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俠之大者
李爍捂著頭轉過身。
眼前站著一個乾瘦的年輕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布短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細得像柴火棍一樣的手腕。
他舉著一根擀麵杖粗細的木棍，棍頭還在抖。
那張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不太健康，跟玉娘倒有三分相似。
李爍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的疼痛和眩暈慢慢退去。
他來找劉二寶，劉二寶自己卻送上門了。
只不過這方式有點太不友好了。
「劉二寶？」他問。
那年輕人的手抖了一下，木棍差點掉地上，瞪大眼睛看著李爍，嘴唇翕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李爍捂著頭站起來。
就在這時，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粗嗓門的喊叫：「劉二寶！你小子跑哪兒去了！欠我們東家的銀子呢！」
劉二寶臉一下子白了！
比剛才更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手裡的木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眼睛往巷子兩頭來回看，像一隻被堵在牆角的老鼠。
李爍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劉二寶那張嚇白了的臉，深吸一口氣。
「欠了多少？」
「五……五十兩。」
李爍來不及細想，巷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他一把拽住劉二寶的衣領，把他拖進旁邊兩棟房子之間的夾縫裡，後背貼在潮濕的磚牆上，壓低聲音說：「想活命就別出聲。」
巷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劉二寶從牆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看，確認追債的人已經走了，這才縮回來，後背貼著牆，大口大口喘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全是冷汗，那件灰布短衫的腋下濕了一大片。
他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抬起頭，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李爍。
「你……你身上有多少銀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怯生生的狠勁已經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剛才那幫人你也看見了，我要是再不還錢，他們真敢剁我的手。」
他說著又撿起地上那根擀麵杖，在手裡握了握，像是想給自己壯膽。
但指節發白，抖得比剛才更厲害。
李爍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劉二寶的臉色變了。
「笑你啊。」李爍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你這身板，這膽量，還學人家搶劫？你剛才那一棍子打在我後腦勺上，力道跟拍蚊子差不多。我要是真還手，你現在已經躺地上了。」
劉二寶的臉漲得通紅。
他攥緊那根擀麵杖，嘴唇抿成一條線，發白的指節在木棍上來回搓了兩下。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他把擀麵杖往牆上一敲，發出一聲脆響，壯著膽子往前逼了一步，另一隻手伸進懷裡摸索著什麼，聲音發顫但音量拔高了：「你少瞧不起人！老子今天就搶你了！把銀子掏出來，不然……」
他的話沒說完。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攥住了他握擀麵杖的手腕。
那隻手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虎口有一道舊傷疤。
劉二寶整條胳膊都被擰住了，疼得齜牙咧嘴，擀麵杖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李爍轉頭看去，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這人身材高大，肩寬腰窄，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斗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個方正的頜骨和一圈青灰色的胡茬。
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間的束帶是兩根麻繩接在一起的，腳上一雙草鞋沾滿了泥。
李爍的腦子裡瞬間蹦出四個字。
江湖大俠。
但他隨即又陷入了迷惑。
前世武俠小說看了不少，書里的大俠哪個不是白衣勝雪、劍氣縱橫？
可眼前這位的扮相更像是剛從工地上下來的搬磚工。
他這是遇到了真的武林高手面前，還是碰巧遇上了個熱心腸的流浪漢？
那人對劉二寶說：「搶劫就搶劫，廢話那麼多。」
聲音不高，沙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說完鬆開手，把劉二寶往後一推，轉過身來，斗笠下的目光在李爍臉上停了停。
李爍趕緊站直了，拱手抱拳：「多謝壯士出手相助。敢問壯士尊姓大名？」
那人沒理他。
蹲下來把劉二寶掉在地上的擀麵杖撿起來，看了看，覺得不是什麼值錢東西，隨手扔到牆角，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走。
