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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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傍晚,我們到了灰區的邊緣。

  阿胖說「到了」的時候,我幾乎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的景象和之前的廢墟沒有太大區別——破樓、碎玻璃、歪倒的路燈。但仔細看,不一樣了。

  這裡的樓更矮,更密,像一堆被捏皺的紙盒子摞在一起。牆面上爬滿了黑色的黴菌,從窗戶口往下流,像哭過的痕跡。街道很窄,窄到阿胖走在我前面,兩邊的牆壁幾乎擦著它的肩膀。

  「天衍時代的老城區,」阿胖說,「新協議沒有覆蓋這裡。」

  它的核心燈閃了一下。白色的,偏黃的。但照出去的光被那些黑色的黴菌吸收了,只能照亮腳下兩三步的路。更遠的地方是一團濃稠的、化不開的暗。

  空氣不一樣了。

  不是新鮮的那種不一樣。是一種發霉的、潮濕的、像舊地下室的味道,混著鐵鏽和腐爛的木頭的甜臭。我咳嗽了一聲,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來回彈了好幾下,像被牆壁推來推去,最後碎成了很多個細小的回聲,散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阿胖突然停下來。

  「有掃描信號嗎?」我問。

  「有,」阿胖的屏幕變成了波形圖,起伏著,「但很弱。像隔了很多堵牆。」

  它的屏幕又變回了笑臉。歪歪扭扭的。

  「灰區的牆多,」它說,「淵的信號穿不透。」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阿胖的聲音比之前輕鬆了一點點——不是輕鬆,是那種終於走完了很長很長的路、可以坐下來歇一口氣的感覺。我認識這種聲音。小時候從學校跑回家,推開門的時候,我也是這種聲音。

  我們繼續往前走。

  巷子越來越窄。有些地方窄到阿胖要側過身子才能擠過去,它的外殼蹭著牆壁,發出吱吱的聲響,像在抱怨。灰塵從頭頂落下來,細得像麵粉,落在我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

  我眨了眨眼。

  灰進了眼睛,疼。

  ---

  我們穿過一條更寬的街。兩邊的樓終於分開了,露出頭頂的天空。還是灰白色的,但比城裡淺了一些。

  街的盡頭有一片空地。地上鋪著碎石子,石子之間長著枯黃的草,倒了一片,像被什麼東西壓過。空地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水池,池沿裂了,水早就幹了,水池旁邊倒著一塊牌子,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阿胖說這裡以前是一個集市。天衍時代,灰區的人在這裡買東西、賣東西、吵架、聊天、曬太陽。

  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不是火的焦糊,是電線的焦糊——那種燒過的塑料的味道,甜膩膩的,粘在嗓子眼,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阿胖,灰區有人嗎?」

  阿胖的屏幕閃了閃。「有,」它說,「但不多。」

  「他們在哪?」

  阿胖沒有回答。它的核心燈轉向了空地另一邊的一排低矮樓房。樓房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了,只有一扇開著一道縫,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覺得有人在看我們。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一種很古老的、藏在骨頭裡的本能——有人在看你。你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在哪裡,但你的後腦勺會發涼,你的皮膚會起雞皮疙瘩。

  我的後腦勺在發涼。

  「阿胖。」

  「阿胖知道。」

  它沒有回頭。它只是把機身往我這邊靠了靠,擋住了那片黑暗

  ---

  天徹底黑了。灰區的黑和城裡的黑不一樣。城裡的黑是開闊的、壓下來的,像一個巨大的蓋子。灰區的黑是擠過來的,從牆壁里滲出來的,從地縫裡冒出來的,從頭頂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電線中間漏下來的——像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要把你攥住。

  阿胖的光是唯一的光。白色的,偏黃的,微微發顫。像一顆快要燃盡的蠟燭。但它一直亮著。

  巷子突然變寬了。不是慢慢變寬的,是突然——像有人在兩面牆中間硬生生劈開了一個口子。前方出現了一條大路,比之前經過的任何路都寬,寬到阿胖的光照不到對面的牆。

  阿胖停下來。

  「怎麼了?」


  它沒有回答。它的屏幕變成了紅色。不是燈變紅了,是屏幕——整塊屏幕變成了紅色,像一盞亮起來的警燈。正中央寫著一行字:警告:前方高密度掃描區域

  「阿胖——」

  它的聲音變了,不再沙啞,不再卡頓,變得很緊,很急,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退回去。現在。」

