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推心置腹
到了慈寧宮，李太后剛用完早膳。
孫嬤嬤正端著茶盞往榻邊送，看見朱堯媖進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朱堯媖心裡咯噔一下。
「永寧來了。」李太后放下茶盞，拍了拍身邊的榻沿，「過來坐。」
下跪的時候，朱堯媖差點用男子的方式跪下。
幸好母后那時沒看她。
坐在榻沿後，李太后盯著她看，看得朱堯媖渾身發毛。
朱堯媖下意識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和袖口，都整齊，沒有哪裡不對勁。
「昨晚睡得好不好？」
「回母后，睡得很好。」
「那就好。」李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哀家聽說，張府今天有人過生辰？」
朱堯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
母后怎麼知道的？
「是。張府的老夫人今天生辰。」
李太后笑著說道，「平日裡也沒見我的永寧把誰的生辰記這麼仔細啊？最近這是怎麼了？」
「母……母后……女兒也是聽人說起的。」朱堯媖有些心虛，怕母后發現什麼端倪。
「嗯。」李太后放下茶盞，看著朱堯媖，「你準備禮物了？」
朱堯媖張了張嘴。
她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女兒……托人帶了點東西過去。」
「托人？」李太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托誰？張允修？」
「不是，是託了宮裡的採買太監，順路帶過去的。」
朱堯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偏了半寸。
她知道自己撒謊的水平不高，但母后應該不會在這種事上較真。
「母后別再取笑女兒了。」
果然，李太后沒有追問採買太監的事，只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永寧，你跟哀家說實話。你這幾天心神不寧的，是不是在想張家的事？」
「沒有。」朱堯媖脫口而出。
有些話，說的越快，便越假。
李太后靠回榻上，看著朱堯媖，眼神里全是過來人的瞭然。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悠悠地嘆了口氣：「永寧，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哀家這兒，你怎麼說張允修的？」
沒等朱堯媖回答，李太后自顧自地說，「你說他長得凶，走路像鴨子，說話粗聲粗氣。哀家當時就納悶，一個姑娘家，要是真看不上一個男人，根本不會費這麼多話。」
「直接說『不喜歡』三個字就夠了。你倒好，數落了他一堆毛病，每條毛病都記得清清楚楚，連他走路先邁哪條腿都知道。這叫什麼？這叫嘴上說不喜歡，心裡早就記下了。」
「真是兒大不由娘啊。」
朱堯媖的臉騰地紅了。
「母后……女……女兒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女兒只是……」
「好了好了。」李太后擺了擺手，「哀家不問了。」
「你和你皇兄都長大了，看來是不用我這個當娘的操心了。這樣也好，我以後就在這後宮裡澆澆花，養養草。」
「不過有件事哀家得提醒你，旨意已經下了，年前就完婚。你心裡有什麼想說的，趁早跟哀家說。別到時候蓋頭一掀，跪在洞房裡哭。」
朱堯媖低下頭：「女兒不會哭的。」
「那就好。」李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心裡有他，哀家看得出來。你也別嫌棄他，兩個人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朱堯媖臉還是燙的。
她在台階上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孫嬤嬤送她出來的時候還在笑，笑得比之前更慈祥了。
現在朱堯媖才真正明白了李爍信里的話。
她快步走下台階，心裡想，那個登徒子到底在母后面前演了什麼戲？
讓母后這樣挖苦她，取笑她！
等下次見面非得問個明白不可！
她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御花園門口的時候，她停住腳步，想起來對跟在身後的春蘭說去找玉娘。
…………
玉娘正在偏殿整理衣物。
朱堯媖進去的時候她正彎著腰把一疊洗淨的中衣放進柜子里，動作跟平時一樣麻利。
看見朱堯媖進來，她直起身行了一禮，表情平靜，眼神依舊不跟朱堯媖對視。
「公主來了。這些中衣奴婢剛整理好，按您上次說的，素色的放左邊，繡花的放右邊。」
「玉娘，你先別忙。過來坐。」朱堯媖在榻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玉娘遲疑了一下。
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走過來，沒有坐，只是站在朱堯媖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
朱堯媖沒有勉強她，抬頭看著她的眼睛說：「玉娘，你在宮裡多少年了？」
「回公主，隆慶二年進的宮，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朱堯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九歲就進宮了。這二十一年裡，你照顧過我，伺候過母后，從洗衣房一路做到公主身邊的掌事宮女。」
「你做事穩當，從來不讓人操心。所以上次你突然不見了，我很擔心。後來你回來了，我問你去哪兒了，你說家裡出了事。你沒有多說，我也沒多問。但我一直記著這件事。」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
「玉娘，你弟弟的事，我聽說了一些。」
玉娘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朱堯媖從袖子裡拿出那個粗布香囊，那是在李爍留下的東西里找到的，放在梳妝檯抽屜最裡面。
她把香囊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撫過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這個香囊是你縫的。裡面塞的是什麼我不問。你弟弟最近在賭坊里輸了不少錢，突然又有錢了，五十兩，在賭坊里一晚上輸光，眼都不眨一下。」
「他跟人說，他姐在宮裡攀上高枝了。」
「但是，這筆錢不是你給他的，你拿不出五十兩。」
玉娘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看著朱堯媖膝蓋上那個香囊，看著香囊上歪歪扭扭的針腳，看著她從小伺候到大的公主安靜地坐在榻上，沒有質問，沒有逼迫。
她忽然彎下腰，跪了下去。
