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翠芳樓
家宴吃得很快，散了以後，張府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張居正吃完飯後回了書房，走之前跟王夫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李爍沒聽清。
他只看見王夫人點了點頭。
幾個兒子陸陸續續走了。
張簡修最後一個出門，在迴廊里被李爍截住了。
「四哥，今天有空嗎？陪我出去逛逛。」李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
張簡修回頭看了他一眼，眉毛挑起來：「去哪兒逛？」
「京城裡隨便走走。我好久沒出門了，想去看看街面上有什麼新鮮的。」
李爍沒說玉娘弟弟的事。
他得先見到劉二寶本人，問清楚那五十兩到底是怎麼回事，再決定下一步。
張簡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今天不行，錦衣衛那邊有差事，有個案子要調檔，改天。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要是出門，換身便服。別穿著直裰到處晃，太顯眼。」
李爍回屋換了件靛藍色的便服，把頭髮隨便扎了一下，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那張臉，劍眉星目，下頜線像是用刀裁出來的。
好帥！
他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還是當男人自在。
他把袖口卷了兩道，露出半截手腕，覺得這個造型還不錯。
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張福。
「五公子這是要出門？」
「是，福伯。」李爍態度很恭敬，「整日在家讀書，今天出去換換腦子。」
「那老奴給您派個人跟著吧？」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來。」李爍擺擺手，他可不想第一次出門就被人跟著。
張福見狀，想著京城之中有誰敢動張府的人？也就隨他去了。
京城六月的天氣還不錯。
太陽明晃晃的，不算太熱。
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趕驢車的、擺攤叫賣的，熱鬧得很。
穿越這麼久了，這還是第一次在大明京城裡轉轉！
李爍站在張府門口往兩邊看了看，左邊是東城，官宦人家的宅子都在那邊，街道寬，行人少，沒什麼意思。
右邊是南城，商鋪密集，茶樓酒肆林立，人聲鼎沸。
他毫不猶豫地往右拐了。
上輩子研究明史的時候，他在故紙堆里翻過無數關於萬曆年間北京城的記載。
正陽門外有最大的集市，棋盤街一帶是商業中心，各色人等混雜，從朝堂上的官員到街邊賣唱的藝人都在同一條街上走動。
但書上的記載跟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空氣里有烤餅的焦香、藥鋪里飄出來的苦參味、牲口市那邊隱隱約約的糞味，還有街邊茶攤上飄來的茉莉花香，各種味道混在一起，濃烈又鮮活。
一個賣糖人的老頭蹲在街角，手裡的糖稀拉出細細的絲，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旁邊一群小孩圍著看，其中一個踮著腳把銅板舉得老高。
這就是萬曆年間。
不是史書上那些被總結了無數遍的功過是非，不是朝堂上那些殺來殺去的黨爭，而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
他在宮裡憋了快一個月，終於能以自己的視角，親眼看到這個世界。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一切都跟他隔著四百多年的時間，但站在這條街上，那些攤販的叫賣聲、驢車的軲轆聲、小孩追跑打鬧的尖叫聲，都真實得讓他後腦勺發麻。
他沿著南城的街道慢慢走，一邊逛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路。
路過一家茶樓的時候，聽見裡面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正在講張居正改革考成法的段子。
底下的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冷哼一聲，說張閣老這一套早晚得翻。
李爍在門口站了片刻，心裡有點複雜。
這些人不知道他們口中那個張閣老，今年冬天就會病倒，明年夏天就會死。
他們也不知道萬曆皇帝已經在暗中布局，一步一步收緊繩索。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稍微窄些的巷子口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巷子盡頭是一棟三層高的樓，朱漆欄杆，雕花窗欞，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楣上懸著一塊匾。
