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召見張允修
皇宮裡，朱堯媖的手腕快要斷了。
鄭嬤嬤站在她面前，手裡的竹尺在空中畫了個圈，精準地點在她端著茶盞的手腕上，不輕不重，剛好讓她胳膊一顫。
茶水在杯子裡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公主，端茶的時候手腕要松，手指要穩。大婚當天要給太后奉茶，給皇爺奉茶，給駙馬的父母奉茶。您這茶要是灑了，丟的不是您一個人的臉，是整個皇家的臉。」
「再來。」
朱堯媖深吸一口氣，重新端起茶盞。
她已經在慈寧宮的偏殿裡站了快一個半時辰了，從早晨用過早膳就被鄭嬤嬤堵在這裡，練完了跪拜練奉茶，練完了奉茶練走路，練完了走路練怎麼在掀蓋頭的時候保持微笑。
好不容易熬到嬤嬤說「先歇一炷香」，她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骨頭都被人拆了重裝過一遍。
春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確認鄭嬤嬤走遠了，才貓著腰溜進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朱堯媖手裡，又從另一個袖子裡摸出一小壺溫水。
「公主快吃，棗泥酥，還熱乎的。奴婢在門口已經蹲了好一陣子了。」
朱堯媖掰開棗泥酥，咬了一口，甜的。
她吃完棗泥酥，把碎渣拍乾淨，問春蘭玉娘這兩天怎麼樣。
春蘭說玉娘好多了，今天早上還主動去洗衣房幫忙，回來的時候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朱堯媖點點頭。
自打上次她把那個香囊還給玉娘，把話攤開來說了之後，玉娘的狀態確實一天比一天好。
雖然還是不怎麼愛說話，但至少不再躲她的眼神了。
她知道玉娘心裡還壓著東西，弟弟的事一天不解決，她就一天不能真正安心。
春蘭正要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噤聲，春蘭迅速把水壺和油紙包藏進袖子裡後退兩步站好。
進來的是小順子。
馮保身邊那個跑腿的小太監，平時負責在司禮監和慈寧宮之間傳話。
這個小太監個頭不高，圓臉圓眼睛，看起來一團和氣，但那雙眼睛很活，說話的時候眼珠子轉得飛快。
「春蘭姑娘，」他壓低聲音，「馮公公昨天半夜沒睡，把自己關在值房裡，燈亮了一宿。今天一早奴婢去收拾屋子，看見桌上攤著一張名單，上面好幾個名字都打了圈。」
「有一個圈的是錦衣衛那邊的，畫了兩個圈的那個奴婢沒看清，只看見最下面壓著一份摺子，封皮上寫的是『大婚儀程增補』，但內容不是儀程，是彈劾的底稿。」
朱堯媖放下手裡的茶杯。
彈劾。
馮保要彈劾誰？
馮保把這兩件事攪在一起，說明他要在大婚之前動什麼人。而這個人跟錦衣衛有關。
她忽然想到張簡修就是錦衣衛，張簡修一直在追查王太醫的事。
難道馮保覺察到了張簡修的追查方向，或者馮保想彈劾張家人，選在大婚前夕發難，利用彈劾案破壞張家跟皇室的聯姻關係？
「小順子，馮公公這幾天見什麼人了嗎？」
「見了。昨天下午有個穿便服的人從西角門進來，不是宮裡的，腰上掛著一塊錦衣衛的腰牌。奴婢沒看清臉，但那人走的時候馮公公親自送到門口。」
「平日裡馮公公送人，從來不超過門檻。」小順子補了一句。
朱堯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錦衣衛。
馮保跨出門檻送一個錦衣衛。
上次在張簡修查王太醫死因時查到殺人用的是錦衣衛的繡春刀，現在馮保又跟錦衣衛的人密會，這兩件事中間絕對有聯繫。
她得把這個消息傳給李爍。
但現在宮門鎖著，她不能隨便出宮，李爍在張府也不能隨便進宮，兩個人之間唯一的聯繫方式就是等下次互換。
可那要到七月初一，還有半個月。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半個月太久了。
「春蘭，你能不能想辦法出宮一趟？」
春蘭搖頭：「奴婢這幾天也被盯得緊。馮公公那邊的人老在咱們殿外晃悠，上回玉娘的事之後，西角門的守衛都換了。現在出宮，除非是採買的老太監，別人都沒門。」
朱堯媖坐回椅子上，兩隻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眉頭擰得緊緊的。
宮裡宮外，一牆之隔，卻比隔著千山萬水還難。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把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擺了一遍。
……
第二天中午，李太后差人來叫她去慈寧宮用午膳。
她本來以為只是母女倆吃頓飯，一進門竟然看見皇兄也在。
他坐在李太后右手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正低頭吹茶沫。