「公主，」她的聲音發顫，「奴婢對不住您。」
孫嬤嬤正端著茶盞往榻邊送，看見朱堯媖進來，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朱堯媖心裡咯噔一下。
「永寧來了。」李太后放下茶盞，拍了拍身邊的榻沿，「過來坐。」
下跪的時候，朱堯媖差點用男子的方式跪下。
幸好母后那時沒看她。
坐在榻沿後，李太后盯著她看，看得朱堯媖渾身發毛。
朱堯媖下意識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和袖口，都整齊，沒有哪裡不對勁。
「昨晚睡得好不好？」
「回母后，睡得很好。」
「那就好。」李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哀家聽說，張府今天有人過生辰？」
朱堯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
母后怎麼知道的？
「是。張府的老夫人今天生辰。」
李太后笑著說道，「平日裡也沒見我的永寧把誰的生辰記這麼仔細啊？最近這是怎麼了？」
「母……母后……女兒也是聽人說起的。」朱堯媖有些心虛，怕母后發現什麼端倪。
「嗯。」李太后放下茶盞，看著朱堯媖，「你準備禮物了？」
朱堯媖張了張嘴。
她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女兒……托人帶了點東西過去。」
「托人？」李太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托誰？張允修？」
「不是，是託了宮裡的採買太監，順路帶過去的。」
朱堯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偏了半寸。
她知道自己撒謊的水平不高，但母后應該不會在這種事上較真。
「母后別再取笑女兒了。」
果然，李太后沒有追問採買太監的事，只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永寧，你跟哀家說實話。你這幾天心神不寧的，是不是在想張家的事？」
「沒有。」朱堯媖脫口而出。
有些話，說的越快，便越假。
李太后靠回榻上，看著朱堯媖，眼神里全是過來人的瞭然。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悠悠地嘆了口氣：「永寧，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哀家這兒，你怎麼說張允修的？」
沒等朱堯媖回答，李太后自顧自地說，「你說他長得凶，走路像鴨子，說話粗聲粗氣。哀家當時就納悶，一個姑娘家，要是真看不上一個男人，根本不會費這麼多話。」
「直接說『不喜歡』三個字就夠了。你倒好，數落了他一堆毛病，每條毛病都記得清清楚楚，連他走路先邁哪條腿都知道。這叫什麼？這叫嘴上說不喜歡，心裡早就記下了。」
「真是兒大不由娘啊。」
朱堯媖的臉騰地紅了。
「母后……女……女兒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女兒只是……」
「好了好了。」李太后擺了擺手，「哀家不問了。」
「你和你皇兄都長大了，看來是不用我這個當娘的操心了。這樣也好，我以後就在這後宮裡澆澆花，養養草。」
「不過有件事哀家得提醒你，旨意已經下了，年前就完婚。你心裡有什麼想說的，趁早跟哀家說。別到時候蓋頭一掀，跪在洞房裡哭。」
朱堯媖低下頭：「女兒不會哭的。」
「那就好。」李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心裡有他，哀家看得出來。你也別嫌棄他，兩個人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朱堯媖臉還是燙的。
她在台階上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孫嬤嬤送她出來的時候還在笑，笑得比之前更慈祥了。
現在朱堯媖才真正明白了李爍信里的話。
她快步走下台階，心裡想，那個登徒子到底在母后面前演了什麼戲？
讓母后這樣挖苦她，取笑她！
等下次見面非得問個明白不可！
她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御花園門口的時候，她停住腳步，想起來對跟在身後的春蘭說去找玉娘。
…………
玉娘正在偏殿整理衣物。
朱堯媖進去的時候她正彎著腰把一疊洗淨的中衣放進柜子里，動作跟平時一樣麻利。
看見朱堯媖進來，她直起身行了一禮，表情平靜，眼神依舊不跟朱堯媖對視。
「公主來了。這些中衣奴婢剛整理好，按您上次說的，素色的放左邊，繡花的放右邊。」
「玉娘，你先別忙。過來坐。」朱堯媖在榻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玉娘遲疑了一下。
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走過來，沒有坐，只是站在朱堯媖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
朱堯媖沒有勉強她，抬頭看著她的眼睛說：「玉娘，你在宮裡多少年了？」
「回公主，隆慶二年進的宮，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朱堯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九歲就進宮了。這二十一年裡，你照顧過我，伺候過母后，從洗衣房一路做到公主身邊的掌事宮女。」
「你做事穩當，從來不讓人操心。所以上次你突然不見了，我很擔心。後來你回來了，我問你去哪兒了，你說家裡出了事。你沒有多說，我也沒多問。但我一直記著這件事。」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
「玉娘，你弟弟的事，我聽說了一些。」
玉娘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朱堯媖從袖子裡拿出那個粗布香囊，那是在李爍留下的東西里找到的，放在梳妝檯抽屜最裡面。
她把香囊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撫過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這個香囊是你縫的。裡面塞的是什麼我不問。你弟弟最近在賭坊里輸了不少錢，突然又有錢了，五十兩，在賭坊里一晚上輸光，眼都不眨一下。」
「他跟人說，他姐在宮裡攀上高枝了。」
「但是，這筆錢不是你給他的，你拿不出五十兩。」
玉娘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看著朱堯媖膝蓋上那個香囊，看著香囊上歪歪扭扭的針腳，看著她從小伺候到大的公主安靜地坐在榻上，沒有質問，沒有逼迫。
她忽然彎下腰，跪了下去。
「公主，」她的聲音發顫，「奴婢對不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