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家宴
李爍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手指頭還在抖。
換好衣裳出來，他站在迴廊里往正院走，走了幾步就覺得不對勁。
這也太安靜了。
今天好歹是王夫人的生辰，府里卻連個紅燈籠都沒掛。
平常那些古裝電視劇里，一遇到主母過生日，張燈結彩，就和過年一樣。
堂堂張府，竟然如此冷清。
李爍有些不解。
他在迴廊拐角碰見了張福。
老管家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長衫，但眉頭微微擰著。
李爍攔住他問：「福伯，今天老夫人過生辰，府里怎麼一點布置都沒有？」
張福躬身道：「五公子，這是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說了，老爺身子不好，府里不宜鋪張。這兩年都是這麼過的，幾位公子過來吃頓飯，就算慶生了。」
李爍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繼續往正院走。
正午時分，正院的廳堂里擺上了一張大圓桌。
菜已經上齊了。
不算豐盛，但樣樣精緻，中間擺著一盤桂花糕，正是李爍早上蒸的那屜。
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一塊還裂了口子。
四哥最先到了。
他今天沒穿錦衣衛的袍服，換了件靛藍色的便服，頭髮也束得整齊了些。
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娘呢？娘！兒子來給您磕頭了！」
王夫人從裡間出來，被他這嗓子嚷得直擺手：「小聲些，你爹還在書房呢。」
張簡修嘿嘿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錦盒遞過去，是一對玉鐲子，成色不錯。
李爍在旁邊看著，心裡發著牢騷，朱堯媖也太摳門了，過生日送一屜桂花糕，害自己跟著她丟人！
緊接著進來的是一個身材跟李爍差不多高，不過看著十分疲憊的人。
進門先對王夫人行了一禮：「娘，兒子來遲了。」
聲音不高，但很穩。
李爍快速在腦子裡翻了一遍張氏的兄弟檔案。
這應該是老大張敬修。
現在正每日跟著張居正處理公務，是張府對外的代言人。
性格穩重，說話滴水不漏，把自己的稜角早就磨平了。
張敬修袖口有墨跡，手指上也有老繭，是握筆握出來的。
「大哥來了。」張簡修回頭看了他一眼，「爹那邊忙完了？」
「還沒有。父親手頭還有幾份急件要批，說批完就來。」
張敬修在王夫人面前站定，微微躬了躬身，「娘，父親讓兒子先過來。他說今天是您的好日子，讓您別等他。」
王夫人笑了笑，擺擺手說沒事，讓他忙。
廳堂里的氣氛略微沉了一瞬。
張敬修大概也感覺到了，他站在桌邊，目光在幾個兄弟身上掃了一圈，正準備說什麼，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這人步子很大，帶進來一股冷風。
身材跟張敬修差不多高，但肩膀更寬，臉上稜角更分明，眉頭擰著，看著有些不高興。
張嗣修進來之後先對王夫人行了一禮，然後目光在大哥臉上停了停，嘴角動了一下。
李爍記得史書上說他：聰慧機敏、功名心強、外露、好勝。現在一看，好像有那麼點意思。
「大哥。」張嗣修在張敬修旁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喝完了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不小：「我聽說吏部那邊又有人在清丈的事上做手腳。大哥上回去吏部，是不是沒把話說明白？跟那幫人太客氣了，他們反倒覺得咱們好欺負。」
張敬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喝完一口才慢慢放下。
他看向張嗣修，語氣不急不緩：「吏部那邊，父親已經定了調子，清丈田畝的事按考成法走，該罰的罰，該免的免。至於客氣不客氣……」
他頓了頓，「有些事客氣一點才能辦成。你在翰林院待了這幾年，應該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硬著來。」
「我知道。」張嗣修冷笑了一聲，「但我也知道，對有些人，你硬他才軟。你軟他就硬。上次那個姓孫的……」
「老二。」張敬修的聲音依舊不重，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往王夫人的方向掃了一下，「今天是娘的生辰。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張嗣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正低頭喝茶，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張嗣修的嘴唇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但他的手指還在桌布上無意識地敲著。
李爍在旁邊假裝望著窗外，心裡卻在默默盤算。
他正想著，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大名鼎鼎的狀元張懋修來了！
只見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衫，袖口有墨漬，手指上也有墨漬。
給母親請完安後，他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坐的動作很輕，椅子都沒發出聲響，不跟任何人對視。
書呆子。
但李爍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他記得這個人的結局，張府被抄後，張懋修在家中憤然投井，結果沒死成。絕食數日，也沒死成。最後被削職為民，在家整理父親的文集，活到了崇禎十二年，八十一歲。
有一種人，表面上安安靜靜像個書呆子，骨子裡卻比誰都有韌勁。
李爍看著張懋修安安靜靜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將來要經歷什麼。
「三哥，」李爍忽然開口，「你最近在編什麼書？」
