛才那場比賽我緊張得把保溫杯都捏凹了一塊。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幸村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了林彥的額頭。
只是一瞬間。
不到兩秒。
然後幸村直起身，轉身走回隊伍前列，接過麥克風，開始作為冠軍代表發言。
林彥站在原地，額頭上還殘留著幸村皮膚的溫度。那種溫度不高，不燙，甚至可以說有點涼，但它像一根針，扎進了林彥的皮膚，扎進了他的血管，扎進了他的心臟，在那裡留下了一個微小的、永遠無法被取出的東西。
系統喵安靜了。
過了很久，它才說了一句：「他剛才……是不是……」
「嗯。」林彥在心裡回答。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林彥沒有回答。
但他的耳朵，紅得像被炭火烤過。
頒獎儀式結束後，立海大一行人回到集訓場館。不是豪華的慶功宴，沒有香檳，沒有蛋糕，沒有氣球。
只是一間他們住了三年的、鋪著榻榻米的大通鋪房間，牆上還貼著去年的訓練計劃和今年的對陣表，角落裡堆著用舊的球拍和穿線機。
切原第一個衝進去，踢掉鞋子，在榻榻米上滾了兩圈，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大型犬。
「贏啦！」他的聲音大得隔壁房間的人大概以為這裡在打另一場比賽。
真田跟在他後面進來，帽檐下的臉黑得像鍋底，但他沒有呵斥切原，只是把帽子摘下來掛在牆上，坐下來，開始拆自己球拍上的手膠。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拆，像是在拆解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壓力和緊張。
丸井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袋，拉開拉鏈，裡面是三盒蛋糕——草莓、抹茶、巧克力。他把蛋糕一盒一盒擺在桌上，叉子插在草莓蛋糕的正中央，像插了一面勝利的小旗。
「桑原，坐。」丸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桑原坐下來，光頭在日光燈下反著柔和的光。
「你吃哪個？」丸井問。
「都行。」
「那就草莓。」
「嗯。」
丸井把草莓蛋糕推到桑原面前，自己拿起抹茶的叉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奶油從他的嘴角溢了一點出來，他用舌尖舔掉，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仁王和柳生坐在角落裡。仁王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撲克牌，開始在柳生面前變洗——牌在他的手指間翻飛，像一群被馴化的白色飛鳥。柳生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看著，既沒有被騙到，也沒有揭穿。
「雅治，」柳生說，「你剛才在球場上，為什麼要放掉那一球？」
仁王的手頓了一下，牌差點掉出來。
「哪一球？」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鳳的重炮。第三球，你故意放掉的。」
仁王沉默了兩秒，將牌收攏，洗了兩遍，抽出一張黑桃A，夾在指間，遞到柳生面前。
「因為我知道你會接到。」仁王說。
柳生看著那張黑桃A，沒有接。
「萬一我沒接到呢？」
「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仁王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不是平時玩世不恭的、欠揍的弧度，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像錨一樣沉在水底的笑。
「因為你是柳生比呂士。」他說。
柳生看了他三秒鐘，伸手接過那張黑桃A，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這張牌，我收下了。」柳生說。
「那不是給你的。」
「已經在我口袋裡了。」
仁王看著柳生的口袋，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要回來。他把剩下的牌收好，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嘴角的那個弧度還在。
不二和裕太坐在窗邊。裕太手裡拿著一罐汽水，不二手裡是一杯茶，不是林彥煮的那種，是場館裡提供的袋泡茶，茶包在水裡泡了太久，澀得發苦。
不二喝了一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哥，」裕太忽然說，「你後悔嗎？」
不二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裕太：「後悔什麼？」
「從青學轉到立海大。」
不二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了一點點，那種變化太細微了，細微到如果不是裕太，根本沒有人會發現。
「不後悔。」不二說。
因為這裡不止有你，我的弟弟
還有我有一直想這追求想上的決心。打網球最初的夢想。讓我看到裕太你轉到立海大，看到你對網球的快樂。
才讓我感覺我的網球一直在停滯不前，甚至在不斷的吹捧中都要失去了自我。
所有我不後悔來到立海大，讓我從實起自我。
不二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茶包還在水裡浮沉，像一個在掙扎的人。
，「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是不二周助，我是天才，我可以做到任何事。但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我想不想做。」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已經沉到一半的夕陽。
「在立海大，沒有人說我是天才。幸村說我是『不二』，真田說我是『周助』，柳說我是『數據不夠』，他們把我當成一個普通人。一個需要訓練、需要進步、需要和隊友配合的、普通的網球選手。」而不是需要不斷吹捧的天才
不二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連杯底的茶渣都咽了下去。
「我不後悔。」他說。
裕太看著不二的側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舉起手中的汽水罐，碰了一下不二空了的茶杯。
「哥，你能來到立海大我很高興。」裕太說。
不二轉過頭，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說什麼？」
「我說，我轉到立海大來，也是想讓哥看到有沒有另一種可能。還有謝謝，哥，我知道你為什麼晚半年才來到立海大。」裕太的聲音悶悶的，臉別向窗外，耳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不二看著裕太的側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容不是他平時掛在臉上的、營業式的、讓人心裡發毛的微笑，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溫度、帶著濕度的、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乾裂的泥土上時的笑。
不二說你是我的弟弟真好
裕太把汽水罐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
他沒有說不客氣。
但他的耳朵更紅了。
喧囂之中，幸村精市獨自走到場館的窗邊。
落地窗外，夕陽正沉到地平線以下，天空從西向東呈現出一種漸變的色彩—橘紅、玫瑰紫、深海藍，像一塊被水浸透的綢緞，每一寸都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暗下去。
幸村的雙手撐在窗台上，指尖微微用力。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逆光中只剩一個剪影——深紫色的隊服、深棕色的頭髮、微微前傾的肩線。
他沒有在看夕陽。
他在看過去。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不需要呼喚，不需要開啟，它就在那裡，在每一個相似的黃昏里、在每一次舉起獎盃的時刻、在每一次聽見隊友笑聲的間隙里，自動浮現。
