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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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航終端上的紅線在閃爍。

  它不是一條直線。它繞來繞去,有些地方幾乎是回頭路,走了一段又折回來;有些地方繞了一個大圈,只為了避開地圖上標註的紅色區域——淵的巡邏區。

  ---

  第一段路是下水道。

  我以為是那種老式的、乾涸的下水道。沒想到是活的。水在流,黑色的,表面浮著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油膜,反著阿胖的綠光,像一面流動的、髒兮兮的鏡子。牆壁上糊著一層滑膩的東西,摸上去像鼻涕。味道就不用說了——我的眼睛在流淚,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在抗議。

  阿胖走在前面。它在水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阿肥走在我後面,它的斷臂接口處裹著一塊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塑料布,怕進水。它的左腿在水裡拖,像一條沒有力氣的魚。

  我們走了二十分鐘。

  從下水道出來的時候,我蹲在地上乾嘔了很久。阿胖的屏幕上多了一個表情——一個捂住鼻子的臉。阿肥的燈閃了兩下,我沒去問它在說什麼,但我覺得它在說「好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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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段路是通風管道。

  入口在一面牆上,方形的,剛好夠一個人爬進去。阿胖進不去。它看了看那個洞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機身。圓滾滾的,卡住了。我差點笑出來。這是這麼多天以來,我第一次想笑。

  「阿胖走上面,」它說。

  它從牆外面繞。我帶著阿肥爬管道。

  管道里很暗。阿肥的燈是唯一的光,淺綠色的,照在生鏽的鐵皮上。我的膝蓋磨破了,手肘也磨破了。管道里有老鼠,死了的,乾癟的。

  阿肥在我後面爬。它只有一隻手,爬得很慢。但它沒有抱怨。它的燈一直亮著。

  我們爬了十五分鐘。

  ---

  第三段路是電梯井。

  廢棄的,電梯早就沒了,只剩下一根根鋼纜從頭頂垂下來。我們抓著鋼纜往下滑。阿胖騎在我的肩膀上,圓滾滾的機身壓得我差點喘不過氣。

  「阿胖,你好重。」

  「阿胖不重。阿胖是結實。」

  「還好你不會放屁!」

  「噗~」

  「阿胖!」

  ---

  第四段路是垃圾管道。

  很陡,幾乎是垂直的。我們滑下去的。阿胖在第一個,它的機身撞在管壁上,發出咣咣咣的聲音。我在第二個,屁股坐在垃圾上,滑得很快,快到我不敢睜眼。阿肥在最後一個,它只有一隻手,不知道是怎麼下來的,但它下來了。

  管道底部是一堆爛掉的廚餘垃圾。我從裡面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臭了。阿胖的外殼上糊了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它的屏幕還是那張笑臉,歪歪扭扭的,但嘴角好像比平時低了一點。

  「阿胖,你臭了。」

  「阿胖不臭。阿胖是——」

  「結實?」

  「是。」

  ---

  出口是一個洞。

  老舊的水泥牆上的一個裂縫。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阿胖卡了一下,我推了它一把,它彈了出去。阿肥也卡了一下,阿胖在外面拽了它一把,它也出來了。

  然後我看到了天。

  不同於灰區那種被樓縫切成碎片的灰白色。是整片的、完整的、鋪滿了整個視野的天。灰白色的,但比灰區的淺,比灰區的亮。有雲,很薄。

  我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了很久。

  風從遠處吹過來,涼的,乾的,帶著泥土和灰塵的味道。不是垃圾的腐臭,不是下水道的腥味,不是管道里的鐵鏽氣。是外面的味道。是人間的味道。

  我的眼睛濕了。不是眼睛自己在抗議。是我想哭。

  「十一,」阿胖說。

  「嗯。」

  「你還好嗎?」

  我看著那片天。灰白色的,灰濛濛的,沒有藍色。但它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東西。

  「還好,」我說。

  ---

  地圖上說,從這裡到倖存者營地,還要走一個小時。


  依然不是直線。依然是繞行。依然避開了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淵的巡邏區、掃描塔、無人機母巢。它在廢墟和廢墟之間穿行,走的是沒有被標記的路。

  我們走。

  廢墟越來越密。樓塌了的,倒了的,歪了的。破碎的路,碎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只有灰的、黑的、偶爾一片鏽紅。到處都是戰鬥的痕跡。

  彈坑。一個接一個,大的有池塘那麼大,小的像碗。有些還在冒煙。應該是某種還在緩慢反應的東西從地下滲出來的熱。我繞過去,阿胖繞過去,阿肥繞過去。

  隨處可見的燒焦的裝甲碎片。大塊的,小塊的,有些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機翼、機身、機械臂的一部分。淵的,人類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阿胖掃描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燈閃了幾下。「C級,」它說,「狼。空中型。被打下來的。」它沒有說是誰打下來的。也許是人類,也許是淵自己,也許是——我不知道。

