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皇帝的新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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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爍接到進宮旨意的時候,正在院子裡跟翠兒嬉戲。

  從劉二寶那裡回來以後,他本來應該在家溫書。

  好幾天沒去國子監了,去之前不把書看看,容易露餡。

  可看了沒幾頁,他就感覺昏昏欲睡。

  前世雖然是歷史系研究生,如今要真讓他去啃那些經史子集,那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還得從長計議!

  「翠兒,你藏好了嘛?我要來抓你了哦~」

  翠兒原本不想和少爺玩這些,簡直有失體統。

  但是架不住少爺一再請求,再加上她本來也是個孩子,玩心也重。

  就在這時,大管家張福從迴廊那頭快步走過來了。

  手裡拿著一份黃綾封面的文書,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五公子,皇上召你入宮!」

  李爍一愣,摘下眼罩拆開文書看了兩遍。

  萬曆要見他。

  他把文書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朱堯媖那丫頭在宮裡到底跟萬曆說了什麼?

  怎麼忽然就要召見他了?

  他沒時間多想,換了身最得體的衣服,跟著門口侯著的傳旨太監進了宮。

  一路上他都在腦子裡飛快地過資料。

  前世研究晚明史的時候,他對萬曆朝前期的積弊了如指掌。

  吏治腐敗、邊防廢弛、財政虧空、清丈田畝阻力重重。

  考成法雖然好,但執行層面被地方官員層層打折,一條鞭法在試點過程中也遇到了各種問題。

  他可以把這些信息組織成一套漂亮的建言,然後遞給萬曆。

  如果萬曆覺得他有見地,對他留下好印象,這不就青雲直上了!

  萬曆他早就見過,所以並不緊張。

  來到乾清宮,殿裡比他記憶中更空曠,龍案後面的金漆屏風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冷冷的光。

  萬曆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摺子在看。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的常服,沒戴翼善冠,頭髮用玉簪綰著,看起來比上次在慈寧宮見到時更隨意。

  李爍跪下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起來吧。」萬曆沒有抬頭,把摺子翻了一頁。

  李爍站起來。

  安靜了好一陣子。

  萬曆繼續看摺子,仿佛忘了殿裡還站著一個人。

  李爍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微微下垂,心裡卻在飛速運轉。

  他知道這是什麼。

  這就是下馬威!

  他不能急,不能動,不能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萬曆的眼角餘光一定在掃他。

  又過了好一會兒,萬曆終於把摺子合上了。

  他抬起頭,靠在御座的靠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爍。

  「你就是張允修?」

  「是。」

  萬曆打量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下,嘴角翹起的弧度很淺,笑意卻只停留在嘴唇上。

  「倒是一表人才。」

  李爍沒有接這個話。

  李爍微微躬了躬身,沒有接話。

  萬曆又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讀什麼書、平時做什麼、有沒有什麼愛好。

  李爍一一答了,答得中規中矩。

  他看得出來,萬曆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些問答上。

  這位年輕的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眉頭微微擰著。

  問話的間隙越來越長,殿裡的氣氛越來越沉悶。

  過了一會兒,萬曆突然說道,「張允修,你在宮外,民間可有什麼新鮮事?說與朕聽聽。」

  李爍一愣,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前世研究明史的時候讀過一段記載,說萬曆皇帝的性格里有非常明顯的抑鬱傾向。


  他容易陷入長時間的悶悶不樂,朝堂上沒人敢惹他,後宮裡沒人敢逗他,太監們只會磕頭,大臣們只會說教。

  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天子,擁有整個天下,但也是最孤獨的。

  李爍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

  「皇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那臣斗膽,給皇爺講個故事。」

  萬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講。」

  李爍清了清嗓子。

  「臣說的是前朝舊事。元朝時,在大都有個姓賈的老爺,家財萬貫,最好面子。他有一樁癖好,喜歡穿新衣裳,一天換一套,京城裡的裁縫都靠他吃飯。有一天,街上來了兩個外地的裁縫,自稱手藝天下無雙,還會織一種世上獨一無二的布料。這布料有個神奇之處……」

  他頓了頓。

  「賈老爺一聽,眼睛都亮了。普天之下還有這種寶貝?他當場拿出五十兩銀子,讓兩個裁縫馬上開工。兩個裁縫把自己關在織房裡,天天要絲線、要金線、要上好的綢緞,忙得不亦樂乎。過了好些天,賈老爺等不及了,派了他最信任的老管家去看進度。老管家推開織房的門,看見兩個裁縫正在織布機前忙活,十指翻飛,滿頭大汗。可是織布機上,空空如也。」

