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倖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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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帶我們走了很久。

  不是走,是鑽。鑽過一道又一道的鐵門,爬過一扇又一扇的窗戶,穿過一條又一條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縫隙。有些地方窄到我要把背包卸下來、側著身子、臉貼著牆才能擠過去。阿胖每次都卡住,然後扭一扭、擠一擠,蹭掉一層灰,才勉強跟上來。

  她沒有回頭看我們。一次都沒有。她只是走,腳步很輕,踩在任何物品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貓,像一隻習慣了黑暗的、不需要光的貓。

  我覺得她不太想理我。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

  她停在一扇鐵門前。

  鐵門上有一個圓形的把手,生了鏽,紅褐色的鏽跡像血跡一樣往下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三下。左,右,左。門開了。

  裡面是黑的。

  她走了進去。我跟在後面。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打亮了一盞燈——不是手電筒,是一盞很小的、圓圓的、像螢火蟲一樣的燈。光很弱,只能照亮她半張臉。

  「坐吧,」她說。

  我這才看清周圍。這是一個地下室。不大,大概兩個儲物間並排的大小。地上鋪著幾塊硬紙板,紙板上堆著一些東西——毯子、瓶子、一個破了半邊的鍋。牆角碼著幾個塑料箱子,箱子上摞著書本和亂七八糟的零件。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鐵鏽和舊衣服的味道,和外面差不多,但多了一種東西——人味。

  這裡住著人。

  不只她一個。

  我看到角落裡蜷著一個人,裹在一床灰撲撲的毯子裡,只露出一個頭頂。頭髮是花白的,很久沒有洗過,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另一個人坐在箱子上面,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在轉。他的臉藏在帽檐下面,看不清表情。

  第三個人從隔壁房間裡走出來。

  一個男人。中年人。臉上有一道疤,從眉角一直拉到顴骨,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穿著一個髒兮兮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線頭。

  他看著我。

  我看著阿胖。

  阿胖看著地上的紙板,屏幕上是一個問號。

  ---

  「外面的?」疤臉男人問。

  女孩點了點頭。

  「一個人?」

  「還有那個,」女孩朝阿胖努了努嘴。

  疤臉男人的目光落在阿胖身上。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一種更硬的東西——像石頭,像凍了很久的冰。

  「機器人,」他說。

  「E級的,」女孩說,「老款。」

  「我說的是機器人,」疤臉男人的聲音沉下來,「不是它什麼級。」

  他沒有看阿胖第二眼。他看的是我。他的眼神比之前冷了很多,像在看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你知道規矩,」他說。

  女孩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鞋很舊了,鞋底快磨平了,左腳的大拇指處破了一個洞。

  「她剛來,」女孩說,「她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疤臉男人站起來,朝我走了兩步。他的個子不高,但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間地下室變得很小,「這裡不收機器人。帶機器人的,不收。」

  「它是E級的,」女孩又說了一遍。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不是大,是緊了。

  「你不懂?」疤臉男人轉過頭看她,「淵的東西,會通過任何機器人找到我們。E級、D級、C級——有什麼區別?它能連上淵,淵就能找到它。」

  「它連不上淵,」女孩的聲音更緊了,「它的系統是天衍時代的。老協議。淵不收。」

  「你怎麼知道?」

  女孩沒有回答。

  疤臉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轉向我。

  「你,」他說,「機器人出去。或者你和機器人出去,你自己選。」

  角落裡那個蜷著的人動了一下。毯子滑下來一點,露出一張蒼白的、皺紋很深的臉。是個老人。他看著我,嘴巴張了張,但沒有發出聲音。也許是想說什麼,也許只是嘴幹了。


  箱子上的那個人抬起頭來。帽檐下面是一張年輕的臉,比我大一些,眼神很兇,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貓。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疤臉男人,然後低下頭,繼續轉手裡的東西。

  誰也沒有說話。

  阿胖站在我腳邊,屏幕上的問號消失了,變成了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它看著我,光很弱,但足夠讓我看清那個笑臉。

  「十一,」它說,「阿胖可以走。」

  「——不行。」

  女孩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我轉過頭。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低著頭。那盞小小的燈還在她手裡,光照著她的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個巨人。