  到處都是核心碎片。

  有些嵌在彈坑的邊緣,半埋在土裡。有些躺在碎玻璃中間。有些已經碎了,外殼裂開,裡面的光早就滅了,只剩下一層透明的、空蕩蕩的殼。有些還在亮。但很暗,很弱。

  阿胖停了下來。

  「阿胖可以吃嗎?」

  它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可以。」

  它走到一顆綠色核心面前。依舊沒有用手拿,沒有打開胸口的蓋子。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顆核心。綠色的燈閃了一下,那顆核心從地上跳起來,懸在空中,外殼像蠟一樣化開,光流出來,流進阿胖的胸口。和阿胖之前自己吸收的時候一樣。它學會了。或者說,它本來就會。

  阿胖又找了七顆。三綠四白。它沒有都吃。它留了三顆綠色的,推到阿肥面前。

  阿肥看著那些核心。它的燈閃了一下。它在猶豫。

  「吃吧,」我說。

  阿肥蹲下來,用那隻好手拿起一顆綠色核心。它沒有阿胖那種「吸收」的能力。它只能換。它打開胸口的蓋子——那個沒有了蓋子的、暴露在外的核心艙——把舊的取出來,把新的放進去。

  它的燈滅了。

  亮了。

  綠色。比之前亮了一些。

  綠色。穩定的、均勻的、像一隻剛剛睡醒的眼睛一樣的綠色。

  阿肥把剩下的又推回給了阿胖。

  它站了起來。雖然它的左腿還是瘸的,但它站得更直了。它的右臂還是斷的,但它的左手更有力了。它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張開,握緊,張開,握緊。

  我轉頭看向前方。不遠處,有一顆藍色的核心。C級的。半埋在彈坑的邊緣,藍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淡,但還在亮。我能感覺到它——比D級強很多。能量在核心內部翻湧,像一團被壓縮的雷電。

  我剛邁出一步。

  「別動。」

  不是阿胖。不是阿肥。是人。

  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廢墟里?彈坑後面?倒塌的樓房裡?沒有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他們突然就出現了。

  六個人。分成兩組。三人一組,呈三角形。前面那組的尖兵蹲著,槍口對著我的臉。後面那組的兩翼散開,封住了左右的退路。

  他們穿著灰綠色的戰鬥服。不是統一的制服,有軍用的、民用的、自製的,縫在一起,打滿了補丁。臉上塗著油彩,看不清長相。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像狼。

  他們的槍對著我們。

  最前面的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沉。

  「你從哪來?」

  我看著他的槍口。黑色的,圓圓的,深不見底。

  「灰區,」我說。

  他沒有回答。他朝兩邊的人點了點頭。

  兩個人從我身邊走過去。一個蹲在阿胖面前,一個蹲在阿肥面前。他們從腰間的包里掏出一個小型掃描儀——灰色的,方形的,屏幕不大,但很亮。他們把掃描儀對準了阿胖。

  屏幕上跳出了一排數據。那個士兵的眉頭皺了一下。

  型號:寶寶巴士

  識別:天衍紀元,非淵系統

  核心等級:檢測中……數據異常


  能量水平:數據異常

  武裝:數據異常

  威脅評估:低

  建議:觀察,非必要不接觸

  「這個測不出來,」那個士兵說。

  棕色眼睛的人看著屏幕,沒有說話。

  另一個士兵把掃描儀對準了阿肥。屏幕上跳出了另一排數據:

  型號:犬-037(地面巡邏型)

  識別:淵系統(已離線)

  核心等級:D

  核心能量:87%

  損傷程度:中度(右臂缺失,左腿功能障礙)

  武裝:無

  威脅評估:低

  建議:可回收/可改裝

  「淵的,」那個士兵說,「但是離線。核心換過,不是原裝。」

  棕色眼睛的人看著阿肥。阿肥的燈閃了一下。很慢,很輕。

  「天衍的測不出來?」棕色眼睛的人問。

  第一個士兵又看了一眼掃描儀。屏幕上的數據還在滾動,但還是「檢測中——數據異常」。他把掃描儀舉高了一點,重新對準阿胖的外殼。

  「數據異常!」

  然後機器壞了。冒煙了。

  棕色眼睛的人轉過頭,看著我。

  「它是什麼?」

  「阿胖,」我說。

  「阿胖?」

  「我的。從小跟著我。」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兩口井。然後他看向阿胖。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聽你的話嗎?」他問。

  「聽。」

  「那個淵的呢?」

  「阿肥,」我說,「也是我的。」

  「淵的機器——」

  「它聽我的話。」

  棕色眼睛的人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肯定了什麼,然後他把槍口往下壓了一點。

  「跟上來,」他說,「別掉隊。」

  他轉身走了。那五個人跟著他走了。三角形隊形沒有散,槍口沒有放下,但他們沒有再看我。他們看的是四周,是廢墟,是天空,是那些看不見的、可能藏著淵的角落。

  我跟了上去。

  阿胖在我左邊,阿肥在我右邊。綠燈,淺綠燈。兩盞燈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弱,但它們在亮著。

  就在很近的地方,有一顆藍色的核心。

  我沒有去撿。

  以後還有機會。

  但沒人看到,阿胖偷偷拿走了那顆藍色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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