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我能嘲笑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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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秀才還沒反應過來「寒冰煉獄」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就被那隻粗壯的手拎著衣領,腳不沾地地帶出了石室。黑袍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邁出去的距離都大得離譜,秀才被拎在半空中,像是掛在鉤子上的臘肉,視野里全是灰黑色的石壁和不斷後退的暗紅色光點。

  穿過三道石門之後,周圍的溫度開始下降。先是涼,然後變冷,最後冷到秀才感覺自己的眉毛上結了一層霜。他試著張嘴說話,結果呼出去的氣在空中凝成了一團白霧,落地時碎成了細小的冰晶。

  黑袍人在一面巨大的冰壁前停下來,把秀才放在地上。那面冰壁像是一整塊被削平的寒冰,表面平滑如鏡,但透過冰層能看到另一側有模糊的影子正在緩慢移動。

  黑袍人說:「到了。」他抬手在冰壁上叩了三下,冰面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向兩側滑動,露出一個狹窄的通道。通道口湧出的寒氣讓秀才的牙關開始打顫。

  黑袍人直接甩手將呂秀才丟了進去:「自殺者,永墮寒冰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通道盡頭是一望無際的冰原。地面是透明的冰層,能看到冰層下方有暗色的裂隙延伸向遠方,裂隙深處流動著暗紅色的光,像是被凍住的血脈。天空被灰色的雲層覆蓋,沒有太陽,光線來自冰面自身的反射,整個空間泛著一種寒冷到極致的灰白色。

  秀才只站了不到十息,就感覺到自己的皮膚正在發緊,寒氣正在從腳底往上爬,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以下緩慢地滲透進他的骨髓里。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鐵閘門關閉聲,他轉頭——通道入口已經重新閉合了,冰壁合攏之後嚴絲合縫,看不出剛才那裡有一扇門。

  一隻鐵靴子踩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個穿著厚重黑甲的獄卒從霧氣中走出來,手裡沒有任何武器,但他的指關節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晶,像是已經在這裡呆了太久。他看了一眼秀才,目光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更平淡,像是在看一件已經被反覆處理過很多次的物件:

  「新來的?」

  秀才說:「……我是來體驗的。」

  獄卒:「體驗?寒冰煉獄沒有體驗這個說法。」然後他抬手,一把扣住了秀才的肩膀。

  秀才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冷得像烙鐵。寒冰煉獄的第一道刑罰開始了——皮肉凍裂。那股寒氣像是活著的東西,穿透他的衣袍接觸到皮膚,先是像針扎,然後像刀割,然後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按進了一池液氮里。

  他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膚正在出現一層細小的水皰,水皰邊緣凝結著冰晶,然後水皰破裂,露出下面的血肉,血還沒來得及流出來就凍住了。

  寒氣像是長了牙齒,一口一口地撕咬他的皮膚,從手背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肩膀。他聽到自己的牙關發出劇烈的碰撞聲,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冷——冷到意識開始模糊,冷到他感覺自己正在從外向內地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第二道刑罰緊接著第一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肉已經裂開了,像一朵正在綻開的花。那種裂法不像刀傷,更像是一種從內部被撐開的裂口,裂口邊緣泛著一種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冰面下流動的血脈被凍住了。

  縫隙逐漸延伸,他的小臂外側開始浮現出類似的花紋——花瓣形的裂縫,邊緣鋒利。那些裂口正在隨著寒氣的深入持續擴大,像是他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把自己分拆成一瓣一瓣的,他聽到裂口邊緣的皮膚正在發出細微的崩裂聲,像冰面被敲開的聲音。

  那些綻開的傷口邊緣開始滲出發黃的液體,不是血——帶著一種甜膩的腥氣,比傷口本身更讓人不適。流出來的液體很快被凍結,形成一層黏附在傷口表面的淡黃色冰殼,然後在新的裂縫作用下被重新撐破,露出下面更深的組織。

  第三道刑罰來的時候,秀才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他低頭看到自己裂開的傷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動——鐵蟲。只有半根手指那麼長,通體漆黑,像一根細長的鐵釘,從裂口的邊緣鑽出來,然後一頭扎進更深處的肉里,像是正在冰層下尋找某種更溫暖的介質。

  他感覺到那東西正在沿著他的手臂內側往上遊走,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像是被炭火燙過的烙印。更多的鐵蟲從他身上各處裂開的傷口中鑽出來,沿著手臂、肩膀、胸腔的輪廓向深處爬行,他能感覺到它們在皮膚下面移動的路徑——那些路徑像是一條條被正在被凍結和撕咬的線。

  那些鐵蟲正在從他的骨頭表面齧下細碎的顆粒。他能聽到那種聲音,雖然很輕,但他聽到了——細微的砂紙聲,像什麼東西正在反覆打磨一塊冰凍過的骨頭。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些聲音被凍成了碎片,他感覺自己正在從內部被一點一點地掏空。


  他忽然想起佟湘玉每天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的樣子,想起郭芙蓉走之前回頭對他說的那句「廢話,本女俠可是客棧的武力擔當」,想起白展堂蹲在井沿邊說的那句「她會回來把你撈起來然後罵你一頓」,想起後院那棵老槐樹在夏天的時候樹冠能把整片院子都擋住。

  然後秀才猛地睜開眼。

  他正躺在山頂的空地上,頭頂是月光和樹梢,身下是鬆軟的泥土和落葉。白展堂蹲在他旁邊,李大嘴站在後面,兩人都看著他。

  白展堂問:「秀才?你?」

  呂秀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我不想死了。」

  白展堂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麼,師父的手段作出什麼他都不懷疑。他把秀才扶起來,秀才走下山的時候腳步很慢,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走回客棧的時候經過大堂,佟湘玉正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看到他進來,隨口說了一句:「秀才,廚房還給你留著飯。」呂秀才看著佟湘玉,看著櫃檯後面那盞燈還亮著,說了一句:「……好。我現在就去吃。」

  他朝著後廚走去。他決定從今天開始好好吃飯。他不會再去想跳井的事了,他還有很多事要操心。他走到廚房,李大嘴給他留的那碗面還放在灶台上,還冒著熱氣。他端起來吃了第一口,發現自己確實是餓了。

  陸鴉在山頂的大石頭上看到了秀才走回去的身影,他收回了手,微微點頭,然後繼續看著遠處西涼河方向。秀才的身影已經在客棧的門裡消失了,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陸鴉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淡淡道,

  「矯情,老呂這個映身我能嘲笑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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