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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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常明合十躬身的身影挺拔端正,僧衣垂落,不染半分方才論道的緊繃窘迫。

  盛先生立在原地,靜靜看著身前年輕的僧人,臉上那一抹從容從容、掌控全局的淡笑,終於徹底斂去。

  許久,他緩緩抬手,輕輕鼓掌。

  「好一個轉業不滅業,悟道不廢身。」

  盛先生的聲音多了幾分真正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認可。

  他行走半生,鑽研道藏佛典、旁門異術,見過無數空談法理的僧人、固守教條的道士。

  有人張口萬千經義,卻無半分實證;有人苦修經年,始終困在二元取捨之中。

  但顧常明不同。

  盛先生收了讚許的目光,重新看向顧常明,語氣再度變得嚴肅:

  「這位師父見地通透,那我便再問最後一問。」

  「你既能轉業力為法身,化煩惱為菩提,憑血肉凡軀證無上佛果,那你告訴我,」

  他抬手指向牆上那幅五獄圖:

  「為何五獄成仙,非要以活人性命為爐鼎,以人間罪孽為薪柴?」

  業力可轉,煩惱可化,凡身可成佛。

  那為何這世間,偏偏有一門大道,以殺人造業、積罪造惡來求仙?

  若是轉化為真,那殺生是不是也能轉為道果?

  若是殺生能轉為道果,那正邪善惡,又該如何界定?

  一念之差,萬丈魔淵。

  顧常明緩緩直起身,鬆開合十的雙手,眉目平靜,不見絲毫慌亂。

  方才佛母甘露灌頂,滌盡無明,此時他靈台空明,纖塵不染。

  「不一樣。」

  他開口,語氣平靜:

  「密宗轉業,轉的是自身因果、自心煩惱、自身業報。」

  「五獄成仙殺生,取的是他人性命、他人業障、他人罪孽。」

  盛先生眼神微凝:

  「哦?同是業力轉化,自業可轉,他業為何不可轉?」

  「因為修行,從來是修己,而非役人。」

  顧常明目光落上那幅五獄圖,字字篤定,聲聲清明。

  「即身成佛,是降服自心五毒,淨化自身四大,於自己的業報身中開顯本具佛性。是向內求索,不損外物,不害眾生。」

  「而五獄成仙,是向外掠奪。」

  「它不敢直面自身業障,不願苦修轉識,便以刑為獄、以業為火、以命為資,掠奪眾生性命,借他人慘死的怨戾、血淚、業火,強行焚燒自身凡濁業障。」

  顧常明向前踏出半步,僧衣微動,周身悄然升起一絲清淨威嚴:

  「看似脫胎換骨,實則是借他人之苦,贖一己之私。看似渡劫成仙,實則是積無數血債,養一己魔軀。」

  盛先生沉默,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笑了,不再玩味與試探:

  「且去罷,阻止她罷,趕在那位高功徹底將五獄圓滿前,阻止她罷。」

  顧常明深深地看了盛先生一眼。

  這個老東西,知道的果然很多。

  雖然不知道盛先生剛剛究竟想到了什麼才會忽然轉變態度這樣急著趕他們走,但顧常明還是行了一禮,帶著黃火土退出了房間。

  臨走前,黃火土從書桌上拿起了那份「交趾出土真仙觀遺址發掘簡報」,又順手把攤開的那本畫著河圖洛書的線裝書也帶上了。

  看了盛先生一眼,盛先生擺了擺手,意思是都拿走。

  走廊很長,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十幾步,黃火土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老教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兇手是誰?」

  「他知道的比我們多。」

  顧常明沒有正面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主要是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個盛先生確實很迷。

  「那他為什麼不報案?」

  黃火土不解。

  「有些事,不在其位,做不了。」

  顧常明沉默了片刻,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

  台北警署,會議室。

  黃火土站在投屏前,將調查到的資料和相關證據一一投射到幕布上。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都是刑事組的同事,長桌前排正中央坐著李豐博,他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黃火土投出來的每一張圖。

