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祝無雙來了
郭芙蓉要走，是在那天晚上之後第三天決定的。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了包袱，把劍鞘里那柄磨窄了的劍也放進了包袱里——那是她娘留給她的東西，呂秀才用完之後沒有多留，當天就還給她了。
她背好包袱下樓的時候，客棧大堂里還沒有人，只有白展堂在門口掃地。白展堂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要去哪兒，只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郭芙蓉說：「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們應該沒人打得過我了。」白展堂沒有反駁。
呂秀才在院子裡等她，靠在井沿邊，手裡沒有書，也沒有別的東西。郭芙蓉走到他面前，兩人站了一會兒。
呂秀才先開口：「你回去學驚濤掌？」
郭芙蓉點頭：「嗯。這次的事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握過劍也握過掃帚的手，「我以前覺得江湖就是我行俠仗義、打抱不平。現在才發現，江湖是有人在你前面倒下了，你得知道怎麼把他扶起來。」呂秀才沒有說話。
郭芙蓉從袖子裡掏出那柄磨窄了的劍遞到他面前：「這個留給你。」
呂秀才看著她，接過來，握在手裡。「你還會回來吧？」
「廢話，本女俠可是客棧的武力擔當！」她轉身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沒有回頭，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西涼河邊的柳樹後面。
呂秀才在井邊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屋。呂秀才沉默了一會兒，收劍入鞘，把它帶回屋裡，放在床頭枕頭下面。
郭芙蓉回到郭巨俠那兒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了。
她爹看到她背劍回來的第一反應是：「闖禍了？」
郭芙蓉說：「沒闖禍。就是想練武了。」
郭巨俠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是轉身回屋裡，從柜子里翻出那本翻舊了的《驚濤掌譜》，放在桌面上：
「第三式你一直沒練成。從第三式開始，練成之前別想出門。」
郭芙蓉在家練武，兩個月了，第三式還是沒有進展。
某天下午，她爹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喝茶，像是隨口提起一樣說了一句：「關中那邊有個同福客棧，你知道嗎？」
郭芙蓉正在練掌，動作沒有停：「知道。怎麼了？」
「戒律教的人，最近在那裡出現過。」郭芙蓉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她爹：「他們去客棧做什麼？」
「不知道。但戒律教主動找上門的地方，通常不會只是路過。」郭芙蓉沒有說話。她重新站好，從第三式重新開始練，但她揮掌的速度比剛才明顯快了一些。她爹沒有再說別的，藤椅上的茶杯還在冒著熱氣。
客棧大堂里，氣氛和往常差不多，但多了一個人。
她進門的時候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布衣，腰間繫著一條淺色的腰帶，背著一個小包袱，步伐比普通人輕盈一些，進門之後沒有四處打量，只是站在櫃檯前面，面帶微笑地看著佟湘玉：「請問，這裡是同福客棧嗎？」
佟湘玉放下手裡的瓜子：「是。姑娘住店還是打尖？」那姑娘：「我是來找人的。請問白展堂在嗎？」
佟湘玉的手頓了一下：「你找他幹什麼？」
姑娘笑了笑：「他是我師兄。」
白展堂從後門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姑娘站在櫃檯前面，他整個人頓住了，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師妹？」
姑娘轉頭看向他：「師兄，好久不見。」
白展堂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你什麼時候來的？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姑娘還是那副微笑：「我找了很久。問了好多人，才打聽到你在這裡。」佟湘玉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的帳本還翻開著，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看著白展堂正站在那姑娘面前，像是整個人都亮了幾分，那是一種她在他臉上很少見到的表情。她的視線又落在那姑娘身上，淡藍衣裳、淺色腰帶、說話帶笑，和她自己完全不是一種類型。