張懋修抬起頭，愣了一下才回答：「在編……在編一套文選。有些已經散佚了，我在各處搜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眼睛亮了一下。
「挺好的。」李爍說。
這時候張簡修忽然插進來：「三哥編書編了大半年了，問他就說快了快了，到現在也沒編完。我說三哥，你倒是快點編，編完了我拿去給錦衣衛的兄弟們當識字課本。」
這話一出來，連王夫人都忍不住笑了。
張懋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很認真地回了一句：「文選不是識字課本。文選是傳世的。」
張簡修被他這句正經的糾正噎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整個廳堂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
就在笑聲還沒落的時候，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十二三歲的少年，個子還沒長開，臉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跑到王夫人面前，規規矩矩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娘，兒子來晚了。先生拖堂了，我一路跑回來的。」
張靜修，張居正最小的兒子。
王夫人趕緊把他拉起來，摸摸他的額頭，說跑什麼跑，出汗了當心著涼。
張靜修仰著臉讓母親擦汗，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王夫人手裡，是一對核桃。
他仰著臉看王夫人的表情，眼巴巴地往著：「娘，這是兒子自己挑的。上次說您晚上睡不好，揉核桃能安神。兒子在街上挑了好久。」
王夫人握緊那對核桃，眼睛紅了。
就在這時，廳堂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一個人站在那裡，他的眼窩陷得很深，臉色蠟黃，嘴唇微微發白。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張居正走進來，步子不快。
他走到王夫人面前，低頭看著她。
王夫人抬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然後他說：「今天是你生辰。這些年辛苦你了。」
張居正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盤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上。他看著，然後夾起一塊。
「這糕誰蒸的？」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李爍。李爍放下筷子，感覺自己像被一盞聚光燈打在臉上。
「……我蒸的。」
張居正把那塊桂花糕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底部有點焦了。
他把糕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火候差了三分。比你上次蒸的差。」
李爍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運轉。
他回了一句：「下次改進。」
換好衣裳出來，他站在迴廊里往正院走，走了幾步就覺得不對勁。
這也太安靜了。
今天好歹是王夫人的生辰，府里卻連個紅燈籠都沒掛。
平常那些古裝電視劇里，一遇到主母過生日，張燈結彩，就和過年一樣。
堂堂張府，竟然如此冷清。
李爍有些不解。
他在迴廊拐角碰見了張福。
老管家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長衫，但眉頭微微擰著。
李爍攔住他問：「福伯，今天老夫人過生辰，府里怎麼一點布置都沒有？」
張福躬身道：「五公子，這是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說了，老爺身子不好，府里不宜鋪張。這兩年都是這麼過的，幾位公子過來吃頓飯，就算慶生了。」
李爍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繼續往正院走。
正午時分，正院的廳堂里擺上了一張大圓桌。
菜已經上齊了。
不算豐盛，但樣樣精緻，中間擺著一盤桂花糕，正是李爍早上蒸的那屜。
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一塊還裂了口子。
四哥最先到了。
他今天沒穿錦衣衛的袍服，換了件靛藍色的便服，頭髮也束得整齊了些。
一進門就大聲嚷嚷：「娘呢？娘！兒子來給您磕頭了！」
王夫人從裡間出來，被他這嗓子嚷得直擺手：「小聲些，你爹還在書房呢。」
張簡修嘿嘿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錦盒遞過去，是一對玉鐲子，成色不錯。
李爍在旁邊看著，心裡發著牢騷，朱堯媖也太摳門了，過生日送一屜桂花糕，害自己跟著她丟人！
緊接著進來的是一個身材跟李爍差不多高，不過看著十分疲憊的人。
進門先對王夫人行了一禮：「娘，兒子來遲了。」
聲音不高，但很穩。
李爍快速在腦子裡翻了一遍張氏的兄弟檔案。
這應該是老大張敬修。
現在正每日跟著張居正處理公務，是張府對外的代言人。
性格穩重，說話滴水不漏，把自己的稜角早就磨平了。
張敬修袖口有墨跡，手指上也有老繭，是握筆握出來的。
「大哥來了。」張簡修回頭看了他一眼，「爹那邊忙完了？」
「還沒有。父親手頭還有幾份急件要批，說批完就來。」
張敬修在王夫人面前站定，微微躬了躬身，「娘，父親讓兒子先過來。他說今天是您的好日子，讓您別等他。」
王夫人笑了笑，擺擺手說沒事，讓他忙。
廳堂里的氣氛略微沉了一瞬。
張敬修大概也感覺到了，他站在桌邊，目光在幾個兄弟身上掃了一圈，正準備說什麼，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這人步子很大，帶進來一股冷風。
身材跟張敬修差不多高，但肩膀更寬，臉上稜角更分明，眉頭擰著，看著有些不高興。
張嗣修進來之後先對王夫人行了一禮，然後目光在大哥臉上停了停，嘴角動了一下。
李爍記得史書上說他：聰慧機敏、功名心強、外露、好勝。現在一看，好像有那麼點意思。
