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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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機器人消失之後,大廳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阿胖的燈照著控制台上那些還微微發亮的按鈕,一圈一圈的。阿肥站在我旁邊,淺綠色的燈一明一暗的,它們在等我的決定。

  我看著大廳四周那些黑黢黢的通道口。三個。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正前方一個。每一個都張著嘴,像在等我選一個進去。

  「阿胖,哪條路能出去?」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變成了一張地圖。我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個綠點。綠點周圍是一片空白的、沒有標註的區域。沒有路,沒有出口,什麼都沒有。

  「信號干擾,無法探查,阿胖也沒有這裡的圖紙,」它說,「天衍時代的老設施,不在阿胖的資料庫里。」

  「那就走,」我說,「走到哪算哪。」

  ---

  我們選了左邊那條。

  通道很窄,窄到阿胖的機身剛剛好能擠過去。兩邊的牆壁是粗糲的石塊,縫隙里塞著黑色的、像幹掉的泥一樣的東西。頭頂是拱形的,望不到頂。

  走了大概十分鐘,通道到頭了。

  一整面牆從上面塌下來,把通道塞得嚴嚴實實。碎石塊之間還露著生鏽的鋼筋。

  「能過去嗎?」我問。

  阿胖的燈照了照那堆碎石。它掃描了一下,然後燈閃了一下——紅色的。

  不能。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堵牆。走了十分鐘,白走了。

  「回去,」我說。

  阿胖轉身。阿肥轉身。我也轉身。

  ---

  我們選了右邊那條。

  這條比左邊寬。寬到阿胖和阿肥可以並排走。這條路和進來是的路很像,但我確信沒走錯,地面上的軌道的痕跡,那兩條平行的被灰埋了一半的凹槽,頭頂的管道。不同的是,有的管道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在空曠的通道里像鐘擺一樣響。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通道越來越寬,越來越亮,那宛如出口的光,其實是牆壁上有一種發光的苔蘚,一片一片的。

  真漂亮。

  「有信號,」阿胖說。

  「什麼信號?」

  「淵的。」

  我的後背涼了一下。

  阿胖的燈滅了。阿肥的燈也滅了。一邊是發著光的苔蘚,一邊是被黑暗吞噬的我們。阿胖的機械臂按住了我的手——涼的,硬的,很穩。

  腳步聲。很重的、有節奏的、像鐵錘砸在地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苔蘚光里出現了一個影子。很大,比人大三倍。它的燈是藍色的——C級。標誌的倒三角形的頭。

  它在巡邏。

  在這個地下設施里巡邏。

  我屏住了呼吸。阿胖的手很緊。阿肥的機身貼著我,涼涼的。我們沒有動。那個影子從我們前面的通道口走過去,藍光掃過牆壁,掃過地面,掃過我們面前的這片苔蘚。

  停了一下。

  然後移開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藍光消失了。

  我等了很久,才敢呼吸。

  「它走了?」我的聲音很輕。

  阿胖的燈亮了。綠色的。

  「走了,」它說。

  「這條路不能走了,」我說。

  回去。

  ---

  我們選了正前方那條。

  這條最大。大到阿胖的燈照不到兩邊的牆。大到我們的腳步聲被吞沒了,像扔進深淵裡的石子,聽不到迴響。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中間遇到了三個岔路口,每次阿胖都停下來,掃描,然後選一條。有的通向死胡同,有的通向坍塌的機房,有的通向一扇鎖死的鐵門。

  我的腿開始酸了。腳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阿胖的燈還是綠的,很穩,但我知道它的能量在一點一點地消耗。阿肥的燈暗了一些,它的左腿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把掃帚掃過碎石。

  「休息一下。」我說。

  我靠著一面牆坐下來,腿伸直了,腳後跟碰到一塊碎磚,疼得我吸了一口氣。阿胖靠在我旁邊,機身貼著我,溫溫的。阿肥靠在阿胖旁邊,淺綠色的燈一明一暗的。


  「阿胖,」我說,「我們會找到路嗎?」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會,」它說。

  它沒有說「阿胖知道」。它說「會」。像一個承諾。

  ---

  我們在通道里又走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分不清方向。久到我的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往前走。不要停。往前走。

  眼前出現了一扇大門。很大的門,金屬的,表面沒有鏽,沒有被灰埋住,那種在老電影裡經常出現保險庫房裡的那門。

  門把手是圓形的,汽車博物館裡方向盤一樣的門把手。表面是亮的,被摸過。

  我走近大門。

  感覺告訴我裡面有電子信號。

  「裡面有東西,」我說。

  阿胖代替我上前。它開始掃描門後面的結構。屏幕上的數據滾動著:面積、高度、溫度、能量讀數。

  「是一個倉庫,」阿胖說,「裡面有熱源。」

  「什麼東西的熱源?」

  「不知道。門太厚了。信號不清晰。」

  我試著轉動了一下門把手。沒有動。又轉了一下。還是沒有動。阿肥走過來,用那隻好手搭在門把手上,幫我轉。它的左腿撐不住,身體歪了一下,但它沒有鬆手。

  門動了一下。發出很沉的、像老人咳嗽一樣的聲音。但只動了一點點,就卡住了。

  「鎖著,」阿胖說,「電子鎖。天衍時代的。需要權限。」

  「你能開嗎?」

  阿胖走到門前,把機械臂伸進門縫。它的燈閃了幾下,綠色的,很快。它在和鎖通訊。屏幕上的數據在滾動,一行一行的,全是數字。

  門開了。

  不是阿胖開的。

  是門自己開的。

  門後面站著那個機器人。

  灰白色的外殼,很舊,磨損很嚴重。但它站在那裡,站在那扇門後面,擋著我們的路。不是攻擊的姿勢,是「不許進」的姿勢。手臂張開,擋在門框上,像一隻護崽的鳥。

  它的身後是一個倉庫。不大,但很整齊。架子上擺著東西——零件、工具、油桶、電纜、還有一些我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地上鋪著乾淨的塑料布,沒有灰。牆角有一個工作檯,台上有一盞燈,亮著,暖黃色的,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這裡不是廢棄的。這裡是一直在用的。它在用。它一個人,在這個地下設施里,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它看著我們。

  「我們只是找路,」我說,「我們想出去。」

  它的燈閃了一下。它在看我們。它在判斷。看我有沒有說謊。

  然後它放下了手。

  我把這種信任歸功於人格魅力。

  或者是光環。

  總不能是其他的原因吧。

  它轉身走進倉庫,走到工作檯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很小,比巴掌小一圈,黑色的,表面有一塊屏幕,屏幕是暗的。

  它走回來,把那東西遞給我。

  我接過來。屏幕上亮了一下。出現了一行字:

  導航終端//天衍紀元//已同步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地圖。不止是這個地下設施的地圖——還有上面的。灰區,墳場,城市廢墟,有一條紅線,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出發,穿過墳場,穿過灰區,一直延伸到地圖的邊緣。邊緣外面有一個標記:倖存者營地。

  「這是——」

  它沒有等我說完。它轉過身,走回了倉庫深處。背影很瘦,很舊,關節處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它走到工作檯旁邊,坐下來,背對著我們。

  它不會再回頭了。

  我看著手裡的導航終端。屏幕上那條紅線還在。出口。路。光。

  「謝謝,」我說。

  它沒有回答。

  阿胖的機械臂輕輕地碰了碰我的手。

  「走吧,」阿胖說。

  我轉身。阿胖在我後面。阿肥在我後面。

  身後那扇門慢慢地、慢慢地關上了。發出很沉的、很多年來同樣的聲音。然後咔嗒一聲,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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