白展堂側身讓出位置：「師妹，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佟掌柜，這家客棧的掌柜。」
「佟掌柜好。」姑娘微微欠身，「我叫祝無雙。師兄以前提起過您，說您是個好人。」佟湘玉頓了一下：「他提起過我？」「嗯。他說您對他很好，像家裡人一樣。」
佟湘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她很快收住了：「你吃飯了嗎？沒吃的話讓大嘴給你做點。」
當天晚上祝無雙住下了，住在二樓最靠里的那間房。白展堂幫她搬行李的時候，佟湘玉正好端著一壺茶從樓下上來，經過走廊時放慢了腳步，看到白展堂正站在房間門口，低著頭和祝無雙說著什麼。她停在走廊拐角處，聽到白展堂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你這幾年還好嗎？」「挺好的。師兄你呢？」「我也挺好的。」對話很普通，但佟湘玉站在走廊拐角處沒有繼續往前走。她站了片刻，轉身端著那壺茶下了樓，把茶壺放在櫃檯後面，倒了一杯給自己喝，喝完之後才發現茶是涼的，她放涼了才端上去的。
接下來幾天祝無雙開始幫客棧幹活，她做事利落，話不多。白展堂偶爾會和她多說幾句，關於以前的事、關於葵花派後來的情況。
佟湘玉坐在櫃檯後面，看著不遠處的兩人並肩說著什麼，祝無雙在笑，白展堂也在笑。她低下頭，開始翻帳本，翻了半天也沒翻到要找的頁碼。白展堂抬頭看到她還在算帳，問了一句：「掌柜的，你還沒睡？」
佟湘玉合上帳本：「這就睡了。」她站起來往樓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無雙住得還習慣嗎？」
「挺好的。她說客棧比她想像中好。」
佟湘玉「嗯」了一聲，繼續往樓上走。呂秀才正坐在窗邊看書，看到佟湘玉經過時臉上的表情，他合上書：「掌柜的，你最近好像不太開心。」
佟湘玉停下腳步：「沒有啊。我挺好的。」
「你那天把帳本拿反了。」
「那是……新式記帳法。」
「老白今天去後院劈柴，你也去看了。」
「我是去確認柴火夠不夠用。」
「嗯。那你確認完了？」
「確認完了。夠用的。」
白展堂正在後院劈柴，祝無雙蹲在旁邊，把劈好的柴火摞成一堆。白展堂劈完一根，回頭問了一句：「師妹，你這次打算住多久？」
祝無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著他：「葵花派沒了，我已經沒地方去了？」
白展堂也停了一下：「……客棧挺好的。和師兄一起在這住下吧。」
祝無雙繼續摞柴火：「那我住到你覺得煩了為止。」白展堂沒有再接話，但他劈柴的動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佟湘玉站在後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隔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她低頭喝了一口茶，轉身回了大堂，把茶杯放在櫃檯上，然後拿起抹布擦了一張已經擦過的桌子。
夜晚，祝無雙和白展堂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石階上。祝無雙開口：「師兄，葵花派已經不在了。」
白展堂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祝無雙繼續說：「那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白展堂想了想：「還行。找到了一家客棧，有個掌柜待我很好。」祝無雙轉頭看著他：「是佟掌柜嗎？」
「……是她。」
屋裡，佟湘玉站在窗邊，只開了很小的一條窗縫。她聽到院子裡傳上來的聲音很輕，但「是她」兩個字她聽得很清楚。她的手從窗框上收回來，慢慢關好了窗。她轉身回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很久她躺下來，第二天早晨她下樓的時候，看到白展堂已經在門口掃地了，祝無雙正在幫李大嘴擇菜。
她也沒有提什麼，只是像往常一樣走到櫃檯後面坐下，翻開帳本，開始算今天的帳。她發現自己翻到的那頁是正確的，沒有拿反。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合上帳本，抬頭看了一眼院子方向——白展堂和祝無雙隔著幾丈遠，各自在忙各自的事，偶爾交換幾句平淡的話，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距離。