皇兄穿著玄色常服，沒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綰著，看起來心情不錯。
「永寧來了。」萬曆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聽說你這兩天在學禮儀？怎麼樣，鄭嬤嬤沒把你練哭吧？」
「回皇兄，沒有。」朱堯媖行了禮，在李太后左手邊坐下，心裡卻叫苦不迭。
李太后笑著說永寧現在規矩學得好，就是奉茶的手腕還有點僵。
萬曆靠在椅背上，看著朱堯媖：「永寧，你跟朕說實話。你覺得張允修這個人，怎麼樣？」
朱堯媖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頭看向皇兄。
皇兄臉上掛著笑，臉上還有幾分稚氣。他的眼睛很平靜。
「皇兄怎麼忽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旨意已經下了，年前就完婚，朕總得知道朕的妹妹對未來的駙馬是什麼看法。」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朱堯媖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米飯。
「他……」
朱堯媖放下筷子，把那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他是個靠得住的人。」
萬曆的眉毛動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個評價。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李太后：「母后，兒子想召張允修進宮一趟。一來，永寧的婚事不能光靠旨意，兩個孩子總得多見幾次，彼此了解了解。二來……」
他把玩著茶盞的蓋子，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朕也想看看，張師傅這個五兒子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李太后看了朱堯媖一眼，那眼角的笑意又來了。
李太后放下筷子對萬曆說：「也好。大婚在即，多走動走動總是好的。永寧，」
她轉向朱堯媖，「你覺得呢？」
朱堯媖張了張嘴。
「……聽皇兄安排。」
「那就這麼定了。」萬曆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對李太后行了一禮，又看了朱堯媖一眼，「過幾天朕讓司禮監安排。」
鄭嬤嬤站在她面前，手裡的竹尺在空中畫了個圈，精準地點在她端著茶盞的手腕上，不輕不重，剛好讓她胳膊一顫。
茶水在杯子裡晃了晃，險些灑出來。
「公主，端茶的時候手腕要松，手指要穩。大婚當天要給太后奉茶，給皇爺奉茶，給駙馬的父母奉茶。您這茶要是灑了，丟的不是您一個人的臉，是整個皇家的臉。」
「再來。」
朱堯媖深吸一口氣，重新端起茶盞。
她已經在慈寧宮的偏殿裡站了快一個半時辰了，從早晨用過早膳就被鄭嬤嬤堵在這裡，練完了跪拜練奉茶，練完了奉茶練走路，練完了走路練怎麼在掀蓋頭的時候保持微笑。
好不容易熬到嬤嬤說「先歇一炷香」，她癱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骨頭都被人拆了重裝過一遍。
春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確認鄭嬤嬤走遠了，才貓著腰溜進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朱堯媖手裡，又從另一個袖子裡摸出一小壺溫水。
「公主快吃，棗泥酥，還熱乎的。奴婢在門口已經蹲了好一陣子了。」
朱堯媖掰開棗泥酥，咬了一口，甜的。
她吃完棗泥酥，把碎渣拍乾淨，問春蘭玉娘這兩天怎麼樣。
春蘭說玉娘好多了，今天早上還主動去洗衣房幫忙，回來的時候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朱堯媖點點頭。
自打上次她把那個香囊還給玉娘，把話攤開來說了之後，玉娘的狀態確實一天比一天好。
雖然還是不怎麼愛說話，但至少不再躲她的眼神了。
她知道玉娘心裡還壓著東西，弟弟的事一天不解決，她就一天不能真正安心。
春蘭正要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噤聲，春蘭迅速把水壺和油紙包藏進袖子裡後退兩步站好。
進來的是小順子。
馮保身邊那個跑腿的小太監，平時負責在司禮監和慈寧宮之間傳話。
這個小太監個頭不高，圓臉圓眼睛，看起來一團和氣，但那雙眼睛很活，說話的時候眼珠子轉得飛快。
「春蘭姑娘，」他壓低聲音，「馮公公昨天半夜沒睡，把自己關在值房裡，燈亮了一宿。今天一早奴婢去收拾屋子，看見桌上攤著一張名單，上面好幾個名字都打了圈。」
「有一個圈的是錦衣衛那邊的，畫了兩個圈的那個奴婢沒看清，只看見最下面壓著一份摺子，封皮上寫的是『大婚儀程增補』，但內容不是儀程，是彈劾的底稿。」
