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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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我看到了牆。

  新牆。鋼板做的,一丈多高,一塊一塊地焊接在一起。牆上面拉著鐵絲網,網上面掛著一些亮閃閃的條帶,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阿胖說那是反無人機的東西,淵的掃描會被它散射,看不清楚牆後面有什麼。

  牆的正中間有一扇門。鐵的,很大,兩扇對開,表面有彈痕,有新有舊。門前站著兩個人,穿著和之前那隊人差不多的戰鬥服,手裡端著槍。他們身後站著機器人——很多台。七八台,灰白色的,人形,燈是白色的。E級。天衍時代的舊型號,和阿肥以前一樣。

  它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棕色眼睛的人走到門前,和站崗的人說了幾句話。那兩個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胖和阿肥一眼,點了點頭。門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去。棕色眼睛的人進去了。他的隊友也進去了。我跟著往裡走。

  一隻手伸過來,攔住了我。

  「等等,」站崗的人說。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臉被頭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他看著我身後的阿胖和阿肥。「這兩台,要檢查。」

  「已經查過了,」我說。

  「那是外面查的。裡面是裡面的規矩。」

  他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台機器人走過來。E級,人形,灰白色外殼。它們的燈是白色的,很穩。它們站在阿胖和阿肥面前,伸出機械臂,掌心亮起一道光,從上到下,慢慢地掃描。

  阿胖的屏幕上跳出了掃描結果——那個士兵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走到那個灰藍色眼睛的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灰藍色眼睛的人聽完,眼神變了。

  「那台淵的,」他說,「不能進。」

  「它是我的,」我說。

  「淵的機器就是淵的機器。不管它是誰的。」

  他的手按在了槍上。

  「它不是淵的,」我說,「它以前是。現在不是。」

  「你說了不算。」

  他身後的那七八台機器人同時動了一下。它們的燈從白色變成了淺綠色——不是升級,是戰鬥模式。E級機器人的戰鬥模式。它們舉起槍,黑黢黢的槍口對準我們。

  阿肥往前了一步。它的燈閃了一下。它在害怕。但不是害怕那些機器人——是害怕我受傷。它用那隻僅剩的手擋在我前面,像一面很小的、破破爛爛的盾牌。

  我看著那些機器人。

  我能感覺到它們。

  和之前在地下設施里感覺到的一樣——像有一條線從我的身體裡伸出去,伸向它們的核心。我能感覺到它們的能量,它們的指令,它們的底層協議。而且很弱,很舊。

  那些機器人把槍放了下來。

  它們的燈還亮著,但它們的身體僵住了。那個灰藍色眼睛的人喊了一聲,它們沒有反應。他拍了拍最近的那台機器人的肩膀,槍口舉起來了,對準了離它們最近的士兵。

  「你做了什麼?」他猛的回頭看著我,手已經握緊了槍。

  我沒有回答。

  停止。

  那台機器人的燈滅了。它們關機了。它們的身體軟下來,膝蓋彎曲,像一個人站著站著突然睡著了。

  一台。兩台。三台。

  七台。全部。

  灰藍色眼睛的人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在緊張的發抖。他的槍口對著我的臉,但他的手指沒有扣在扳機上。

  「你——」

  「我說了,它不是淵的,」我說,「和它們一樣。」

  醒來。

  第一台機器人的燈亮了。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七台,全部。白色的燈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連成一片。

  灰藍色眼睛的人站在那裡,嘴張著,說不出話。他身後那個拿掃描儀的人好像想到了什麼,臉色越來越白。

  「頭兒——」他的聲音在發抖。

  「什麼?」

  「他是覺醒者。」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灰藍色眼睛的人看著我。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懷疑,不再是警惕。是一種我不認識的表情。帶著敬畏,又帶著害怕。


  他把槍放下了。

  他低下頭。

  「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道歉,」我說,「你只是在守規矩。」

  他抬起頭,看著我身後的阿胖和阿肥。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阿肥的燈是綠色的,淺綠色的,在那些白色的燈光中間很顯眼。