她低頭重新翻開帳本，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帳目。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了包袱，把劍鞘里那柄磨窄了的劍也放進了包袱里——那是她娘留給她的東西，呂秀才用完之後沒有多留，當天就還給她了。
她背好包袱下樓的時候，客棧大堂里還沒有人，只有白展堂在門口掃地。白展堂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要去哪兒，只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郭芙蓉說：「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們應該沒人打得過我了。」白展堂沒有反駁。
呂秀才在院子裡等她，靠在井沿邊，手裡沒有書，也沒有別的東西。郭芙蓉走到他面前，兩人站了一會兒。
呂秀才先開口：「你回去學驚濤掌？」
郭芙蓉點頭：「嗯。這次的事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握過劍也握過掃帚的手，「我以前覺得江湖就是我行俠仗義、打抱不平。現在才發現，江湖是有人在你前面倒下了，你得知道怎麼把他扶起來。」呂秀才沒有說話。
郭芙蓉從袖子裡掏出那柄磨窄了的劍遞到他面前：「這個留給你。」
呂秀才看著她，接過來，握在手裡。「你還會回來吧？」
「廢話，本女俠可是客棧的武力擔當！」她轉身走了。走出院門的時候沒有回頭，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西涼河邊的柳樹後面。
呂秀才在井邊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屋。呂秀才沉默了一會兒，收劍入鞘，把它帶回屋裡，放在床頭枕頭下面。
郭芙蓉回到郭巨俠那兒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了。
她爹看到她背劍回來的第一反應是：「闖禍了？」
郭芙蓉說：「沒闖禍。就是想練武了。」
郭巨俠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是轉身回屋裡，從柜子里翻出那本翻舊了的《驚濤掌譜》，放在桌面上：
「第三式你一直沒練成。從第三式開始，練成之前別想出門。」
郭芙蓉在家練武，兩個月了，第三式還是沒有進展。
某天下午，她爹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喝茶，像是隨口提起一樣說了一句：「關中那邊有個同福客棧，你知道嗎？」
郭芙蓉正在練掌，動作沒有停：「知道。怎麼了？」
「戒律教的人，最近在那裡出現過。」郭芙蓉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她爹：「他們去客棧做什麼？」
「不知道。但戒律教主動找上門的地方，通常不會只是路過。」郭芙蓉沒有說話。她重新站好，從第三式重新開始練，但她揮掌的速度比剛才明顯快了一些。她爹沒有再說別的，藤椅上的茶杯還在冒著熱氣。
客棧大堂里，氣氛和往常差不多，但多了一個人。
她進門的時候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布衣，腰間繫著一條淺色的腰帶，背著一個小包袱，步伐比普通人輕盈一些，進門之後沒有四處打量，只是站在櫃檯前面，面帶微笑地看著佟湘玉：「請問，這裡是同福客棧嗎？」
佟湘玉放下手裡的瓜子：「是。姑娘住店還是打尖？」那姑娘：「我是來找人的。請問白展堂在嗎？」
佟湘玉的手頓了一下：「你找他幹什麼？」
姑娘笑了笑：「他是我師兄。」
白展堂從後門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那姑娘站在櫃檯前面，他整個人頓住了，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師妹？」
姑娘轉頭看向他：「師兄，好久不見。」
白展堂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你什麼時候來的？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姑娘還是那副微笑：「我找了很久。問了好多人，才打聽到你在這裡。」佟湘玉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的帳本還翻開著，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看著白展堂正站在那姑娘面前，像是整個人都亮了幾分，那是一種她在他臉上很少見到的表情。她的視線又落在那姑娘身上，淡藍衣裳、淺色腰帶、說話帶笑，和她自己完全不是一種類型。