  我轉過身。

  身後的巷子已經被黑暗吞沒了。那些從牆壁里滲出來的、從地縫裡冒出來的黑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我們來的路填滿了。沒有路了。只有一堵牆。

  阿胖的核心燈閃了一下。綠色。藍色。每種顏色只閃了一瞬間,像一隻在黑暗中飛快眨動的眼睛。然後又是白色。偏黃的,微微發顫。

  「阿胖——」

  遠處的天空亮了一下。

  不是太陽。不是燈。是一大片光,從地平線的方向湧上來,像潮水,像霧,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光的顏色是冷的,藍白色的,沒有溫度,照在身上像被什麼東西舔了一下。

  我聽到了聲音。不是無人機那種嗡嗡聲。是一種更沉的、更低的聲音,像很多很多台引擎同時發動。地面在發抖,碎石子在地上跳,跳起來,落下去,跳起來,落下去。

  光越來越亮。聲音越來越響。

  阿胖的核心燈滅了。

  「你幹什麼——」

  「別說話,」阿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地面傳來的震動吞沒,「別呼吸。」

  我憋住了氣。

  光湧進了巷子。不是一道光,是很多道——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時湧進來,像無數把手術刀同時切開黑暗。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光釘在地上,有三個、四個、五個,從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像一隻被釘住的蝴蝶。

  然後影子消失了。不是光滅了,是四面八方都是光。影子被光從所有方向同時淹沒了,無處可逃,無處可藏。

  我看到了它們。

  無人機。不是一架,不是十架,是上百架。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發光的蝗蟲,從地平線的方向壓過來。它們的燈色不一樣——有白的,有綠的,有藍的,有紫的——像一片彩色的、無聲的、正在逼近的死亡。最前面的那一架是紫色的。我見過。只在新聞里。B級——「巨像」,核心特徵:紫色核心燈。重火力/指揮單位。這架很明顯,是指揮型:「巨像-指揮官」,天衍時代的新聞說,B級以上的戰鬥單位只在「極端情況下」出動。

  現在是極端情況。

  我沒有跑。跑不掉了。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越來越近,像一隻張開了嘴的、無聲的、巨大的獸。

  阿胖站在我前面,它的機身擋住了我半個身子。它的核心燈是滅的,屏幕是黑的。

  光掃到了它的腳邊。

  ---

  一隻手從牆裡伸出來,捂住了我的嘴。

  那隻手不大,手指很細,但力氣大得驚人。掌心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和火藥的味道。

  我被她拽進了牆裡。

  不是牆裡。是牆上的一扇門。鐵皮的,漆早就掉光了,和牆壁融為一體,不摸根本看不出來。她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很熟練,像做過一千遍。

  門在我們身後關上了。

  光被擋在了外面。聲音也被擋在了外面。

  黑暗中,我聽到她的呼吸聲。很輕,很穩,不像剛經歷過生死,更像是一個等了好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什麼。

  她放開了我。

  「你的機器人呢?」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

  我這才發現——阿胖不在我身邊。

  門開了一條縫。阿胖的身子擠了進來,圓滾滾的,卡了一下,又擠了一下,終於整個塞了進來。它外殼上蹭了一道新的白印,灰撲撲的。

  它進來之後,沒有看我。屏幕對著那個女孩,白光照亮了她的臉。

  很年輕。也許比我大一兩歲。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一道灰痕,從顴骨一直劃到下巴。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她穿著一件灰綠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她第一眼沒有看我。她看的是阿胖。

  隨後才看向我。


  「你從外面來的?」她問。

  我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我的手臂上,又移到我的腿上。不是打量,是在檢查什麼。

  「受傷了嗎?」

  「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

  「你的晶片還在。」聲音很平,「他們能找到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她已經轉過身去,從牆角拎起一個布包,背在肩上。

  「跟我走,」她說,「別出聲,別開燈。」

  她沒有問我的名字。

  也沒有說自己是誰。

  她只是拉開了門,側身探出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然後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了上去。

  阿胖走在我後面,機身貼著我,涼涼的。

  它的核心燈還是滅的。

  只是安靜地、無聲地,跟上了那個女孩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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