「翠芳樓」。
二樓欄杆上倚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正拿團扇掩著嘴往街上張望，有說有笑。
一陣脂粉香氣順著風飄過來，濃得李爍連打了兩個噴嚏。
青樓。
他站在巷子口，盯著那塊匾看了片刻。
前世在文獻里讀過不少關於明代青樓的記載，教坊司的官妓、秦淮河的花船、文人墨客的紅袖添香。
但那都是文字，是紙上煙雲，跟親眼看見一座活生生的青樓完全不同。
二樓有個姑娘好像注意到了他，團扇往下壓了壓，露出半張臉來，沖他笑了一下。
李爍的腳在巷子口往前邁了兩寸，然後又收回來。
他站在那兒，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來都來了，進去看看怎麼了？你是學明史的，這是田野調查！
另一個聲音說：你現在是張允修，首輔的兒子，未來駙馬爺。你進青樓，明天言官的彈劾摺子就能堆滿乾清宮。
還有一個聲音，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但音量最大：朱堯媖要是知道了，萬一哪天換回來了，她發現自己用了好久的身體進過青樓……
他幾乎能想像她那張臉上會露出什麼表情。
先是一愣，然後眼眶慢慢紅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不說一個字，光用眼睛盯著他。那眼神比硃筆批紅還厲害。
李爍在巷子口站了大概五個呼吸的時間，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他怕自己會後悔。
走出好幾條街他才放慢腳步，心裡還在後怕。
青樓門口那一陣香風似乎還粘在他袖子上，他抬手聞了聞，不是脂粉香。
他鬆了一口氣。
他正低頭想著這些，已經走到了柳樹巷口。永定門外的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牆皮剝落，門口堆著雜物。
跟南城的繁華完全是兩個世界，他一邊走一邊掃視著門牌。
雖然他不認識劉二寶具體住哪一間，但春蘭說劉二寶租的屋子在巷子最深處，門口有個破水缸。他往巷子深處走去，腳步比剛才輕了許多。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走，是跑！
李爍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腦勺就挨了一記悶棍，砸在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一黑，膝蓋當場軟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聲音發顫：
「給錢！把錢交出來！」
張居正吃完飯後回了書房，走之前跟王夫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李爍沒聽清。
他只看見王夫人點了點頭。
幾個兒子陸陸續續走了。
張簡修最後一個出門，在迴廊里被李爍截住了。
「四哥，今天有空嗎？陪我出去逛逛。」李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
張簡修回頭看了他一眼，眉毛挑起來：「去哪兒逛？」
「京城裡隨便走走。我好久沒出門了，想去看看街面上有什麼新鮮的。」
李爍沒說玉娘弟弟的事。
他得先見到劉二寶本人，問清楚那五十兩到底是怎麼回事，再決定下一步。
張簡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今天不行，錦衣衛那邊有差事，有個案子要調檔，改天。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要是出門，換身便服。別穿著直裰到處晃，太顯眼。」
李爍回屋換了件靛藍色的便服，把頭髮隨便扎了一下，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那張臉，劍眉星目，下頜線像是用刀裁出來的。
好帥！
他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還是當男人自在。
他把袖口卷了兩道，露出半截手腕，覺得這個造型還不錯。
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張福。
「五公子這是要出門？」
「是，福伯。」李爍態度很恭敬，「整日在家讀書，今天出去換換腦子。」
「那老奴給您派個人跟著吧？」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來。」李爍擺擺手，他可不想第一次出門就被人跟著。
張福見狀，想著京城之中有誰敢動張府的人？也就隨他去了。
京城六月的天氣還不錯。
太陽明晃晃的，不算太熱。
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趕驢車的、擺攤叫賣的，熱鬧得很。
穿越這麼久了，這還是第一次在大明京城裡轉轉！
李爍站在張府門口往兩邊看了看，左邊是東城，官宦人家的宅子都在那邊，街道寬，行人少，沒什麼意思。
右邊是南城，商鋪密集，茶樓酒肆林立，人聲鼎沸。
他毫不猶豫地往右拐了。