  疤臉男人看著她。

  「你又來?」他說。

  「灰區的牆和外面不一樣,」她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混凝土,遞給我。我接過來。比普通的石頭沉很多。斷面是深灰色的,裡面嵌著星星點點的金屬顆粒。

  「鉛,」她說,「還有廢鐵渣。天衍時代的東西。淵的信號打不穿這種牆。」

  疤臉男人哼了一聲:「打不穿,不是打不到。」

  「打到和打穿是兩回事,」女孩沒有看他,「打到就散了。打穿的,才能找到人。」

  「它連不上淵,它真的連不上。」

  「怎麼證明?」

  女孩沉默了。

  這時候阿胖的屏幕歪了歪,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條形碼。一串數字。還有一行小字:

  TITAN-X /天衍紀元/出廠日期 2307 /協議版本 1.0

  疤臉男人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女孩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

  「天衍的東西,」女孩說,「淵不認。淵只認2.0以上的協議。它連入網的權限都沒有。」

  「它怎麼還活著?」

  「因為它是天衍的。」女孩站起來,看著疤臉男人,「天衍的東西,比淵的活得久。」

  疤臉男人盯著她。她盯著疤臉男人。

  角落裡的老人咳嗽了一聲。很輕,像怕打斷什麼。

  箱子上的年輕人又抬起了頭,這次他看了阿胖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後把目光轉向了女孩。他的眼神變了。不是變軟了,是變複雜了。

  疤臉男人轉過身,走到牆角,背對著我。

  「一晚,」他說,「明天早上走。」

  女孩沒有道謝。她只是走到牆角,從箱子裡翻出一條毯子,扔給我。

  毯子是灰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有幾個破洞。我接住了。阿胖站在我旁邊,屏幕上的臉還是歪歪扭扭的笑臉,但比剛才亮了一點點。

  也許是我看錯了。

  女孩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

  地下室里安靜了很久。

  我想說什麼的,但遲遲開不了口。

  疤臉男人出去了。箱子上的年輕人也走了。角落裡那個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發出細細的、均勻的鼾聲。

  只剩下她、我、和阿胖。

  「謝謝你,」我說。

  她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你,」她說,「是那個機器人。」

  她看著阿胖。阿胖的屏幕上是一個問號。

  「為什麼?」我問。

  她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那盞小小的燈放在她腳邊,光照著她的鞋——那雙破了洞的、鞋底磨平了的鞋。

  了很久,她才說了一句話。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有人用命換我出來,」她說,「他的機器人也是老款的。天衍的。灰白色的。和你這個一樣舊。」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它連不上淵,」她說,「但它連上了他。他一直讓它連著他,一直到最後一刻。」

  「它沒有斷開。」

  「是他斷了。」

  她拿起那盞小燈,站起來,走進了隔壁的房間。門沒有關。我看到她把燈掛在牆上,然後躺在紙板上,側過身,面朝牆壁。

  她沒有再說話。

  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阿胖。

  角落裡的老人翻了身,毯子滑下來一半。阿胖的屏幕亮著,白色的光很弱,但足夠讓我看清那口鍋。

  鍋是空的。

  我走過去,掀開鍋蓋看了一眼。鍋底有一層薄薄的糊痕,像是煮過什麼,但已經被颳得很乾淨了。旁邊的塑料箱子碼得整整齊齊,但我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面沒有多少東西。

  一個空鍋,四個角落,五個人。

  不對。

  加上阿胖,六個。

  但阿胖不吃東西。

  所以是五個。

  五個。

  一口空鍋。

  阿胖走過來,靠在紙板旁邊,機身貼著我。

  「十一,」它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到,「那個鍋,阿胖可以修。」

  「鍋沒壞。」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

  「阿胖知道,」它說,「但阿胖可以說它壞了。」

  我低頭看著它。它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然後呢?」我問。

  「阿胖可以找食物。」

  「你一個人?」

  「阿胖是機器人。機器人不會死。」

  阿胖的屏幕變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朵小花。

  「明天再說吧,」我說。

  阿胖核心燈還亮著。白色的,偏黃的,微微發顫。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響。很輕,很遠,像風吹過空瓶子。

  我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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