他記得那一年的決賽。
對手是青學。越前龍馬站在球網對面，帽檐壓得很低，琥珀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光。幸村站在底線上，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我要贏」，但他的身體，那具剛被病痛折磨了太久的、千瘡百孔的身體在艱難的恢復中。在開始背叛他。
不是疼痛。
是沉重。
他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次跑動都需要用意志力去拉動肌肉。他的手像握著一根燒紅的鐵棍，球拍的重量在每一拍之後都在增加。他的呼吸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氣都要撕裂胸腔。
但他沒有放棄。
他打了三盤。
打了三個小時。
打了最後一球。
球落在他腳邊，他沒有接到。
不是因為跑不動了，是因為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那顆球在他模糊的視野中分裂成了三個、五個、無數個，他不知道該去追哪一個。
裁判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比賽結束。青春學園，越前龍馬獲勝。」
他站在原地。
隊友們圍過來。真田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柳蓮二的眼眶紅了，丸井的泡泡糖從嘴裡掉出來，粘在地上。切原哭得像個孩子，用袖子拼命擦眼淚，怎麼都擦不干。
沒有人說話。
他們不需要說話。
因為那種感覺，那種用盡全力、拼盡一切、賭上所有，最終還是輸了的感覺，不需要用語言去形容。它就在空氣里，在每一個人的呼吸里，在每一滴無聲的眼淚里，在那座沒有被舉起的獎盃的反光里。
幸村閉上眼睛。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一幀一幀地閃過，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
然後他睜開眼睛。
窗外，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下，天空變成了一種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藍。場館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他的倒影——二十一歲的幸村精市（不，他今年十五歲，但他的靈魂已經活過了兩輩子）站在十五歲的身體裡，脖子上掛著一枚全國三連冠的獎牌，身後是隊友們此起彼伏的歡聲笑語。
所有的遺憾。
所有的不甘。
所有的「如果當時」。
在這一刻，全部、徹底、永遠地，消散了。
幸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撐在窗台上的雙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曾經握不住球拍，曾經在病床上連水杯都端不穩，曾經因為藥物的副作用而顫抖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清楚。
現在，它們很穩。
不是「看起來」很穩。
是真的穩。
「幸村。」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幸村沒有回頭。他知道那是誰。
林彥走到他身邊，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在看什麼？」林彥問。
「夕陽。」幸村說。
「已經落完了。」
「嗯。但還是很好看。」
林彥順著幸村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已經變成了一種均勻的、沒有雜質的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在遠方的山頂上亮起來。
「林彥。」幸村的聲音很輕。
「嗯。」
「謝謝你。」
林彥轉過頭，看著幸村的側臉。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勾勒出幸村下頜的線條，那線條很柔軟，不像真田那樣剛硬，也不像柳生那樣銳利，而是一種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帶著一點脆弱感的柔和。
「謝我什麼？」林彥問。
幸村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隊服的口袋裡，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光在他的紫眸里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和他額頭抵住林彥額頭時的光點一模一樣。
「我清楚前世所有的結局，」幸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篇他已經讀過無數遍的文章，「立海大本該在全國決賽落敗，無緣三連冠。所有人，真田、柳、丸井、桑原、仁王、柳生、切原，都會帶著遺憾落幕。」
他停頓了一下。
林彥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是第一次聽幸村說前世的事。但每一次聽到，那種感覺，那種「精市前輩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記憶」的感覺——都會讓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悶得喘不過氣。
「是你的出現，徹底改寫了我們的命運，」幸村轉過頭，看著林彥的眼睛，「讓我們守住了榮耀，完成了執念，謝謝你一個人堅持那麼就，」
林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自己努力的結果；想說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想說幸村你自己才是最努力的那一個，但所有的話在喉嚨口擠成一團，最後只化作了一句很輕的、帶著一點鼻音的：
「能陪大家走到這一步，我也很開心。」
幸村看著他。
林彥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場館裡的歡聲笑語依舊熱烈。切原在跟丸井搶最後一塊蛋糕，真田在角落裡訓斥他「太鬆懈了」，但訓斥的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柳蓮二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柳生比呂士在幫他整理散落的資料。仁王雅治在不二面前變魔術，不二笑眯眯地看著，裕太在旁邊翻白眼。桑原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垃圾，把空罐子一個一個踩扁，丟進回收袋裡。
幸村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中，那種「神之子」的、居高臨下的、帶著慈悲和審判的目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的、更人性的、更像一個十五歲少年應該有的目光。
不是他在俯瞰眾生。
是他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彥，」幸村轉過身，重新面對著窗外那片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你知道嗎，前世的這個時候，我站在橋上看天也是這樣的，深藍色的，一顆星星都沒有。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站從新返回在網球場上。」
他頓了頓。
「現在，我站在這裡。身後是隊友，脖子是獎牌，手邊是你。」
林彥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在沒有人看見的角度，輕輕碰了一下幸村插在口袋裡的手背。
幸村的手指從口袋裡伸出來，扣住了林彥的手指。
十指交握。
沒有第二個人看見。
林彥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尖燙得像要燒起來，但他沒有抽回手。
系統喵在他腦子裡安靜得像一隻真正的貓。
過了很久，它才輕輕「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