  「它們可以進,」他說,「都可以進。」

  門開了。

  ---

  我們剛走進營地,遠處就有人跑過來。傳令兵。很年輕,很瘦,穿著一件太大的制服,袖口卷了好幾道。他跑到灰藍色眼睛的人面前,喘著氣說了幾句話。灰藍色眼睛的人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我。

  「指揮官要見你。」

  他帶我穿過營地。

  營地很大。但不是那種臨時湊合的。路是鋪過的,碎石子和水泥混在一起,壓得很平。路兩邊是帳篷,軍綠色的,大大小小,有的新有的舊。帳篷之間拉著繩子,繩子上晾著衣服和被子,花花綠綠。

  人很多。

  但那些人——那些在帳篷之間走動的、在路邊蹲著的、在水龍頭前排隊的人。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補丁摞補丁。他們的臉是灰的,營養不良的那種灰。瘦,很瘦,顴骨突出來,鎖骨突出來,手腕像乾枯的樹枝。

  他們在幹活。

  有人在搬石頭,用一塊破布墊著肩膀,石頭壓在上面,腰彎得很低。有人在修路,用鎬頭砸碎大塊的混凝土,每砸一下都要喘一口氣。有人在洗衣服,手泡在冰涼的水裡,搓衣板上的泡沫也是灰色的。

  一個老婆婆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根蘿蔔。蘿蔔很小,乾癟的,帶著泥。沒有人停下來買。她就蹲在那裡,看著自己的蘿蔔,發呆。

  我跟著那個傳令兵往前走。

  路越走越寬。帳篷越來越新。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鐵皮房子,不是帳篷。房子的門是鎖著的,窗戶是完整的,沒有破。門口站著人,穿著乾淨衣服的人。他們的臉是圓的,不是灰的。他們的衣服沒有補丁。他們站在那裡,聊天,抽菸,看著我們走過去,眼神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其中一個女人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紅的,很亮。她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嚼。

  我看著那個蘋果。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蘋果了。

  ---

  指揮官的房子在最裡面。

  不是帳篷,不是鐵皮房。是磚房。真正的磚,紅褐色的,砌得很整齊。屋頂是瓦片,灰色的,有一塊碎了一角,但用鐵皮補上了。門是木頭的,刷了漆,暗紅色的,門把手是銅的,擦得很亮。

  傳令兵敲了敲門,然後推開,側身讓我進去。

  裡面很寬敞。地上鋪著木板。牆上掛著一張地圖,很大的地圖,密密麻麻地標著記號。桌子是實木的,很大,桌面上攤著文件、筆、一個搪瓷杯子。杯子裡是茶,熱的,冒著白氣。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制服,沒有補丁,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的臉是圓的,也不是灰的。他的手很白,沒有繭,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著我,笑了笑。

  「坐,」他說。

  我沒有坐。

  「我是這裡的指揮官,姓方,」他說,「外面的人叫我方司令。」

  他伸出手。我沒有接。

  他收回了手,不尷尬,只是把手放回桌面上,手指交叉。

  「聽說你是覺醒者,」他說。

  「那個淵的,也能控制?」

  阿肥的燈閃了一下。淺綠色的,很穩。

  「能,」我說。

  他點了點頭。他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營地需要你這樣的人,」他說,「我們需要覺醒者。你需要什麼,儘管說。食物,水,住處,武器——都可以安排。」

  我看著他的臉。圓的,白的,沒有灰。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溫和,像一個長輩在看一個晚輩。


  但我想起了外面那個蹲在路邊賣蘿蔔的老人。想起那些搬石頭的人,修路的人,洗衣服的人。想起那個靠在門框上吃蘋果的女人。

  「我需要一個住的地方,」我說。

  「沒問題,」他說,「我給你安排一個單獨的鐵皮房。有門,有窗,有鎖。」

  「還有——?」

  他看著我。等待。

  我看著阿胖。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沒有了,」我說。

  他笑了笑。這次比之前真了一點。

  「明天,我會讓人帶你去見我們的人。覺醒者在這裡有特殊的職責。你能做的事情,很多人做不了。」

  我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個頭,但他的手很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個晚輩。

  「歡迎來營地,」他說,「你會習慣的。」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

  也許吧,我想。

  也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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