白展堂側身讓出位置：「師妹，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佟掌柜，這家客棧的掌柜。」
「佟掌柜好。」姑娘微微欠身，「我叫祝無雙。師兄以前提起過您，說您是個好人。」佟湘玉頓了一下：「他提起過我？」「嗯。他說您對他很好，像家裡人一樣。」
佟湘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她很快收住了：「你吃飯了嗎？沒吃的話讓大嘴給你做點。」
當天晚上祝無雙住下了，住在二樓最靠里的那間房。白展堂幫她搬行李的時候，佟湘玉正好端著一壺茶從樓下上來，經過走廊時放慢了腳步，看到白展堂正站在房間門口，低著頭和祝無雙說著什麼。她停在走廊拐角處，聽到白展堂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你這幾年還好嗎？」「挺好的。師兄你呢？」「我也挺好的。」對話很普通，但佟湘玉站在走廊拐角處沒有繼續往前走。她站了片刻，轉身端著那壺茶下了樓，把茶壺放在櫃檯後面，倒了一杯給自己喝，喝完之後才發現茶是涼的，她放涼了才端上去的。
接下來幾天祝無雙開始幫客棧幹活，她做事利落，話不多。白展堂偶爾會和她多說幾句，關於以前的事、關於葵花派後來的情況。
佟湘玉坐在櫃檯後面，看著不遠處的兩人並肩說著什麼，祝無雙在笑，白展堂也在笑。她低下頭，開始翻帳本，翻了半天也沒翻到要找的頁碼。白展堂抬頭看到她還在算帳，問了一句：「掌柜的，你還沒睡？」
佟湘玉合上帳本：「這就睡了。」她站起來往樓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無雙住得還習慣嗎？」
「挺好的。她說客棧比她想像中好。」
佟湘玉「嗯」了一聲，繼續往樓上走。呂秀才正坐在窗邊看書，看到佟湘玉經過時臉上的表情，他合上書：「掌柜的，你最近好像不太開心。」
佟湘玉停下腳步：「沒有啊。我挺好的。」
「你那天把帳本拿反了。」
「那是……新式記帳法。」
「老白今天去後院劈柴，你也去看了。」
「我是去確認柴火夠不夠用。」
「嗯。那你確認完了？」
「確認完了。夠用的。」
白展堂正在後院劈柴，祝無雙蹲在旁邊，把劈好的柴火摞成一堆。白展堂劈完一根，回頭問了一句：「師妹，你這次打算住多久？」
祝無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著他：「葵花派沒了，我已經沒地方去了？」
白展堂也停了一下：「……客棧挺好的。和師兄一起在這住下吧。」
祝無雙繼續摞柴火：「那我住到你覺得煩了為止。」白展堂沒有再接話，但他劈柴的動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佟湘玉站在後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隔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她低頭喝了一口茶，轉身回了大堂，把茶杯放在櫃檯上，然後拿起抹布擦了一張已經擦過的桌子。
夜晚，祝無雙和白展堂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石階上。祝無雙開口：「師兄，葵花派已經不在了。」
白展堂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祝無雙繼續說：「那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白展堂想了想：「還行。找到了一家客棧，有個掌柜待我很好。」祝無雙轉頭看著他：「是佟掌柜嗎？」
「……是她。」
屋裡，佟湘玉站在窗邊，只開了很小的一條窗縫。她聽到院子裡傳上來的聲音很輕，但「是她」兩個字她聽得很清楚。她的手從窗框上收回來，慢慢關好了窗。她轉身回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很久她躺下來，第二天早晨她下樓的時候，看到白展堂已經在門口掃地了，祝無雙正在幫李大嘴擇菜。
她也沒有提什麼，只是像往常一樣走到櫃檯後面坐下，翻開帳本，開始算今天的帳。她發現自己翻到的那頁是正確的，沒有拿反。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合上帳本，抬頭看了一眼院子方向——白展堂和祝無雙隔著幾丈遠，各自在忙各自的事，偶爾交換幾句平淡的話，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距離。
她低頭重新翻開帳本，拿起筆，開始寫今天的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