上輩子研究明史的時候，他在故紙堆里翻過無數關於萬曆年間北京城的記載。
正陽門外有最大的集市，棋盤街一帶是商業中心，各色人等混雜，從朝堂上的官員到街邊賣唱的藝人都在同一條街上走動。
但書上的記載跟親眼看到是兩回事。
空氣里有烤餅的焦香、藥鋪里飄出來的苦參味、牲口市那邊隱隱約約的糞味，還有街邊茶攤上飄來的茉莉花香，各種味道混在一起，濃烈又鮮活。
一個賣糖人的老頭蹲在街角，手裡的糖稀拉出細細的絲，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旁邊一群小孩圍著看，其中一個踮著腳把銅板舉得老高。
這就是萬曆年間。
不是史書上那些被總結了無數遍的功過是非，不是朝堂上那些殺來殺去的黨爭，而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
他在宮裡憋了快一個月，終於能以自己的視角，親眼看到這個世界。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一切都跟他隔著四百多年的時間，但站在這條街上，那些攤販的叫賣聲、驢車的軲轆聲、小孩追跑打鬧的尖叫聲，都真實得讓他後腦勺發麻。
他沿著南城的街道慢慢走，一邊逛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路。
路過一家茶樓的時候，聽見裡面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正在講張居正改革考成法的段子。
底下的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冷哼一聲，說張閣老這一套早晚得翻。
李爍在門口站了片刻，心裡有點複雜。
這些人不知道他們口中那個張閣老，今年冬天就會病倒，明年夏天就會死。
他們也不知道萬曆皇帝已經在暗中布局，一步一步收緊繩索。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稍微窄些的巷子口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巷子盡頭是一棟三層高的樓，朱漆欄杆，雕花窗欞，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楣上懸著一塊匾。
「翠芳樓」。
二樓欄杆上倚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正拿團扇掩著嘴往街上張望，有說有笑。
一陣脂粉香氣順著風飄過來，濃得李爍連打了兩個噴嚏。
青樓。
他站在巷子口，盯著那塊匾看了片刻。
前世在文獻里讀過不少關於明代青樓的記載，教坊司的官妓、秦淮河的花船、文人墨客的紅袖添香。
但那都是文字，是紙上煙雲，跟親眼看見一座活生生的青樓完全不同。
二樓有個姑娘好像注意到了他，團扇往下壓了壓，露出半張臉來，沖他笑了一下。
李爍的腳在巷子口往前邁了兩寸，然後又收回來。
他站在那兒，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來都來了，進去看看怎麼了？你是學明史的，這是田野調查！
另一個聲音說：你現在是張允修，首輔的兒子，未來駙馬爺。你進青樓，明天言官的彈劾摺子就能堆滿乾清宮。
還有一個聲音，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但音量最大：朱堯媖要是知道了，萬一哪天換回來了，她發現自己用了好久的身體進過青樓……
他幾乎能想像她那張臉上會露出什麼表情。
先是一愣，然後眼眶慢慢紅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不說一個字，光用眼睛盯著他。那眼神比硃筆批紅還厲害。
李爍在巷子口站了大概五個呼吸的時間，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他怕自己會後悔。
走出好幾條街他才放慢腳步，心裡還在後怕。
青樓門口那一陣香風似乎還粘在他袖子上，他抬手聞了聞，不是脂粉香。
他鬆了一口氣。
他正低頭想著這些，已經走到了柳樹巷口。永定門外的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牆皮剝落，門口堆著雜物。
跟南城的繁華完全是兩個世界，他一邊走一邊掃視著門牌。
雖然他不認識劉二寶具體住哪一間，但春蘭說劉二寶租的屋子在巷子最深處，門口有個破水缸。他往巷子深處走去，腳步比剛才輕了許多。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走，是跑！
李爍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腦勺就挨了一記悶棍，砸在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一黑，膝蓋當場軟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聲音發顫：
「給錢！把錢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