「壯士！」
李爍往前追了一步，「壯士留步！敢問壯士尊姓大名？今日之恩，他日必當……」
他話還沒說完，那人已經走到巷子口了。
步子大，步速穩，不看兩邊也不回頭，轉眼就拐過街角，只留下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聲音漸漸遠去。
李爍追出去兩步就停下了。
他跑不過那個人，而且他後腦勺還在疼，追兩步就有點頭暈。
他只好站在巷口對著那背影喊了一聲：「壯士！江湖再見！」
也不知道那人聽沒聽到。
他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發了好一會兒呆。
原來真有這種人！
不是為了酬謝，不是留名，只是順手管個閒事。這種人在史書里不會被寫進去，但這條街上的人大概都知道他。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巷子深處。
劉二寶還癱在牆角，捂著被擰過的手腕。
看見李爍走回來，他往牆角又縮了縮，後背緊緊貼著磚牆，眼神躲閃。
李爍蹲下來，跟他平視。
他看見劉二寶脖子上一條細鏈子掛著的護身符，是一條紅繩，已經褪色了。
「劉二寶，我不跟你繞彎子。你姐在宮裡遇到麻煩了。」
「我姐？我姐怎麼了？她是不是被……」
「你姐暫時沒事。但她被人盯上了。因為你姐給了你錢。劉二寶，」他盯著他的眼睛，「給你錢的人是誰？長什麼樣？用什麼方式把錢給你？」
劉二寶渾身一顫，嘴唇抖了好一陣子才說：「是……是個穿太監衣裳的人。但……不是真太監。說話聲音尖，但喉結還在。他每次來都挑半夜，把錢往桌上一放就走，什麼也不說。上個月他走的時候掉了個東西，我撿起來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好一陣子，掏出一塊腰牌，紫檀木的，邊角磨得發亮，正面刻著的字有些模糊了，背面是一朵梅花。
李爍接過腰牌翻過來看了看，刻梅花是司禮監的暗記。
馮保不會讓人輕易撿到自己的腰牌，除非那個假太監自己也有問題，故意留下線索，或者說留後手。
「劉二寶，這把柄我拿走了。你欠的那五十兩我幫你還。不是送，是借。以後你慢慢還。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以後有人再找你，你該見還見，但見了之後馬上告訴我。」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姓張。你可以叫我張五哥。我是替公主來搭救你的，不是白救，是救你姐。」
劉二寶的眼眶紅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鼻子，低低地說了句：「張五哥，對不起，剛才那棍子……」
「行了。你那棍子打得也不疼。」
李爍站起來，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以後多練練手勁。萬一下次碰上的不是我，是壞人，你得能跑。」
說完他轉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說，「你趕緊離開這裡，換個住處。」
眼前站著一個乾瘦的年輕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布短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細得像柴火棍一樣的手腕。
他舉著一根擀麵杖粗細的木棍，棍頭還在抖。
那張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不太健康，跟玉娘倒有三分相似。
李爍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的疼痛和眩暈慢慢退去。
他來找劉二寶，劉二寶自己卻送上門了。
只不過這方式有點太不友好了。
「劉二寶？」他問。
那年輕人的手抖了一下，木棍差點掉地上，瞪大眼睛看著李爍，嘴唇翕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李爍捂著頭站起來。
就在這時，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粗嗓門的喊叫：「劉二寶！你小子跑哪兒去了！欠我們東家的銀子呢！」
劉二寶臉一下子白了！
比剛才更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手裡的木棍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眼睛往巷子兩頭來回看，像一隻被堵在牆角的老鼠。
李爍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劉二寶那張嚇白了的臉，深吸一口氣。
「欠了多少？」
「五……五十兩。」
李爍來不及細想，巷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他一把拽住劉二寶的衣領，把他拖進旁邊兩棟房子之間的夾縫裡，後背貼在潮濕的磚牆上，壓低聲音說：「想活命就別出聲。」
巷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劉二寶從牆縫裡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看，確認追債的人已經走了，這才縮回來，後背貼著牆，大口大口喘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全是冷汗，那件灰布短衫的腋下濕了一大片。
他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抬起頭，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李爍。
「你……你身上有多少銀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怯生生的狠勁已經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剛才那幫人你也看見了，我要是再不還錢，他們真敢剁我的手。」