  「林道生,民國四十一年生,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機械博士……」

  「黃一峰,民國四十三年生,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機械博士……」

  「這兩位是第一先進公司的老闆,後來兩人信了道,入迷了,把公司賣給別人,賣了二十億,後來,他們從大陸交趾把一座出土的古道觀遺蹟完整拆下,花大價錢用船運過來,然後再一磚一瓦地組起來……」

  屏幕上跳出了真仙觀的遺蹟發掘照片。

  目前,初步懷疑第一先進公司的兩位老闆疑似要舉行某種儀式,在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與方法殺人。

  不管有沒有他們殺人的證據,先去調查,等事後再補。

  李豐博坐在前排,聽完黃火土的報告後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開始分配人手。

  李豐博雖然覺得自己這個老搭檔做人不太行,但卻不會質疑他辦案的能力。

  一般來說,只要黃火土提出了懷疑,那麼距離這起案件的真相就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哪怕就是在電影裡,這些警察們也是沒有任何證據,僅聽了黃火土的報告就去中央世界大樓調查。

  現在依舊如此。

  在他們收拾裝備準備離開前,顧提醒了他們一件事。

  「別忘了,死者身體裡的黴菌,不要將它吸入體內,那些死者是因為吸入了黴菌後致幻死亡的」

  謝亞理的蟲生黴菌可以讓人體的多巴胺飆到正常的5000倍,相當於一個人連續高潮40年。

  電影裡,那些警察的表現很拉,明明配備著槍,偏偏卻被打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甚至要不是那些真仙觀的人弟子特意放水,需要留幾個活人幫助他們兵解,可能這些警察早早就被解決了。

  顧常明懷疑這跟謝亞理的黴菌有關。

  謝亞理的蟲生黴菌確實讓他這個密教弟子束手無措,但是,這可難不倒這些專業的辦案人員。

  台北的警界很黑,但該有的東西還是不會少,聽到了顧常明的提醒,不少經受這起案件的人都想起了法醫鑑定死者屍體時,死者體內出現的一模一樣的黴菌。

  不管兇手是否真的利用那種黴菌殺人,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尤其是公職人員辦案,在這方面更加謹慎。

  所以他們做好了相應的防護。

  因為提前獲取了真仙觀的情報,這一次警署出動的人數接近一百號人。

  李豐博不是那種賭命的人,他信奉的是火力壓制,能用人數優勢解決的問題,絕不跟對方講公平。

  據他們所調查,那棟大樓里疑似真仙觀弟子的人可不少。

  第一先進公司雖然名義上賣給了別人,但實際上那棟寫字樓的很多樓層都被空置了,水電卻一直在用,夜間有大量人員出入,行為模式極其可疑。

  「對了!」

  顧常明在他們出發之前,又想到了真仙觀里,那些真仙觀弟子們那削鐵如泥的劍,他感覺有必要再提醒一下。

  一行人停住了腳步,集體看向了顧常明這個外來和尚。

  要不是因為這個和尚給他們提供了一定的辦案線索,讓他們不會在記者面前太丟臉,並且他的建議都是有理有據,他們理都不理這個不會來事的窮逼。

  結果,就在他們要聽顧常明講什麼可以救命的注意事項的時候,顧常明來了一句:

  「前去世界大樓辦案的警察,尤其是一線人員,手上要乾淨一些,無論是品性或者行為。」

  一群人朝顧常明翻了個白眼,轉身繼續出發。

  只當是顧常明這個出家人感覺來了,想要給他們說教。

  李豐博,這個刑警大隊的大隊長,也就是負責這起案件的一線長官,在所有人魚貫而出之後,最後一個經過顧常明身邊。

  他忽然停下來,右手伸出,一把環住了顧常明的脖子,仿佛是兄弟之間的勾肩搭背。

  低頭,臉湊到顧常明的左耳邊,嗓音壓低:

  「你特麼是來找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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