朱堯媖放下手裡的茶杯。
彈劾。
馮保要彈劾誰？
馮保把這兩件事攪在一起，說明他要在大婚之前動什麼人。而這個人跟錦衣衛有關。
她忽然想到張簡修就是錦衣衛，張簡修一直在追查王太醫的事。
難道馮保覺察到了張簡修的追查方向，或者馮保想彈劾張家人，選在大婚前夕發難，利用彈劾案破壞張家跟皇室的聯姻關係？
「小順子，馮公公這幾天見什麼人了嗎？」
「見了。昨天下午有個穿便服的人從西角門進來，不是宮裡的，腰上掛著一塊錦衣衛的腰牌。奴婢沒看清臉，但那人走的時候馮公公親自送到門口。」
「平日裡馮公公送人，從來不超過門檻。」小順子補了一句。
朱堯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錦衣衛。
馮保跨出門檻送一個錦衣衛。
上次在張簡修查王太醫死因時查到殺人用的是錦衣衛的繡春刀，現在馮保又跟錦衣衛的人密會，這兩件事中間絕對有聯繫。
她得把這個消息傳給李爍。
但現在宮門鎖著，她不能隨便出宮，李爍在張府也不能隨便進宮，兩個人之間唯一的聯繫方式就是等下次互換。
可那要到七月初一，還有半個月。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半個月太久了。
「春蘭，你能不能想辦法出宮一趟？」
春蘭搖頭：「奴婢這幾天也被盯得緊。馮公公那邊的人老在咱們殿外晃悠，上回玉娘的事之後，西角門的守衛都換了。現在出宮，除非是採買的老太監，別人都沒門。」
朱堯媖坐回椅子上，兩隻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眉頭擰得緊緊的。
宮裡宮外，一牆之隔，卻比隔著千山萬水還難。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把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擺了一遍。
……
第二天中午，李太后差人來叫她去慈寧宮用午膳。
她本來以為只是母女倆吃頓飯，一進門竟然看見皇兄也在。
他坐在李太后右手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正低頭吹茶沫。
皇兄穿著玄色常服，沒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綰著，看起來心情不錯。
「永寧來了。」萬曆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聽說你這兩天在學禮儀？怎麼樣，鄭嬤嬤沒把你練哭吧？」
「回皇兄，沒有。」朱堯媖行了禮，在李太后左手邊坐下，心裡卻叫苦不迭。
李太后笑著說永寧現在規矩學得好，就是奉茶的手腕還有點僵。
萬曆靠在椅背上，看著朱堯媖：「永寧，你跟朕說實話。你覺得張允修這個人，怎麼樣？」
朱堯媖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頭看向皇兄。
皇兄臉上掛著笑，臉上還有幾分稚氣。他的眼睛很平靜。
「皇兄怎麼忽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旨意已經下了，年前就完婚，朕總得知道朕的妹妹對未來的駙馬是什麼看法。」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朱堯媖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米飯。
「他……」
朱堯媖放下筷子，把那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他是個靠得住的人。」
萬曆的眉毛動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她會說出這個評價。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李太后：「母后，兒子想召張允修進宮一趟。一來，永寧的婚事不能光靠旨意，兩個孩子總得多見幾次，彼此了解了解。二來……」
他把玩著茶盞的蓋子，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朕也想看看，張師傅這個五兒子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李太后看了朱堯媖一眼，那眼角的笑意又來了。
李太后放下筷子對萬曆說：「也好。大婚在即，多走動走動總是好的。永寧，」
她轉向朱堯媖，「你覺得呢？」
朱堯媖張了張嘴。
「……聽皇兄安排。」
「那就這麼定了。」萬曆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對李太后行了一禮，又看了朱堯媖一眼，「過幾天朕讓司禮監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