他說著又撿起地上那根擀麵杖，在手裡握了握，像是想給自己壯膽。
但指節發白，抖得比剛才更厲害。
李爍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劉二寶的臉色變了。
「笑你啊。」李爍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你這身板，這膽量，還學人家搶劫？你剛才那一棍子打在我後腦勺上，力道跟拍蚊子差不多。我要是真還手，你現在已經躺地上了。」
劉二寶的臉漲得通紅。
他攥緊那根擀麵杖，嘴唇抿成一條線，發白的指節在木棍上來回搓了兩下。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他把擀麵杖往牆上一敲，發出一聲脆響，壯著膽子往前逼了一步，另一隻手伸進懷裡摸索著什麼，聲音發顫但音量拔高了：「你少瞧不起人！老子今天就搶你了！把銀子掏出來，不然……」
他的話沒說完。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攥住了他握擀麵杖的手腕。
那隻手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虎口有一道舊傷疤。
劉二寶整條胳膊都被擰住了，疼得齜牙咧嘴，擀麵杖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李爍轉頭看去，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這人身材高大，肩寬腰窄，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斗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個方正的頜骨和一圈青灰色的胡茬。
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間的束帶是兩根麻繩接在一起的，腳上一雙草鞋沾滿了泥。
李爍的腦子裡瞬間蹦出四個字。
江湖大俠。
但他隨即又陷入了迷惑。
前世武俠小說看了不少，書里的大俠哪個不是白衣勝雪、劍氣縱橫？
可眼前這位的扮相更像是剛從工地上下來的搬磚工。
他這是遇到了真的武林高手面前，還是碰巧遇上了個熱心腸的流浪漢？
那人對劉二寶說：「搶劫就搶劫，廢話那麼多。」
聲音不高，沙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說完鬆開手，把劉二寶往後一推，轉過身來，斗笠下的目光在李爍臉上停了停。
李爍趕緊站直了，拱手抱拳：「多謝壯士出手相助。敢問壯士尊姓大名？」
那人沒理他。
蹲下來把劉二寶掉在地上的擀麵杖撿起來，看了看，覺得不是什麼值錢東西，隨手扔到牆角，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走。
「壯士！」
李爍往前追了一步，「壯士留步！敢問壯士尊姓大名？今日之恩，他日必當……」
他話還沒說完，那人已經走到巷子口了。
步子大，步速穩，不看兩邊也不回頭，轉眼就拐過街角，只留下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聲音漸漸遠去。
李爍追出去兩步就停下了。
他跑不過那個人，而且他後腦勺還在疼，追兩步就有點頭暈。
他只好站在巷口對著那背影喊了一聲：「壯士！江湖再見！」
也不知道那人聽沒聽到。
他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發了好一會兒呆。
原來真有這種人！
不是為了酬謝，不是留名，只是順手管個閒事。這種人在史書里不會被寫進去，但這條街上的人大概都知道他。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巷子深處。
劉二寶還癱在牆角，捂著被擰過的手腕。
看見李爍走回來，他往牆角又縮了縮，後背緊緊貼著磚牆，眼神躲閃。
李爍蹲下來，跟他平視。
他看見劉二寶脖子上一條細鏈子掛著的護身符，是一條紅繩，已經褪色了。
「劉二寶，我不跟你繞彎子。你姐在宮裡遇到麻煩了。」
「我姐？我姐怎麼了？她是不是被……」
「你姐暫時沒事。但她被人盯上了。因為你姐給了你錢。劉二寶，」他盯著他的眼睛，「給你錢的人是誰？長什麼樣？用什麼方式把錢給你？」
劉二寶渾身一顫，嘴唇抖了好一陣子才說：「是……是個穿太監衣裳的人。但……不是真太監。說話聲音尖，但喉結還在。他每次來都挑半夜，把錢往桌上一放就走，什麼也不說。上個月他走的時候掉了個東西，我撿起來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好一陣子，掏出一塊腰牌，紫檀木的，邊角磨得發亮，正面刻著的字有些模糊了，背面是一朵梅花。
李爍接過腰牌翻過來看了看，刻梅花是司禮監的暗記。
馮保不會讓人輕易撿到自己的腰牌，除非那個假太監自己也有問題，故意留下線索，或者說留後手。
「劉二寶，這把柄我拿走了。你欠的那五十兩我幫你還。不是送，是借。以後你慢慢還。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以後有人再找你，你該見還見，但見了之後馬上告訴我。」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姓張。你可以叫我張五哥。我是替公主來搭救你的，不是白救，是救你姐。」
劉二寶的眼眶紅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鼻子，低低地說了句：「張五哥，對不起，剛才那棍子……」
「行了。你那棍子打得也不疼。」
李爍站起來，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以後多練練手勁。萬一下次碰上的不是我，是壞人，你得能跑。」
說完他轉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說，「你趕緊離開這裡，換個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