「大哥。」張嗣修在張敬修旁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喝完了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不小：「我聽說吏部那邊又有人在清丈的事上做手腳。大哥上回去吏部，是不是沒把話說明白？跟那幫人太客氣了，他們反倒覺得咱們好欺負。」
張敬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喝完一口才慢慢放下。
他看向張嗣修，語氣不急不緩：「吏部那邊，父親已經定了調子，清丈田畝的事按考成法走，該罰的罰，該免的免。至於客氣不客氣……」
他頓了頓，「有些事客氣一點才能辦成。你在翰林院待了這幾年，應該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硬著來。」
「我知道。」張嗣修冷笑了一聲，「但我也知道，對有些人，你硬他才軟。你軟他就硬。上次那個姓孫的……」
「老二。」張敬修的聲音依舊不重，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往王夫人的方向掃了一下，「今天是娘的生辰。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張嗣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夫人。
王夫人正低頭喝茶，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張嗣修的嘴唇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但他的手指還在桌布上無意識地敲著。
李爍在旁邊假裝望著窗外，心裡卻在默默盤算。
他正想著，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大名鼎鼎的狀元張懋修來了！
只見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衫，袖口有墨漬，手指上也有墨漬。
給母親請完安後，他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坐的動作很輕，椅子都沒發出聲響，不跟任何人對視。
書呆子。
但李爍看他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他記得這個人的結局，張府被抄後，張懋修在家中憤然投井，結果沒死成。絕食數日，也沒死成。最後被削職為民，在家整理父親的文集，活到了崇禎十二年，八十一歲。
有一種人，表面上安安靜靜像個書呆子，骨子裡卻比誰都有韌勁。
李爍看著張懋修安安靜靜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將來要經歷什麼。
「三哥，」李爍忽然開口，「你最近在編什麼書？」
張懋修抬起頭，愣了一下才回答：「在編……在編一套文選。有些已經散佚了，我在各處搜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眼睛亮了一下。
「挺好的。」李爍說。
這時候張簡修忽然插進來：「三哥編書編了大半年了，問他就說快了快了，到現在也沒編完。我說三哥，你倒是快點編，編完了我拿去給錦衣衛的兄弟們當識字課本。」
這話一出來，連王夫人都忍不住笑了。
張懋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很認真地回了一句：「文選不是識字課本。文選是傳世的。」
張簡修被他這句正經的糾正噎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整個廳堂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
就在笑聲還沒落的時候，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十二三歲的少年，個子還沒長開，臉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跑到王夫人面前，規規矩矩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娘，兒子來晚了。先生拖堂了，我一路跑回來的。」
張靜修，張居正最小的兒子。
王夫人趕緊把他拉起來，摸摸他的額頭，說跑什麼跑，出汗了當心著涼。
張靜修仰著臉讓母親擦汗，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王夫人手裡，是一對核桃。
他仰著臉看王夫人的表情，眼巴巴地往著：「娘，這是兒子自己挑的。上次說您晚上睡不好，揉核桃能安神。兒子在街上挑了好久。」
王夫人握緊那對核桃，眼睛紅了。
就在這時，廳堂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一個人站在那裡，他的眼窩陷得很深，臉色蠟黃，嘴唇微微發白。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張居正走進來，步子不快。
他走到王夫人面前，低頭看著她。
王夫人抬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然後他說：「今天是你生辰。這些年辛苦你了。」
張居正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盤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上。他看著，然後夾起一塊。
「這糕誰蒸的？」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李爍。李爍放下筷子，感覺自己像被一盞聚光燈打在臉上。
「……我蒸的。」
張居正把那塊桂花糕翻過來看了看底部。
底部有點焦了。
他把糕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火候差了三分。比你上次蒸的差。」
李爍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運轉。
他回了一句：「下次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