  萬曆的眉毛動了一下。

  「老管家嚇了一跳,揉揉眼睛再看,還是空的。但他不敢說。因為裁縫說了,這布料蠢人看不見。他要是說自己看不見,豈不是承認自己是蠢人?」

  「老管家在織布機前站了半晌,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夸這布料色澤艷麗,夸這金線流光溢彩,夸這綢緞觸手生溫。他誇得越起勁,兩個裁縫笑得越開心。過了兩天,賈老爺又派了一個管事去看。管事推開門,看見兩個裁縫在空空如也的織布機上穿針引線,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但他看見老管家在旁邊讚不絕口,心想老管家都看得見,我要是說看不見,豈不是連老管家都不如?於是他也開始夸。又過了兩天,賈老爺親自去看。」

  萬曆的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賈老爺推開織房的門,看見兩個裁縫在織布機前汗流浹背,織布機上什麼都沒有。他的第一反應是,我看不見。他剛要脫口而出,忽然想起裁縫的話:這布料,蠢人看不見。」

  「他看了看旁邊的老管家,老管家正眉飛色舞地夸布料的花紋。他看了看管事,管事正嘖嘖讚嘆金線的光澤。賈老爺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然後露出一個很滿意的笑容。到了京城廟會那天,賈老爺決定穿上這件舉世無雙的新衣裳出遊。」

  「兩個裁縫小心翼翼地幫他穿上——其實什麼都沒穿。賈老爺就這麼光著身子,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一眾僕從,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萬曆的肩膀開始抖。

  「街上的百姓早就聽說了這件神衣的名聲,誰也不敢說自己看不見。於是滿街的人都在夸賈老爺的衣裳華貴無比,夸布料流光溢彩,夸金線熠熠生輝。賈老爺騎在馬上,志得意滿,覺得今天是這輩子最風光的一天。這時候……」

  他停了半拍。

  「路邊的人群里,有個小孩忽然拽了拽他娘的袖子,指著他喊了一聲。」

  李爍把聲音捏細,學著小孩的語氣。

  「娘!那個人怎麼不穿衣服?」

  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萬曆笑出聲來,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起了褶子。

  他用手指點著李爍,好一陣子才說出話來:「張允修!你這個故事,朕聽懂了!朕聽懂了!」

  他笑得用手拍了一下御座的扶手,又重複了一遍,「那個賈老爺,他什麼都沒穿!滿街的人都在夸,只有小孩說了實話!」

  李爍趕緊低下頭:「臣只是講個故事,皇爺不必多想。」

  「朕偏要多想。」

  萬曆站起來,走到李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生動與明亮。

  他又笑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追問道,「對了,你方才說這是元朝的舊事,哪本書里記的?朕也看過不少前朝雜記,從未見過這個段子。」

  李爍心裡咯噔一下。

  「臣……臣是在家父書房裡偶然翻到的一本雜書,好像是元末明初一個不出名的文人寫的筆記,專記大都的市井趣聞。書名臣記不太清了,封皮都掉了,紙也黃得不成樣子。臣當時只是隨手翻了幾頁,碰巧記住了這個故事。裡頭有些細節是不是後人添油加醋的,臣才疏學淺,無從考證,只是覺得好笑就記住了。」

  萬曆似乎也沒有深究的意思,他還在回味那個賈老爺光著身子遊街的畫面,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賈老爺。」他品了品這個名字,嘴角翹得更高了,「張師傅要是知道你在朕面前講這種故事,估計得罰你抄書。」

  「那臣求皇爺一件事,別告訴家父。家父要是知道臣在乾清宮講了一個不穿衣服的賈老爺,怕是以後都不讓臣進宮了。」

  「朕答應你。」萬曆笑著擺了擺手,重新坐回御座上。

  「張允修,朕本來只是想見見你,看看你配不配得上永寧。現在朕覺得,你比你爹有意思多了。」

  他頓了頓,「好了,時候不早了,你退下吧。以後有什麼事,隨時可以來見朕。」

  李爍退出乾清宮的時候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想:果然,不管哪個朝代,講故事都是最好用的社交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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